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之死 - 六、“龚农兵”深夜访向南,原来她就是游云

作者: 戴厚英4,652】字 目 录

不了又是一张大字报!”她现在要想的,是明天应该怎么和余子期谈话。按照段超群布置的口径吗?她不能。一个人无辜地死了,再去逼迫她的丈夫揭发她,这她怎么也不愿做!她不能不承认,从当前流行的观点看,她确实“右倾”了。

“我怎么会右倾呢?难道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天生带有右倾的劣根性吗?”她问自己,并且一步一步回头去思索自己“造反”以来所走过的历程。

向南的“造反”,是经过一段思想斗争的。因为当时她正致力于一个文艺理论问题的研究,文化大革命来了,要把研究工作停下来,她很不情愿。而且起来“造反”,对她来说,也意味着否定自己十七年走过来的路。因为按照“造反派”的理论,在学校里,她是修正本义教育路线的“尖子”,出了校门,她又是修正主义文艺路线的“尖子”。或者干脆像人家讲她的那样,她是“十七年的红人”。那么,她从少年时期就离开母親东奔西闯,追来追去的,就是这两个“尖子”吗?走来走去的,就是这两条“黑线”吗?她不愿意这么把自己全盘否定。但是,文化大革命是毛主席親自发动的。她怎么能不听毛主席的话呢?自己又懂得多少马列主义?自己又了解多少真实情况?难道说因为害怕否定自己就不革命了吗?不行。她得革命。于是,她参加了“造反派”。

在起来“造反”的最初的一段日子里,她沉醉在轰轰烈烈的斗争生活里。她一天到晚想的就是批判,批判,一切都要经过批判。她心里怀着一个热切的愿望:批判完了,就要建设,自己才二十多岁,还来得及参加建设“真正的无产阶级文艺”。一九六七年春天,毛主席号召搞“三结合”的时候,她很兴奋,以为运动即将结束,建设的日子就要到来。可是结果她犯了“右倾”错误,几乎被当做“绊脚石”搬掉。冯文峯的大字报措辞何等激烈:“向南是高级两面派!她明批暗保,是道道地地的保皇派!这是因为她跟黑党组里的一些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她是他们的宠儿!向南向哪里去?我们拭目以待。向南不行,向西更不行!”这张大字报真叫向南气恼啊!她真想摆开阵势和冯文峯干一仗。可是段超群劝阻了她,说冯文峯的大方向是正确的。这一年十一月,江青对文艺【經敟書厙】界的一个讲话使向南不能不认真想一想,并承认自己“右”了。江青说文艺界乱得不够,还得乱!人家代表中央文革呀!好吧,有错就改。就“左”下去吧!可是,不知怎么的,从那以后,她感到心里越来越空虚。那个被自己批得“体无完肤”的叫做“良心”的东西,时时在她心里蠕动。她怀疑:“否定一切,打倒一切,而且这么残酷,这是文化大革命的宗旨吗?这是毛主席的路线吗?”但是,她仍然害怕是自己错了,因此不断批判自己,否定自己,力求跟上革命的潮流。

然而今天她所面对的事实使她无法再“左”下去了。难道,一个知识分子的良心真的一钱不值?自己就一点也不能凭良心辨别是非曲直吗?就拿余子期这件事来说吧,无论如何,她克服不了对余子期的同情,因为良心在鞭策她!她把自己的想法暗示给王友义,王友义把头颈扭了扭,并没有批评她。

“好吧,凭良心办事就是了,多想什么呢?”她安慰自己,准备休息。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她开门一看,出乎意外,来的竟是与她有一面之交的女红卫兵“龚农兵”。

说起来很有趣。一九六六年夏天,社会上开始了红卫兵“扫四旧”运动,当时向南还是个“观潮派”。一天,不知哪里来了一群毛孩子,大热天都穿着又肥又大的旧军装,腰里扎着皮带。他们打着红旗,红旗上写着“破四旧先锋队”。一到院子,就把红旗往花坛上一揷,分头行动了。几个孩子来到会议室。向南、王友义他们正坐在沙发上谈马路见闻,什么人被剪了小褲脚呀,什么人被剃了光头呀!一个瓜子脸、小嘴巴、眉清目秀的小姑娘冲着向南他们说话了:“看看你们修成什么样子了!为什么不把这些资产阶级的沙发搬出去?”向南一听,忍不住笑了。她拉拉这个小姑娘头上用橡皮筋扎着的一撮头发,开玩笑地说:“是老师教你的吗?沙发是资产阶级的?椅子是哪个阶级的?小凳子呢?”这激怒了这个女孩,她把向南的手一甩说:“谁跟你嬉皮笑脸的?”向南朝王友义伸伸舌头。王友义作了个滑稽相说:“好厉害呀!可是你懂得什么是资产阶级?我当工人的时候,你还没出世吧?”女孩子毫不示弱地说:“你既然是工人,到这个黑窝里来干么?投降资产阶级!”王友义赶快举起两手,装作投降的样子说:“我没有投降资产阶级。现在投降小将,好不好?保证明天就把沙发撤走。”女孩满意地说:“很好。不过以后说话要严肃点。”王友义连连点头:“是是是。”这个样子逗得向南忍不住又大声笑起来。女孩瞪她一眼说:“就你这个女同志思想差劲儿!什么出身?”向南半真半假地答:“职员。”“高级职员、低级职员?”女孩追问道。“小学教师。”向南回答。女孩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嗯,小资产阶级,同盟军。”屋子里所有的大人都笑了。女孩涨红了脸说:“笑什么?这是毛主席说的。你们好好学习!”

