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南柔声地对她说:“晓海,别哭。今天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李永利结婚,在文协大厅吹吹打打,我们为什么要哭哭啼啼呢?”但是,她还是忍不住流泪了。程思远泡上茶,拿着瓜子、糖果说:“过去的事今天都不提了。列宁有一段话,我念给你们听。”说着,他从书架上拿出一本《列宁选集》,掀开书签夹好的地方,一字一句地念道:
“我们不预备做历史学家,我们所关心的是现在和将来。过去的一年,我们是把它当作材料,当作教训,当作我们往前行进的跳板看待的。”
念完,他合上书,对向南他们说:“列宁说得好!我们关心的是现在和将来!现在,小向就要上路了!我们要高高兴兴地送她上路!我们要努力使现在和将来比过去好一些,好得多!”王友义夫妻和卢文弟都连连点头说:“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不要多想了吧!我们面前还有很长很长的一段路呢!”向南和晓京、晓海听了大家的劝解,也都马上擦干眼泪,坐下了。晓海靠在向南身边,对向南说:“小向阿姨,我没有什么东西送给你,送你一枚毛主席像章吧!是那天爸爸戴在胸前的,我把它摘下来了……”说着,她把像章交到向南手里。向南接过来看看,只见上面印着二行金字:“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她立即把它恭恭敬敬地戴在胸前。
黄丹青、时之壁、吉雪花等已经陆陆续续端菜来了,可是马大海和张巧娣还没有来。黄丹青说:“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来呢?”程思远说:“两位师傅的家离得很远,今天车辆特别挤,不会早到的。我们先摆好菜,虚席以待就是。还有老贾夫婦,也该招呼一声吧?”黄丹青笑着拍拍丈夫的肩膀说:“程老夫子,这类事情等你想到,新年已经过去了。我早招呼过了。可是老贾的老伴客气,一定要吃过饭来。恭敬不如从命,我就随他们的便了。”程思远连连点头说:“你想得周到,你想得周到。”逗得大家都笑起来了。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呀!赶上饭时了。”就在饭菜摆好的时候,马大海和张巧娣笑呵呵地进来了。张巧娣来看过向南一次,现在看见向南身体复原了,高兴地说:“小向,看见你的身体好起来,我们大家都高兴呀!”马大海指着晓海说:“晓海,我叫大海,你叫小海,咱们几百年前是一家吧!现在,咱们两个海流到一起来了!”晓海也高兴地说:“我是南方的海,你是北方的海,怎么能流到一起呢?”马大海说:“嗬!你搞宗派主义啊?还分南方、北方?好!我这个北方人和晓京联合起来吧!晓京,你是黑龙江人了,比我还要‘北’,怎么样?习惯了吗?”晓京说:“习惯了。只要有土、有水、有太阳,一颗种子到哪里不会发芽呢?”马大海说:“嗨!小知识分子!说话都带点哲学家的味道啊!”说得大家又笑起来了。
黄丹青见客人到齐,招呼说:“坐上吧,开饭了!”大家就在一张大圆桌四周坐了下来。黄丹青和时之壁刚要去盛饭,马大海把灵活的小眼一挤说:“慢!”说着,他起来从大衣袋里掏出两瓶酒,放在桌子上说:“今天女同胞多,这一瓶甜酒给你们喝。这一瓶嘛,安徽的古井酒,我们三个男同志包了!来!”王友义和程思远一见马大海拿出酒来,都偷偷地看了自己的妻子一眼。被时之壁发现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说:“你们二位要请示,就正儿八经地请示:‘家主母,准许小的喝酒吗?’这样羞羞答答的干啥呀!”说得大家哄堂大笑起来。她又对黄丹青说:“丹青,拿杯子。我为老程和友义请命。我么——也要陪他们喝一杯古井酒了!”黄丹青一面站起来拿酒杯,一面笑着对时之壁说:“难怪你出来说情,有好处呀!”大家又是一阵笑。
