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是要保卫毛主席,不能让坏人钻到毛主席身边。她想向爸爸打听一点情况,可是爸爸什么也不说,她只好去自己观察、独立思考了。今天早上,她和晓京看到有人贴传单,她想仔细看看,可是个子小,怎么也看不见。她急中生智,挤到前面去给大家念念,就这样,她念了!人们夸她口齿清楚,普通话说得好。这就闯祸了?她想不到。凭这一点就抓人?她更想不到。虽说今天下午,她和晓京在学校因为这事挨了一场围攻,她也没放在心上。错就错了(口拜)!狄化桥同志是好人,我就不打倒他。这不就行啦!怀疑一下有什么要紧?狄化桥自己也说过:可以怀疑一切!可是竟然不问清楚是怎么回事就抓人!她实在想不通!就是不通!她不再想做红袖章的事了。她要想想怎么把事情说情楚。她终于想出了办法,对爸爸说:
“我到你们单位去讲讲,这和你们没关系。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抓就抓我好了。”
游若冰睁开眼看看她,苦笑笑说:“你以为阶级斗争是闹着玩?唉!都怪我大溺爱你了,把你惯成这样。睡去吧!”
游云怎么能睡呢?她回到自己的小房里坐卧不宁。她还是得想个办法。就在这时晓京来了。晓京一见游云就哭,游云以为也是为了念传单的事。她安慰晓京说:“你别急,我们想个办法,要求把你爸爸放出来!”
“你说什么?”晓京吃惊地问。
“你爸爸被抓走了,你不知道?”游云也奇怪了。
“我爸爸被抓走了?为什么?”晓京一把抓住游云的手,着急地问。
“为了我们念传单的事。别怕,晓京。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敢做敢当。写一份检讨交给你爸爸的单位,声明我们干的事和大人无关。”游云果断地安慰自己的朋友。
“有用吗?”晓京担心地问。
“有用。你看,毛主席语录上有这一条:‘有反必肃,有错必纠’。他们抓错了人,是因为他们不了解情况。我们把事情说清楚,他们明白了,就会把人放了。”
游云把晓京说服了。
于是,她们立即找来了纸和笔,你一言我一语地写起来。写写改改,再抄好,天已经亮了。游云在爸爸还没有起身的时候,就把这份检讨放在爸爸的写字台上,还附了一张纸条:“爸爸,请你把它交给你们的革委会。致以红卫兵的敬礼!”做完了一件大事,她们感到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两个朋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露出了笑容。游云打了一个哈欠。晓京受到传染,也打了一个哈欠。
“困死了!”游云说。
“我也是。”晓京说。
睡吧,睡吧!两个朋友甜甜地睡了。柳如梅的尸体已经往火葬场送的时候,晓京正在做梦,梦见媽媽又一次“解放”,她又戴上红卫兵袖章。她的脸上露出笑容……
游云和晓京一直睡到下午三点钟。爬起来,到游若冰写字台上看看,检讨被拿去了。万事大吉!游云高兴地对晓京说:“好了,问题解决。咱们下点面条吃吧!我饿死了。”“我也是。”晓京也高兴地说。于是两个人到厨房去下面。
面条刚刚捞到碗里,游若冰回来了,脸色隂沉得怕人。游若冰虽说长期称病,身体其实是很健康的。面色红润光泽,身体挺得直直的。然而今天怎么啦?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两肩耸起来了!背弯下来了。满脸死灰色,两眼泛着混浊的光。游云叫一声:“爸爸!”他好像没听见。晓京叫了声:“游伯伯!”他也好像没听见。他有气无力地往藤椅上一躺,一双手捂住脸,嗓子里咳咳了两声,像咳嗽,又像[shēnyín]。两个女孩子放下筷子看着他。
游若冰叫晓京走近自己,睁着混混沌沌的眼睛把她看了好半天,才颤颤巍巍地问:
“你们在滨海的親戚,文化大革命以后还到你家来吗?”
晓京摇摇头说:“本来都是一些远親,我们都不大认识的。最近两年都不来往了。”
“你和晓海能不能自己照顾自己啊?家里没有大人,你们行不行?”游若冰又问。
“媽媽自己要照顾我们。其实我们可以自己照顾自己。”晓京回答之后,觉得有点奇怪,马上问:“我媽媽怎么啦?”不料这一问,又使游若冰双手捂住脸,只摇头,不说话了。游云吃惊又焦急!忍不住大声说:“爸爸!到底出了什么事?”