在这群孩子要离开的时候,突然下起了雷阵雨。院子里积了一层水。那女孩脚上却穿着一双新布鞋。她看着地上的水,怜惜地看看脚上的鞋子,舍不得弄濕新鞋。她弯腰解开鞋扣,准备赤脚了。向南见了,上前问道:“我借给你一双胶鞋吧!我是同盟军呀!”女孩想了想说:“好吧,两天以后还你。”

向南把胶鞋拿给女孩的时候问她:“你几岁了?”女孩回答“十五”。向南又问:“叫什么名字?”女孩回答:“龚农兵。”向南又笑了。女孩认真地说:“你真爱笑!永远做个工农兵也好笑?”两天以后,一个不相识的孩子送回了向南的胶鞋;还有一张纸条:“谢谢你,同盟军阿姨。龚农兵。”从那以后,向南再也没有见到过这个可爱的女孩。可是今天,她怎么来了?

向南热情地招呼她坐下说:“龚农兵,你怎么来了?真想不到呀!”

“龚农兵”严肃地说:“同志,我不叫龚农兵,叫我游云。是你们这里游若冰的女儿。我是来找你们的负责人段超群反映情况的。”

“呀!”向南好奇怪!只知道游若冰有个女儿,没想到就是“龚农兵”!她惊奇地看着面前这个女孩,完全不是两年前的“龚农兵”了。个子倒没长多少,可是神态,已经像个大人样了,必须把她当大人看待了。于是,向南认认真真地问:“游云,段超群出去了,你反映什么情况?可以跟我说吗?我叫向南。”

游云直盯着向南的眼睛说:“我对你们说,余子期叔叔和炮打无关,你们不能冤枉他。”

向南吃了一惊,和这个十七岁的姑娘谈这么严肃的问题,合适吗?可是游云竟那么认真!她不能不和她谈。她只好回答说:“对呀。可是你怎么知道余子期是冤枉的呢?你有证据吗?”

游云又认真地看了向南一眼说:“凭良心办事,你答应吗?你答应了我才给你看证据。”

向南认真地回答:“我答应。”

游云松了一口气,把她和晓京念传单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然后掏出一叠纸说:“这是我们写的那天的情况,我们没有图章,盖上手印了,可以吗?”

向南接过材料看看,果然后面按着两个鲜红的手印。她被两个孩子的正义行为感动了。她对游云说:“这份东西还得由你们学校盖上公章才有效。这由我去办吧。”

游云眨眨眼说:“是吗?那你去找我们的吉老师吧,吉雪花。她是我们的班主任。”

向南把材料叠起来说:“好吧。游云,我想问问你,余子期的孩子好吗?”

游云回答说:“吉老师照顾呢。我和晓京想到黑龙江去揷队落户。”

“为什么?”向南吃惊地问。

游云咬咬嘴chún不作回答,并且站起身要走。向南也不挽留,在送游云走出去的时候,向南感慨地说:“游云,这两年你变化很大。和我一样,右倾了。”

游云沉重地摇摇头说:“阿姨,我不是右倾,是成熟了。两年前,我才十五岁。十五岁有十五岁的局限性,对吧?”

向南感到震动。她紧紧地握住游云的手,对游云深沉地点点头说:“游云,你说的真好。我应该向你学习,应该成熟一点了。余子期的事,你放心,我一定凭良心办事。”

游云激动地回答说:“谢谢你,阿姨。你比我爸爸好。”说到爸爸,游云的眼圈红了。向南连忙安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局限性呀!十五岁有十五岁的局限,五十岁也有五十岁的局限。不要急,游云。我们都会变的。”“谁知道我爸爸会不会变啊!我走了,阿姨。记住,你答应了我就要做到。”游云说着,朝向南一摆手,走了,走得很快。可是还没等向南转身往回走,她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她喘着气问:“你的胶鞋收到了没有?”向南连忙回答:“早收到了。”游云再次朝向南摆摆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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