黄丹青分酒杯的时候,对向南说:“不给你喝酒。我给你烧了粉雞,你喝雞汤吧!”说着,就用小碗给向南盛了一碗雞汤。程思远闻到一股香味,站起来往砂锅里看着说:“好香!这粉雞好吃吧?我尝尝!”向南忍不住开玩笑说:“你不是不善喝汤吗?”程思远听了,正想也回一句玩笑,墓地想起那天和余子期、向南一起游泳的情景来,心里难免又是一阵难过,便坐下来不说话了。向南见他这样,也猛然想起那天的事,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了。王友义见了,连忙举杯起立说:“为欢送向南奔赴黑龙江,为欢送游云和晓京重返战斗岗位,干杯!”大家一起站起来,把杯子举到向南面前。向南站了起来,她看着同志们一张张热诚的脸,忍不住热泪盈眶,声音哽咽地说:“谢谢同志们!这些天,你们为我操了多少心啊!我从十八岁离开媽媽,只身来到滨海,一直是一个人,没有家。可是今天,我有家了,有一个小家,这是我和子期、晓京、晓海组成的家。又有一个大家,这是和你们一起的家。请接受我的谢意,还有子期的谢意。干杯吧!同志们,干杯吧!”说罢,她端起小碗,和每个人碰了一下杯,抿了一口汤。大家也都慢慢地喝了一口酒。可是,晓海刚刚把酒杯举到chún边,突然哭起来,她对大家说:“让我和阿姨。姐姐一起到黑龙江去吧!留我一个人在滨海干什么呢?我要跟家里人在一起,不管有多苦,我都能受!让我去吧!”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压抑起来。吉雪花坐在晓海旁边,连忙放下筷子,拍拍晓海的头说:“你还在念书呀,晓海,就跟我住在一起,不好吗?”黄丹青也说:“要不,住到我家里来吧!”时之壁说:“我家里也能住呀!”吉雪花笑笑说:“你们想跟我争晓海呀?不行,晓海一定要和我在一起,对不对?”向南看着吉雪花叹口气说:“雪花已经够烦的了。一个家弄成那个样!”黄丹青忍不住关切地问吉雪花:“你们现在怎么样了呢?你打算怎么办呢?”吉雪花感激地望着大家,轻轻柔柔地说:“不会好了。李永利叫他检讨的时候,他又来纠缠我,说是上了别人的当了,从今以后要接受教训。可是我是不相信的。”黄丹青也说:“那就下决心离了吧?”吉雪花坚决地摇摇头说:
“我不离。我要看着他,一直看到底。”
晓京同情地说:“你这样多痛苦!”
吉雪花笑笑说:“和晓海在一起就不痛苦了呀!晓海,我教你念书。你将来作个文学家吧?”
晓海连忙摇头说:“倒霉哟!我什么家都不要当,更不要当文学家!我不愿意再走爸爸的路了。”
程思远扶着眼镜忧虑地看了晓海一眼,叹息说:“现在的小孩子都怕当‘家’了。这样下去我们的国家一定要回到愚昧时代了!”
马大海呷了一口酒说:“老程呀!我是个乐天派。我想,总有一天大家都会各就各位的。工人作工,农民种地,学生念书。你们这些知识分子,也还是搞你们的行当去。”他又转向文弟说:“小卢,你也要准备重唱穆桂英呀!”
卢文弟不习惯于在很多人面前说话,一直一声不响地照顾着向南。此刻见马大海有意对自己说话,便红红脸回答道:“我不想了,老马师傅!”
黄丹青见大家只顾说话,便用筷子点着桌子上的雞说:“吃菜呀!来,这是之壁带来的杰作,撕了它吧!”
游云首先响应说:“来,彻底消灭,彻底舒服!”
说说讲讲,一顿饭足足吃了两个小时。吃罢饭,游云抢着说:“这洗洗涮涮的事儿,我们三个小辈包了!”晓京和晓海也连忙站起来收拾碗筷。吉雪花和卢文弟要站起来帮忙,黄丹青摆摆手说:“让孩子们去弄!”她们也就坐下了。
大家坐着说了一会儿闲话,贾羡竹一家上楼来了。贾羡竹拎了一篮子桔子,他的老伴抱着一个包袱,春笋携了一把小提琴。屋里的人都一齐站起来招呼。黄丹青笑呵呵地说:“幸亏你们每人只生了两只手,要是多生几只手,我这屋子就嫌太小了,你们带的东西我就盛不下呀!”贾羡竹难为情地笑笑说:“不成敬意,不成敬意。送送小向,聊表寸心吧!”他接过老伴手里的包袱走到向南面前说:“春笋媽媽怕你受不了黑龙江的寒气,给你做了一条丝棉褲。别嫌不好啊!”向南看看贾羡竹,又看着春笋媽媽那张慈祥的脸,这对老夫妻脸上那种诚挚而又有点惶恐的表情,使她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她双手接过包袱,叫了一声“老贾,贾媽媽!”