游若冰沉重地摇摇头,拉起晓京,流着眼泪说:
“昨天晚上,你媽媽跳楼自杀了!”
晓京像个木头人一样愣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游云拼命摇她,她还是不动。游若冰一双手握住她的一只手使劲地搓,叫她:“哭吧,孩子,哭出来就好了!”她也不哭。过了很久很久,她才动弹。她从游若冰手里抽出那只手,扳去肩上游云的一双手,冷冷地说:“我回家!”游云拉住她:“等一等,晓京!”
晓京的感情突然爆发了!眼泪再也止不住往外流,身体剧烈地搐动着。她放声大哭,嘴里叫着:“我对不起媽媽!让我走呀!让我走!”游云也哭起来。跟着晓京一起出去。游若冰把她喊住了,冷静地教训女儿说:
“事情到了这一步,哭也无用,从今以后你们再也不能到处惹事了。”
游云紧紧地咬住自己的嘴chún,不让自己再哭出来。此刻,她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仇恨,她恨狄化桥!不是你叫我们怀疑一切吗?现在为什么这么狠?她向爸爸伸出手说:“把检讨给我,我要撕掉它!我们不检讨了!”游若冰对她说:“已经烧成灰,丢进抽水马桶里了!”游云擦干眼泪,对爸爸说:
“爸爸,从今以后我们的家就是晓京和晓海的家,让她们住到我们家里来吧!我去看看,把她们接过来。”说着就要出门去追晓京。
“不行!”游若冰用压抑的声音喝住了女儿。游云吃惊地站住了。
游若冰满脸通红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好像有说不出的痛苦。游云用眼神问他:“为什么?”他回避了女儿的目光,吞吞吐吐地说:
“我和余叔叔他们都是几十年的关系了。现在段超群又在怀疑我,要是让晓京、晓海她们住过来,这对我……”
游云的脸色红得可怕。她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自己的父親。这就是他?自己的父親?他不是一九三八年就参加了革命吗?他不是曾经在战火纷飞的年代里出生入死吗?他不是一向尊重余子期叔叔和如梅阿姨的吗?他不是像疼爱自己一样疼爱晓京和晓海吗?可是为什么,他竟是这么怯懦,这么自私,这么没有良心?她觉得活了十七年,今天她才第一次尝到痛苦的滋味。不止是痛苦,还有羞耻。她用发颤的声音问:
“爸爸,共产党员是不讲良心的,是吗?我看你!”
游若冰的身体在藤椅里震颤了一下。但是他并不对女儿发火。他知道,女儿是对的。可是叫他有什么办法?现在明哲尚且不能保身,他怎么还敢大胆妄为?等女儿到了他这样的年纪就会懂得他了。今天,他只能愁苦地对女儿说:“你哪里知道大人的苦衷。让晓京她们在家住着,生活费从我这里拿。”可是女儿伤心地对他说:“不。她们不用你的钱,就是我,以后也不吃你的、穿你的了。我去了。”
“你到哪里去?”游若冰可怜巴巴地对女儿说。
可是女儿的眼光多尖冷啊!她对他说:“这你就不用问了。你要是关心我们,就替我们办一件事,去告诉段超群,‘炮打’的事和余叔叔没有关系,叫他们不要冤枉人。你答应吗?”
游若冰的面皮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羞愧、痛苦、畏惧搅和在一起。女儿的话,他字字句句都听见了,可是又没有听进去一个字。所以当女儿问他:“你答应吗?”的时候,他竟然茫然不知所措地说:“答应什么?”
“明天,去告诉段超群,余叔叔冤枉。”游云一字一句地说。
“人家还在怀疑我呢!”游若冰嗫嚅着不敢面对女儿。
游云轻蔑地看了爸爸一眼说:“好吧,明天我自己去讲。”说着就出门追晓京去了。
游云走在“红色的海洋”中。红色的墙,红色的标语,红色的语录牌,红色,红色,一切都是红色……过去,她一看见红色就心里发热。可是今天,这一切都对她不起作用了。她感到冷冰冰的。无依无靠。迎面的红墙上不知什么时候贴上一条黑色的标语:“炮打化桥同志决无好下场!誓死保卫无产阶级司令部!”她不由自主地吐了一口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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