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顿作品集 - 小加德尔

作者: 科尔顿37,830】字 目 录

发达,象个搬运工。她在信里说她的生活贫苦,这倒没有撒谎。

他从这个可怜的手工业者的手里接过了一封信和几个硬币。

“你别对罗伯托先生说你在这里找到了我,这样衣衫不整。”那女人对他说,“也别告诉他我住在大杂院里。”

“我对他说,您同您的母親往在一间小房子里。”托里比奥显出聪明的样子。

“不要提母親。我同姐姐在一起。”那女人嘱咐道,并伸手从衣袋里又拿出两个硬币给了他。

在电车上他打开了信封,里面约定在波埃多大街和圣胡安大街的报亭旁约会。他把信扯得粉碎,从窗口扔了出去。接着他数了数钱,刚凑够一个比索。他感到失望,真想立即跑去把骗局告诉那女人,讥笑她,把那点小费还给她。

可是大街教给人以遗忘的智慧,而这种教导能象森林的教导那样深深铭刻在人的本能里。托里比奥是大街上的学生,大街是碰运气的,并且不赞成后悔。

他发誓再也不到大杂院去同那里的人费口舌了。一个编得圆满的故事,结果却只有几个硬币的小费!他恶心地朝窗外吐了一口。

他回到家,在厨房里喝了一杯牛奶,姨媽拿给他一大片面包。

“姨父还没下班回来?”

“回来后又出去了。到铁厂去了……”

年轻人没有多问什么,她便接着说:

“你知道他去干什么吗?”

“不知道,姨媽。”

“工头告诉他说,铁厂需要一个小伙子。”

“啊!”

“他是去替你要这个位置的。”

托里比奥把一小块面包放在牛奶里。当他拿起来时,面包快要化了,他赶紧低下头去用嘴接住。

“你没什么话要说?”

年轻人没有回答,只顾把面包和牛奶吃完。

“再见,姨媽。”

他到阿勒纳莱斯大街的空地上踢足球去了。

时值夏季。他们一直踢到天黑。要不是因为比鲁洛在罚球时把球踢进了啤酒厂,他们会象上几次那样在电灯光下继续增下去的。小伙子们筋疲力尽,汗水ll,聚集在拐角处。

“托里比奥,唱一支探戈。”

“象加德尔①那样唱一支。”

可是这一回托里比奥不想唱,也不想模仿加德尔扭着嘴、皱着眉、两道眉毛一上一下。也不想模仿马加尔第②和伊格纳西奥·科尔西尼③。他有心事:他在捉摸着比鲁洛和加里巴尔第的脸。找哪一个人帮忙呢?两个人都是他的知心朋友。最后他选中了比鲁洛。这个人年纪比较小,似乎对他有点敬佩。而加里巴尔第却自以为是,爱闹独立性。

①②③均为阿根廷有名的探戈歌手。

“比鲁洛,你愿意陪我走一段路吗?”

有人谈起比鲁洛的姐姐,大家都笑了;他们二人离开了大伙儿,托里比奥邀请他的朋友到圣塔菲酒吧间去坐一坐。

“你想喝什么就买吧,啤酒、苦艾酒。……随便要好了。”

“我可以要樱桃酒吗?”比鲁洛胆怯地问道。他对这次被邀请好象摸不着头脑。

“天这么热,喝樱桃酒?”

“我们在家里喝啤酒和葡萄酒,可我从来没喝过樱桃酒……”

侍者送上来樱桃酒和炒杂碎。

“你喜欢吗?”

比鲁洛少许喝了一口,尝了尝酒,点了点头。他接过了他的朋友递来的香烟。

“我需要你帮我办一件事。但首先,你要向我起誓,不把这事告诉任何人。”

比鲁洛点了点头,托里比奥便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了他。他将到赫拉女神大街去看望那位小姐,问明她是否已在报纸上登了寻狗启事,表示要酬谢把狗送还的人。而这只狗将由比鲁洛送回去。

“是什么狗呢?”

“街上的一条狗。我用皮带拴好给你送来。你把狗交给她,领取几个比索。怎么样?”说着,托里比奥的鼻孔和嘴巴里喷出了烟雾。

“樱桃酒很香醇,但引起口渴。你有钱吗?”

“干什么?”

“我可以要一瓶桔子汁吗?”

“你要吧。送狗的事你答应吗?”

