有规则。她用手轻轻地抚着他的胸膛,然后把脸紧贴在他脸上……
“小向,小向!”他们躺了大约有十分钟,他就在她的耳边叫了。她不理他,只顾把脸紧贴着他的脸,轻轻地吻着他。可是他终于把手臂从她的头下抽出来,坐了起来。
“你怎么了?”她问他。
“小向,我知道,你爱我,非常爱我。但我不能让你为我蒙受羞辱,我不能让你做‘反革命’的妻子。你还太年轻啊!你还要生活下去的。”他像是对她说,又像是对自己说,声音异常低沉,轻微地颤动着。
“马克思和恩格斯会批准我们的!”她歇斯底里地叫了一句。
他苦笑笑说:“我们到哪里去找他们呢?我们面对的是李永利和段超群,还有那个无产阶级司令部。他们手里有武器——全面专政!”
向南重新回到了现实中。李永利和段超群的脸重又在她眼前闪现,各种各样的斥责和嘲笑的声音又在她耳边回响。刚才的那种热情和勇气一下子全都离开了她,她坐了起来,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无力地说:“我走吧!我只能走了!”
她站起来了。他再次拥着她走到门口。不等她伸手,他就轻轻地打开门,又紧紧地拥抱了她一阵,热烈地对她说:“不听话的小向啊,谁叫你今天就来了呢?后天才是我公开认罪的日子,你今天就来了。现在,你走吧!走吧!”他把她拥出门,在楼梯口松开她,又死死地盯了她一眼,说声:“再见,親爱的。今天我累了,不送你了。”她一步一挨地下了楼梯,回头再望望他的时候,门已经关上了,关得很紧,很紧。
余子期把脸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听着向南下了楼,出了大门。
他走回自己的写字台前,要给两个女儿写信。可是刚刚拿起笔,他的手就颤抖了。晓京和晓海的脸一个一个在他眼前闪现,他一边写,一边嘴里念着:
“孩子:
从今天起,你们这两个在新社会里成长起来的孩子就要成为孤儿了。从今以后,你们就要像两只小船一样在狂风巨浪里飘蕩了。这三年,对你们来说,只留下了两个字:失去。失去家庭,失去父母,失去童年的欢愉,失去社会的温暖,失去一切!
孩子,是谁剥夺了你们?不是爸爸,不是媽媽,不是党和社会主义,而是他们——那些钻进党中央的坏人。
如果爸爸能够找到一条更好的路,爸爸决不会离开你们!爸爸舍不得你们!但是,现在,爸爸必须离开。孩子,与一个死了的“反革命”爸爸划清界线不是容易一些吗?
你们要互相爱护。你们要像爸爸一样地爱小向阿姨。现在,她是你们唯一的親人了……
你们不要哭我,哭一个这样的爸爸在今天是有罪的。你们要把眼泪流进肚里,把爸爸和媽媽记在心里。也许有一天,当你想起爸爸媽媽的时候,你们会为他们感到骄傲。
孩子,我親爱的小宝贝们啊……”
泪水一滴一滴地滴在信纸上,他没有去抹掉它们。让这泪水留在上面吧!
他拿起信,走进女儿的房间,走到女儿的床边,轻轻掀起女儿的被子,把信放在女儿的心口上。
他在女儿床边坐下来,盯着女儿的小脸,看呀看……他多么想喊醒女儿,再跟女儿说几句话啊!可是不行,时间不多了。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今天就走!赶在滨海市党代会结束之前,这也算是余子期给党代会献上的一份礼!
他伏下身在女儿的额头轻轻地吻了一下,从床边站了起来,朝煤气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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