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是个艺术家”。他指着在电影院的灯光下排来挤去的人群说:
“这帮饭桶,他们就会认识我的。”他自言自语着,沉浸在一种奇怪的激动之中。比卡约两眼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他说:
“你不再打拳了?”
“现在不打。我身体超重了,要恢复原状得费些功夫。”
①阿根廷有名的探戈曲演唱家。
“你得好好费些功夫。推着水果车在街上走或者成天挥动铁锤,这样来促进肌肉发达,那倒容易。难的是要会打斗,这一点是长在血液里的,”托里比奥带着轻蔑的眼光想道。
“我也一样,探戈我已经有一年不唱了。”
他又照了照镜子,接着说:
“我要是再不练的话,声音和节目就都要丢弃了。”
“这太可惜。”
“当然。”
他带着思念的神态看了看电影院灯光通明的前厅里挤满的人群。突然他用手一挥,手指捏出“啪”的一声,叫侍者过来算帐。
“你要走了吗?”比卡约吃惊地问。“我同你谈的事情呢?”
“我必须等大个子回来。在这之前什么也办不了。”
托里比奥打开他的钱包,有意小心地摆弄一番。他偷偷看见比卡约脸红了,最后低声说:
“那么现在你能不能借给我几个钱?你知道我现在的处境……”
托里比奥拿出一张十比索的钞票放在桌上说:
“拿去吧。”
然后他站起身,又紧了紧领带上的结。
“我走了,比卡约。”
他挤在拉瓦叶大街上游逛的人群中往前走。
费阿西尼干咳着,不知如何说起:
“就这样,我今天晚上回来了。第一件事情就是请你吃晚饭。我们到托里话去?”
“好,就是还早了点。”托里比奥回答。
“我已经肚子饿了。在巴西我学会了早吃晚饭。两个月尽吃龙虾大米饭和菜豆大米饭。今天中午我吃了两块牛排,今天晚上我还要这样吃。我觉得自己象只饿虎。我渴,想喝酒。”
“好吧,我喝完这杯苦艾酒就同你一起走。”
拉瓦叶大街现在比较清静些了,行人不象原来那么密集了。托里比奥看到酒吧间里有一个人好象在对着咖啡杯自言自语。
“你从来没有想到过观察单身一个人?”
“你总是想些奇怪的事情!我从来不管这种事。”
“我却总爱这样做。我曾花整整地个小时观察一个单身的人在做些什么。我这样做并不仅仅是为了取乐,而是为了了解生活和各种各样的人。你记得吗?我曾在塔尔卡瓦诺大街的那家旅馆里住过。那时我无事可做,便成天观察着旅馆里的人。以前我同姨父一起住在大杂院里时我也这样做过。”
费阿西尼对这个话题感到兴趣,他想问他什么,但又没说,只是讽刺地微微一笑:
“那你学会了许多事哩?”
“你是抢着我,但也没关系。我当然学会了许多事。譬如说,我明白了,最好斗的人是最倒霉的。”
“你这个不是说我吧……”
“你想得出来!”
“还有什么?结果很有趣,是不是?”
“有趣,有教育意义,而且使人振奋。因为这个世界就是一个舞台,满台是蹩脚的艺术家,一辈子重复一种枯燥的角色。”
他指着自己,自鸣得意地说:
“但是我是个单口相声演员,我能演得好一些……但现在我要谈别的事:你从来没有观察过别人,在他只是一个人并且不知道有人在看着他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在舞台之外,于是你就象是看见一袋土豆穿着一身人的衣服。这个家伙把手指伸进鼻孔里,站在镜子前面,一脸傻相,张开嘴巴看看自己的舌头,躺在床上或者在房间里转来转去。这种人和一条蛆虫是一回事。他只等着轮到他吃饭、睡觉和死去。”
“你这种哲学真见鬼!”费阿西尼打断他。“我们上餐厅去好不好?”
“你等一等。”
托里比奥敏捷地向四周看了看,然后说:
“你要跟我谈一件生意,是不是?”
“吃饭的时候我再跟你说。”
“我情愿在咖啡馆里谈。”托里比奥回答。他做了一个含混不清的表情,好象是说:“生意你就在这儿跟我谈吧,趁头脑冷静的时候。”
费阿西尼耸了耸肩,从口袋里摸出两张二十美元的钞票。
“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你说吧。你觉得怎么样?”