托里比奥拿出一张十比索的钞票付钱。他的这种炫耀震惊了比鲁洛。

“这一件事情办成之后我们还可以办别的事。”托里比奥建议。

二人在拐角分了手。这时托里比奥想起,他已经有两天没去看布基了。不应该显得漠不关心,尤其是现在狗正生病的时候。另外,他也不想在晚饭以前回家去。他姨父吃饭时是从来不讲话的,吃罢饭就操着托斯卡纳语,唠叨他的愚蠢的心事:要他学一门手艺。当技工或仓库保管员!更为可笑的是要他穿上灰色围裙,学会铁厂里的上万件屁事。这能是一位未来的民间歌星过的日子吗?

他到了包铜皮的大门前,按了铃。贝塞拉大夫親自出来替他开门,他吃了一惊。

“小姐不在家吗?”

“她不舒服……躺着呢……你不知道今天早上我们的布基死了吗?……是那个愚蠢的兽医给它取了泻葯。好象是腹膜炎穿孔。”

托里比奥脸色发白,呆呆地站在门口。

“哎!小伙子!你怎么啦?”

贝塞拉大夫不得不把他扶住。

“没什么,大夫。是一时的刺激,现在我好了。”

“你的神经真脆弱!”

“是我对布基的感情太深了!”

“这我看得出来,小伙子,可是必须控制自己。”

他看着托里比奥慢慢离去,耷拉着脑袋,象是洩了气的皮球。大夫难过地摇摇头,回到屋子里。

那天晚上,姨父在家里等着他告诉他铁厂里的工作找到了。要是他再不答应,姨艾准备再和他争吵一番。可是托里比奥答应去当学徒,避免了一场争论。

第二天他穿上灰色外套,开始了他在灰尘飞扬的铁厂里的灰色的生涯。

下午他下工很晚,所以不再到“空地”去踢足球了。这样他度过了单调得可怕的几个星期。有一天他下工时遇见了比鲁洛。

“我是来找你的。你不再和哥儿们来往了?”

“我现在上工了。”托里比奥解释道,并且避开他的目光,似乎对此感到羞愧。

“对,这我知道。大家都在谈论这件事。”

两人都不说话。

“关于那狗的事怎么样了?”比鲁洛问。

“办不成了。你问这干吗?”托里比奥不客气地反问。

“没什么。我本来倒很高兴去做的。你告诉我的时候,我曾设想如何带着狗到一个豪华的人家去。我把小狗(或许是一条大狗?)留在那里,离开时手里有了钱,我们又可以玩一阵了。你告诉我的时候,我觉得这事很容易。干起来很漂亮……我本来很喜欢去做的。”

“我本来也很喜欢会做的。真是天赐良机!可就是没有能办成。你以为只有你才喜欢钱?”

“不是为了钱,你知道吗?即使没有报酬我也很乐意去做的。我们也许会笑上整整一个月……”

比鲁洛望着他,好象期待他说出什么不平常的、或是有趣的事来。托里比奥请他上酒吧间喝点儿去:

“你想喝樱桃酒吗?”

“干吗?我上次已经喝过了。”

“那我们喝杯咖啡吧。”

他们靠窗坐下。夜色笼罩着圣塔菲大街。

“哥儿们对我有什么议论吗?”托里比奥问道。

“起初他们觉得奇怪……当然我们都笑话了一阵。有几个人从铁厂经过,看见你穿着外套在干活。加里巴尔第看见你拿着个便盆一样的东西从楼上往楼下搬,几乎笑破了肚子。”

他又改变活题说:

“送狗的那件事妙极了!你一个人干的?”

“我跟你说过没办成。”

“我的意思是说,是不是你一个人想出来的。”

托里比奥得意地微微一笑。两人都不再说话。一会儿之后,比鲁洛又开口问道;

“你不想再上电台唱歌了吗了”

托里比奥心中想道;

“他这么问我,好象他们已经议论过我,认为我这辈子只能在铁厂里干活了。”

果然,没等他回答,比鲁洛又说了:

“你在铁厂干活,习惯吗?”

托里比奥迟疑了一下,才说:

“有什么办法?”他无可奈何地笑着说。“我必须攒几个钱买一套衣服。我需要一件丝织的衬衫,一条上好的领带。衣着不整,你哪儿也去不了。”

他拿出香烟,放在桌上。

“你不想再喝点别的什么?”

“喝咖啡就行了。”比鲁洛说。

“比鲁洛,你等着瞧!我就会叫他们认识我的。”

对方惊讶地看着他。

“不只是阿勒纳莱斯大街上那些人。这些人算什么!”

