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余子期被吉普车带走的时候,他的大女儿余晓京流着眼泪,猛地拉开家门,冲出了家!她和媽媽柳如梅拌嘴了。
柳如梅是滨海市经济研究所一个部门的党支部书记。文化大革命初期,她受到冲击,但很快就被“解放”了,还被“结合”进革委会,当了个一般委员。可是余子期一被隔离在机关,她的处境也就立即发生了变化。先是被戴上“混进新生革委会的走资派”的帽子开除出革委会,接着又重新对她进行了审查。这一切,她都是不在乎的。那个革委会委员,本来她就不想当;审查,她也不怕,心里没鬼,伯什么呢?可是万万想不到,她被打成了“国民党反动派的特务”!
那是两星期前的一个上午,经济研究所突然召开全体大会,所里的造反派头头在会上用一种十分严重而又神秘的语气说:“我们所的阶级斗争十分严重!一个国民党特务分子钻进了我们的革委会,我们竟然都没有觉察!现在,我们已经查到了人证、物证。可是这个特务分子至今还假装镇静。同志们!这是多么危险呀!”听到这些,柳如梅和所有参加会议的人一样感到十分惊奇。革委会就那么十来个人,谁会是国民党特务呢?柳如梅的眼睛盯住坐在台上的委员们看,不料,突然有人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拎了起来,同时大声吆喝:“还装什么蒜?”还没等柳如梅明白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就被推推搡搡地推到主席台上“示众”了。她大声疾呼:“你们错了!我不是特务!我十六岁就到延安了!”可是一阵吆喝声盖住了她的呼声,革委会的头头手里扬着一张放大照片对大家说:“这就是柳如梅做国民党特务的物证!同志们,别看这个柳如梅,她原来是一个风流小姐!看!这就是她和她的主子、一个国民党特务分于合拍的照片!穿着旗袍,高跟鞋,多风流!拍了这张照,她就混到延安去了!她以为我们永远识不破她是一条化成美女的毒蛇,她看错了!想错了!”会场上一阵激烈的口号:“打倒国民党特务柳如梅!”“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万岁!”不等柳如梅分辨,就有几个男女强行剥去了她身上的干部服,给她穿上一件妖形怪状的旗袍,一双白色高跟鞋,拖着她在会场四周奔跑几圈示众。愤怒和屈辱,使柳如梅几乎失去了知觉,直到那伙人把她关进一间小屋里要她交待“罪行”的时候,她的脑子还是麻木的。
“看看你自己的丑恶嘴脸吧!”一个头头把那张照片摊在她面即。
柳如梅朝照片看了看,原来那是她初中毕业时和表兄一起拍的照片。多少年了,她既和这位表兄很少来往,也没有保留下这张照片。因为她初中刚刚毕业就爆发了抗日战争,为了抗战,她毅然和反动家庭断绝了关系,投奔延安,而她的这位表兄却到美国留学去了。全国解放的第二年,这位表兄回到祖国,在东北某大学教英语。他们几乎没有什么来往,怎么现在这张照片竟成了她是国民党特务的罪证了呢!她耐着性子解释这张照片的来历和她与这位表兄的关系,可是那个头头根本不让她说话,呵斥说:
“要你交代的是你到延安去的任务是什么?你是怎样和余子期搭上关系的?”他还拿出一本《毛选》翻到《敦促杜聿明投降书》,放在她面前,恶狠狠地说:“走哪一条路,你自己选择!我们不会等你很久的!”
柳如梅被关在小屋子里一个下午,她除了猜出那旗袍和高跟鞋是从“抄家物资”里翻出来的外,对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下班了,机关的人陆陆续续回家去了,她仍然坐着不动。又是那位头头进来,把柳如梅的那身干部服往桌子上一放说:“换上衣服回家去吧!我们讲究政策,给你一个坦白认罪的机会。”柳如梅拿起自己的干部服,忍不住眼泪往肚里流,因为她想起三十年前自己脱去旗袍换上干部服的时候了。那时候,她多么兴奋啊!她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新人,一个人民需要的人了。谁能想到,今天人家要剥去她这身干部服,还她的“本来面目”呢?她恨不得把那身旗袍撕成碎片,摔到那个头头的脸上!可是她还是忍住了。那个头头又命令说:“旗袍和高跟鞋你带着,明天上班再换上,让群众好认识你的本来面目。什么时候你认了罪,什么时候就允许你不穿。”说着,把旗袍和高跟鞋塞进柳如梅的包里,把柳如梅推出了小屋。
二十多天过去了,柳如梅每天都得穿着旗袍,高跟鞋,受着种种嘲弄侮辱!有几天,当她换好衣服往家里走的时候,她命令自己:“死吧!随便往哪一辆汽车轮子里一钻,就完了。”但是,她还是努力制止了这个念头。因为两个女儿在家里等着她。还有子期,隔离在机关里几个月了,一点也不知道消息。她必须为了丈夫和女儿忍受这一切。而且,她还必须不让女儿知道这一切。
今天,柳如梅又挨了一场斗争,回到家里的时候,已近十点钟了,她看见两个女儿闷闷地坐在一起,饭也没有烧,就赶到厨房,把饭菜烧好,盛好,端在饭桌上,叫两个女儿吃饭。可是两个孩子都不动。她叫她们,又都不应。她这才仔细地看着两个孩子,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看见晓京的脸色苍白,头发根里留有红墨水的痕迹,嘴chún紧闭,两眼呆呆地望着墙。晓海可怜巴巴地坐在姐姐身边,眼角挂着泪。
“这是怎么啦?”她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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