托里比奥看都不看一眼那两张钞票,他用手指尖把钞票又推到费阿西尼面前。
“我看不出来,但我想是假的。”
“也对也不对。一张是真的,一张是假的。你知道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吗?很难看出来。”
“我想任何一个老练的家伙都能马上说出来。”
“可能是这样。”
“印这些钞票是危险的,应核想些新的办法。”
“所以我才想到了你。”
“是不是对半平分?”
“你疯啦,小伙子?别开玩笑了!在这上面我已经花了一笔钱了。我还买了一些真的美钞把它们掺和在一起……你要是能办些事并且办成,我考虑给你一笔酬金。百分之二十,你觉得怎么样?”
“让我想想。现在我们吃饭去,好不好?喝上几杯酒我会想出什么点子来的……”
他们走出咖啡馆,朝河边走去。
托里比奥环视了一下宽敞的办公室,最后把眼光落在工程师加西亚·马丁内斯身上。他是矮胖身材,两只税利而狡黠的眼睛直盯着来人。他收住笑容,问道:
“那个东西您带来了吗?”
“当然带来了,工程师。我就是为此而来的嘛。”托里比奥回答,并递给他几张绿色的钞票。
“有多少?”
“两百美元,请您点一点。”
工程师俯下身子,在写字台上按了一下铃。
“我并不急着要收钱。”托里比奥声明,同时寻找着对方的目光。他知道,这种目光传达一种信任和热忱的感觉。这一点他是在脑子里设想有这种真诚的感觉时学会的。他把这称之为“演一场好戏”。
“您可以叫人检查一下。”他又说。
“啊,行啦!”工程师回答。
“请您听我的!我也认不清。钞票是旅馆里一位顾客交给我的。他是个可靠的人,但这也不能保证别人不会塞一张假的过去。”
这时进来了一名职员。
“里卡多先生在吗?”
“他刚到,工程师。”
“请您等我一会儿,年轻人。”他们二人出去了,托里比奥一个人留在办公室里。他想,他们一定是去找一个积钞票的人来一张一张检查的了……一定就是那个什么里卡多。他希望这第一次交货就让他们这样检查,所以他交出去的全是真美钞。但是他刚才从那个胖乎乎的人的眼神里看到有一种不信任,而在拿到钞票时又显得十分平静。几分钟以后他又回到了办公室。
“很好。我该给您多少钱?”
“一美元换二十五比索零二角,总共五千零四十比索。”
“您原来表示只按整数卖给我。不然我可以找另一个熟人买,而且保证不会有差错。”
“我的美钞也和别的任何美钞一样的可靠。”托里比奥回答说,态度坚定而得体。
“我不否认,可是我们讲好是按二十五比索零一角兑换的。”
托里比奥仔细地点清了是五千零二十比索。
“另一批美钞您什么时候给我带来?”工程师又问。
“按同样的比价吗?”
“当然。”
“我觉得不太合适。但是,看情况吧。旅馆里有一位旅游者想换一千。您想换吗?”
“我甚至可以换一千五百。”
托里比奥站了起来。
“您有电话吗?”加西亚·马丁内斯问他。
“没有,先生。”
“真是奇怪,这个旅馆里竟没有电话……”
托里比奥抱歉地微微一笑,工程师举起他一只胖乎乎的手一挥,说:
“我明白,他不愿意受李连。您别以为我看见您这样多疑会不高兴,我也是这样的。我每买进一张钞票都要叫人仔细检查。再见,年轻人,回头见。”
一架巨大而满载的电梯把他带到了底层。人们都匆匆忙忙,把他直在大街上挤。他走上巴托洛梅·米特雷大街,不多远便挤进了花街上的人群中。他下意识地朝科连特斯大街走去,但突然又停住了。“我必需要么现在就干,要么永远也别于,”他想着,紧咬着牙关。他向四周看了看,一群陌生的脸把他在北面拥。隔几个街区,阿尔贝托·费阿西尼就在科连特斯大街的一家酒吧间里等他。托里比奥转过身朝南走去。他穿过五月大街,走上了秘鲁大街。他觉得这条街上人太挤,便又折向河边走去。他到了圣特尔莫区古老的大街上,来到一个他过去从未见过的小广场。他曾常常想起要认识一下城里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而现在来到这个小广场,周围都是古老的建筑,使他产生了一种距布宜诺斯艾利斯有许多公里、远离那个酒吧间的感觉,费阿西尼正在那里等着他,以期了解他出卖美钞的结果--一叠假钞票他带在衣袋里,已经没有希望再把这些钞票转给工程师了。他感到振奋:这些陌生的街道好象跟城里其他地方无关,使他感到有一种令人鼓舞的好兆头。他环视周围,想找一个休息的地方,便走进卡洛斯·卡尔伏大街的一家咖啡馆里坐下。