他伸出手,比划着一个广阔的范围:

“我告诉你,全布宜诺斯艾利斯都会认识我的。”

他把脸凑近比鲁洛,好象有什么秘密要告诉他。

“杂志和报纸将要刊登我的照片。”

他放低声音,几乎是耳语:

“这几天我就要上电台首次演出了。”

两人都不说话,空气中充满了希望。

“什么时候?”

“我已经去试演过,他们很满意。可是我现在必须等待。首先我要买一套衣服。应该象个样子。修饰和声音一样重要,懂吗?”

“我明白。”

“所以我才去干活。我必须攒些钱。”

“当然。”

停了一会儿,他又说:

“你要是看得上,我可以把衣服借给你。”比普洛主动提出。“我的那件蓝色上装是新做的。上星期天我就是穿了它去看电影的。”

托里比奥郑重地点头同意。

“还有一件新衬衫,和一条白丝围巾。”

“我正需要这些。我们俩的身材是一样的。”

“可是我要是借给你的话……”比鲁洛犹豫起来,“那也只能借几天。我爸爸媽媽送给我的,不能让他们知道借给别人穿了。他们会生气的。”

“你怎么想得出来!谁告诉他们去?”

“那好!这个星期之内我借给你几天。因为星期六和星期天我必须穿上这身衣服。”

“放心,你拿来吧。”

“你什么时候要?”

“这个星期快过去了……下星期一怎么样?”

“行。”比鲁洛同意,但又有些担心。托里比奥安慰他说:

“你放心。我只要用两天就行了。这样我星期二就上电台去,马上就还你。”

“你几时去唱呢?”

“我还需要等一个月。首先要和伴奏合一合。你帮了我大忙了。下个月我就去定做衣服。”

“你第一个月的工资够做一套衣服吗?”比鲁洛问道。

“我分期付款。另外,我还有别的朋友帮忙……”托里比奥这样回答,让对方不要以为自己有什么了不起。

这天晚上,托里比奥很晚才回家。刚一进家门,姨媽就把一碗汤放在桌上。姨父的情绪非常糟糕。年轻人一句话也没说,拿起调羹机械地一匙一匙往嘴里送,同时发出和谐的[shǔn]吸的声音。他用左手端起碗往嘴里倒,喝得一滴不剩,便放下调羹,用手背擦了擦嘴,等别人吃完。

“姨媽,还有别的吗?”托里比奥问。

“这位先生想吃烧雞吗?”姨父挑衅地反问道。

“什么也没了。”姨媽惊恐地说。

“你当心,明天就连汤也没有喝的了!”姨父宣布道。

托里比奥用眼睛向他们探询。姨父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露出讥讽的微笑。姨媽赶紧解释:

“你姨父今天被解雇了。你知道,工程进展不顺利……”

托里比奥也放下调羹,长叹了一声。

“你没什么话说?”姨父问道。

“我正在想。”托里比奥说。

“想什么?要是想这个,那我已经想够了,你可以省却这番心思了。我要是从头找个新的工作,那我年纪已经大了。每次我从一项工程中被解雇,就难以找别的工作。找到了也干不多久又要被解雇……”

“是啊。”年轻人说。

“你姨媽总对我说,她的已故姐姐的孩子是聪明的。也许她说得对。那你应该明白,你要把这个家的担子挑起来。要不,我们大家就得喝西北风……”

“是的,姨父。”

“下星期是月底,你要领到铁厂的工资了。你姨媽(你非常親爱的姨媽)刚才在说,你要买衣服和别的什么东西,我也弄不清楚。现在是时候了,你要知道,你应该为家里出点力。吃饭第一,穿衣第二。”

说到最后,他在桌上猛击一拳,震得碗中的调羹跳动起来。托里比奥抬起头,两眼看着姨媽,好象向她询问该怎么办。

她在低声哭泣。她两眼发红,眼泪从鼻子两旁流下,更显得苍老难看。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把碗碟收走。

“你的工资归家用,至少现在我们这样讲定了,啊?”姨父坚持说。这时看见他女人在哭,便不再说话、他们吃晚饭的厨房里一片肃静。厨房是他们用木板搭成的,外边好奇的孩子们在探头探脑。有些邻居的孩子听见吵嚷,便在充作门帘的粗麻布外面走来走去。

姨媽还在低声哭泣。姨父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出门去。

“这老头着了什么魔啦?”

她用抹布拭干眼泪,说:

“你怎么这么说。他失业了……另外,你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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