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这件事。天黑透了,他才回到家里,路上还特地买了一大包苹果带回去。他告诉她,今天文协开会,所以回来迟了。她仍然是什么话也没说,但是却立即在他面前放了一套干净衣服,叫他把身上的衣服换下。他脱下身上的衣服一看,背后粘满了浆糊,造反派把标语贴在他的背上了。他朝她笑笑,她也朝他笑笑。不懂事的晓海跳过来抱住他的膝弯,带着哭脸说:“爸爸,我和媽媽看见他们打你了,痛吗?”他几乎掉下眼泪,但是她紧紧握住他的一只手,上住了他的泪。
“如梅,你真像一枝傲霜斗雪的腊梅啊!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啊!”他想到这里,忍不住失声哭了。无论如何,他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如梅不在了。他把和她共同生活的二十年岁月前前后后想了一遍,他觉得她没有死,不会死,也不能死。他想起他与她恋爱的那些日子,他不相信:这样年轻而又朝气勃勃的如梅死了?他想起他们在天安门广场上和老首长告别的情景,他不相信,这样热爱革命和生活的如梅死了!他想起他和她一起经受文化大革命的考验的情景,他不相信,这样坚韧沉静的如梅死了!不!不!他不信!他不信啊!
然而,这是确实的,王友义和向南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她死了。
那末,她是为什么死的?向南和王友义都没说。只是说,她是抱着他的长诗稿跳下楼的。那末,是为了他的长诗吗?不,他想不通。这是确实的:她是把他的全部作品当做他的生命的一部分热爱着的。他的全部诗作,署名只是余子期。可是哪一首哪一行没有妻子的热情贯注呢?她是他的读者、评论者,更是共同创作者。可是,为了这些,她必须死吗?不!不!为了这,她更不该死,不能死啊!
然而,这是确实的,她死了。她抱着《不尽长江滚滚流》的手稿死了,她的血流在手稿上。这又是为什么?
不对!不对!那只铁箱子里不只有手稿,还有更宝贵的东西,老首长的那些信!向南为什么没有提起这些信?难道事情出在这些信上面?向南和王友义知道不知道?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问呢?
都是问题啊!余子期迄今为止的生活和斗争的经历都无法回答这些问题。有谁能回答?党,只有党。他,一个贫苦农民的遗腹于,十五岁投身到党的怀抱里,他的一切都是党和毛主席给他安排的。今天,他多么想和党和毛主席面对面地谈一谈啊!然而,他的周围只有死一般的沉寂。夜间是不许开灯的,他的眼前黑乎乎,只有手里的香烟发出一明一灭的小火。这可怜的小火,使他想起延安窑洞里的灯光,滨海马路上的路灯,还有高悬中天的太阳和月亮。他怀念灯光,怀念光明。
夜,终于过去了。天亮了。他拿出纸和笔,飞快地写起来。痛苦是要倾吐的。他有满腔的痛苦要倾吐啊!要写“思想汇报”吗?这就是他的“思想汇报”。他不知道什么人看他的“思想汇报”,但是他自己心里这样想:我是写给党的。
他写得很快,很快。可是当他签上自己名字的时候,一个问题闪了出来:这能到党手里吗?他摇摇头。于是他又把刚刚写好的几张纸揉成一团,压在枕头底下。
“但是,我要求看看孩子。”他最后这样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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