这时,费阿西尼开始不安起来,但他还要再等一小时。这是他们原来讲好了的。然后费阿西尼可以作各种设想,包括托里比奥巴经被捕的可能性。一个人在兑换一千美元的假钞票时被捕,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费阿西尼肯定将动员一切情报手段,但谁也没法告诉他什么。即使在托里比奥住的旅馆里,人家也说不清他是怎么销声匿迹的。简单说来,托里比奥在当天就不见了;他睡了午觉出去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因为托里比奥决定要离开这个咖啡馆,离开他住的旅馆,离开这个城市,离开这个国家。他带着这笔钱想找一个费阿西尼永远没法找到的地方去。他在那里将演唱探戈,远离故乡会使他演唱起来更带感情。他肯定会取得成功,现在就可以掂量他受到崇拜时的感觉。那时他将会有许多朋友,一个陌生国家里的朋友。他将出席盛大的集会,身边都是向他表示欢迎的穿着节日盛装的姑娘们。为什么这种想象不能成为现实呢了突然他又担心这一切都是诡计。他是个单口相声演员,经常用他编造的乱七八糟的事儿去骗人。难道就不会发生他自己骗自己的事儿了吗?有时候他害怕会发生这样的事儿。他刚才卷进了什么糟糕的事儿了呢?费阿西尼会四处找他,知道自己被出卖了,他会当场把他杀死。托里比奥看了看绿树成荫的广场,四周是墙壁和古老的房屋,他对自己说;“我成了孤家寡人了。”
他不再想费问西尼,用眼睛扫视了一下这个隂郁的地方,最后两眼盯着面前的白瓷杯子,撒出来的咖啡的印子好象画出了一幅地图。这个图样大概和桌上刀子的商标一样,该有一种意思的。也许是整个合在一起有一种意思,也许是每件有一个意思。广场上的树木,咖啡的印于,都指出他刚开始的这场新冒险的预兆。
他付了咖啡钱,朝南方走去。
突然,他在穿过宪法广场时感到极度疲劳,他的两只脚在石板地上拖着走。他低头沉思,两眼看着自己的鞋头。他走在这条尘土飞扬的小路上,回想起自己少年时在帕勒莫大街的公园里长时间徘徊,足球比赛循环进行,以及在河边来回奔跑。离他不远有一个水池,里面喷出一道水柱。他象小时候一样贪婪地喝水,喝得透不过气来,好象有人会前来阻止他喝水。喝足后他便拾起头来,嘴上濕淋淋,喘着大气。为什么在一个广场的水池里贪婪地喝水这一简单的举动就把他带回到已被遗忘的时代了呢?他那时大概有十二岁,或者十三岁,是个内地的少年。但突然帕勒莫区的大街抓住了他,他开始变成另一个人了。他变得好斗,因为他觉得自己处在一种充满敌意的环境中。他开始学坏、撒谎,因为他觉得自己太软弱。现在,在喷出一道水柱的水池边,他感到伤心、害怕,好象当他成了孤儿初到布宜诺斯艾利斯来住在他姨父家的时候那样。他抬起头,透过公园的树丛看见了高大的终点站站牌。上千辆车子喧闹而缓慢地从火车站前面开过。他说不准他自己是要从这里开始外逃还是逃到这里为止。他继续朝车站走去,身上从来没有带过这么多钱,也从来没有这么好的逃跑机会。然而,心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忧虑使他在覆满尘土的小路上迟缓地拖着脚步。他穿过几排公共汽车和无轨电车,超过加拉伊大街,混入从地下铁道的出入口上来的人群中,并被人们拥挤着向车站大厅走去。在这个教堂式的拱顶下面,他努力克服自己的紧张心理。火车时刻表上标明着开往南方各地的车次。他在人群中可以感觉到各个站台:一、二、三、四……从第一至第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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