春笋一进屋就走到向南身边。听到向南要到黑龙江去,她拉住向南的手问:“你不在文工团了吗?我的通知怎么还没有来呢?我跟你到黑龙江去考吧?”向南搂着她跟自己坐在一张椅子上,哄着她说:“通知会来的。你在家里要好好练琴呀!”春笋认真地说:“我天天练呀!不信我拉给你听听。”向南对她笑笑说:“好。阿姨要到黑龙江去了。要越过高山、越过平原,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我们还是一起唱个《歌唱祖国》吧!”春笋高兴地说:“好呀!”说罢,就唱了起来: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胜利的歌声多么嘹亮。
歌唱我们親爱的祖国,
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越过高山,越过平原,
跨过奔腾的黄河长江。
宽广美丽的土地,
社会主义事业在蒸蒸日上!
春笋的身体比以前更加虚弱了,唱起歌来不停地喘息。但是她唱得那么认真,那么感情倾注,加上她的音色优美,更加动人心弦了。向南吃力地和着。不一会儿,马大海情不自禁地拍着大手跟着唱起来。接着,时之壁、三个洗好碗的小姑娘、张巧娣、吉雪花、王友义夫婦也跟着唱起来。程思远看看黄丹青,老两口一起唱起来。贾羡竹夫婦不出声地张合着嘴chún。最后,卢文弟放开了久不练声的喉咙。
这是一支民间合唱队。队员们的年龄、出身、经历是这样的不同,但是他们都从自己的角度理解和体现了歌曲的意义。黄丹青。程思远、马大海啊,你们为了五星红旗在全国飘扬,曾经在战场上、在敌占区,和日本帝国主义、国民党反动派进行了殊死的斗争;向南、卢文弟、吉雪花、王友义、方宜静和张巧娣啊,你们是打着腰鼓。扭着秧歌欢呼五星红旗在天安门广场上升起的!二十多年了,你们仰望着五星红旗,沿着红旗指引的道路,成长了,成熟了;游云。晓京、晓海和春笋啊,你们是在五星红旗照耀下降生的全新的一代,从记事的那天起,你们的父母、老师就教你懂得红旗的意义了;时之壁和贾羡竹夫婦啊,你们在旧社会随风飘流,逐浪颠簸,不是五星红旗使你们的生活翻开了新的一页,具有了新的意义吗?你们都是发自内心,歌颂我们親爱的祖国,我们古老而伟大的祖国,歌颂给我们带来幸福和光明的五星红旗!可是今天,你们心里为什么都有一种酸辛的滋味?你们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呢?你们是担心吧?担心我们的红旗褪色,担心有人扛着红旗反红旗?唱吧,我親爱的同志!唱吧,我的兄弟姐妹!你们可知道,你们的歌声里蕴藏着一股势不可挡的力量,这就是我们伟大祖国的民心啊!
整幢大楼都能听到这支民间合唱队的歌声。虽然并不嘹亮,却是清晰的。有的人打开窗子,让这动人的歌声传进来,在心里应和着它的节拍。但是在三楼,游若冰的窗子却一直紧闭着,主人到文协赴李永利婚礼的宴会去了。
《歌唱祖国》唱完,每个人的神色都十分兴奋。向南不禁充满感情地说:“生活,仍然是美好的;同志,仍然是親爱的。”
马大海说:“生活当然是美好的。我琢磨着,生活中美好的东西就好比大海里的鱼,死不尽,抓不完哪。不过,在受到压力的时候,它会潜入海底,让人家看不见。可是我们自己是应该看见的,因为我们一起在海底游啊!”
程思远说:“小向,老马的这段话和《歌唱祖国》这首歌,就算我们送给你的临别赠言吧。另外,我还希望你学习这些仙人掌和仙人球,朴实、坚韧,永远不失去革命的锋芒!”
向南郑重地点头说:“记住了。”
在这次聚会的第四天,同志们送向南踏上了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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