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顿作品集 - 小加德尔

作者: 科尔顿37,830】字 目 录

刚从床上爬起来。他们对自己的女人总是笑脸相迎,同她们絮絮而谈。他试图给这些人股分类:有的是戏台上的配角,有的是卖报的,有的是小贩,有些人可能是小偷,很多人是普通店员。但他们都和他属于同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是他自己选中的。突然他感到自己是个幸福的人,他正坐在冒险事业的中心。他觉得整个城市他都唾手可得。他喝完啤酒,便回房去过他独立的人的第一个夜晚。

一个月过去了,情况依旧:托里比奥加入了旅馆和“意大利”餐厅的繁忙的世界,可他仍然没有找到一个有收入的工作。

他和厨房里的一个下手以及每天晚上都在诺通咖啡馆聚会的一伙人交上了朋友。那个厨房下手是科连特斯人,神态严肃,脸上有一道刀痕。但是托里比奥从老远就能看出谁是忠厚老实的人,即使一个面容孤僻而心地善良的人也逃不过他的眼睛。雷翁西奥--那个科连特斯人--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托里比奥身上只剩两个比索了。他不再在旅馆吃饭,而只能买些面包和冷菜拿到房间里去吃。有一天下午,雷翁西奥问他为什么中饭和晚饭都不在旅馆里吃了。作为厨房里的助手,他觉得要是厨房有什么过错使他的朋友不高兴,那他也是有一部分责任的。托里比奥认为有必要把故事对他从头讲起:

“我是探戈的作曲家,已经作了好几个曲子了。”

他略为停了一停,又说:

“我还是个歌手。”

他带着谦逊的神情问道:

“你从来投听过收音机里萨尔瓦多·达维拉的演唱吗?在电台上我就用这个名字,人家也叫我小加德尔。”

“我没有收音机。”雷翁西奥解释说。

托里比奥十分扫兴地挥了一挥手,接着,又带着探戈的伤感情调说:

“我不走运。有什么办法?问题是没有人帮我一把。我先是碰到一件倒霉事,接着又是一件倒霉事;突然,大家都围着一个人转,于是好象大家都取得了一致意见,大家都出力……把这个人活埋了!”

这位科连特斯人看了他一眼,感到有点脸红。这个对世上没有人情的抱怨触及了他自己:他是那个危及这位艺术家的安全的物质世界的代表。他不想问他困难到了何种程度,只是低声问道:

“那你是……?”

“我说过了,老朋友,我正在走下坡路。”

他用手在肚皮上拍了三下,表明里面空空如也。

“活见鬼!我们交朋友就是为了这个!”科连特斯人喊了起来。他向四局看了看,说:“你回房里去。我随后给你送点吃的来。”

“算了吧,老朋友,你别麻烦了!”托里比奥推开他的手,断然地说。

“听我说,回去!”厨房的帮手吩咐道。托里比奥听从他的话,回到自己房间,斜靠在床上,等着他的晚餐。一会儿之后,科连特斯人进来了,腋下夹着一个包得并不严实的纸包,手里拿着另一包东西。

“吃吧。”他把东西往地面前一放,打开一包法国面包和烤肉片。托里比奥立刻吃起来,抑制着内心的兴奋。科连特斯人看见他吃着,心里感到得意。他又打开另一包东西:一只酒瓶,里面装着半瓶酒。他把酒递给托里比奥,说:

“我不能看着别人这样干吃,没有过。我的嘴里也会觉得干。”

托里比奥点点头,嘴里塞满了吃的。他拿起酒瓶往嘴里倒,长长地呷了一口,然后用手背擦了擦嘴说:

“谢谢,你真够朋友。”

“只要我在厨房工作,总有你吃的。”

他正要出去,托里比奥把他叫住:

“切①,雷翁西奥。”

①阿根廷人的一种称呼,表示尊敬和親热.

科连特斯人在门口站住。

“今天晚上你干什么?”

“我要上班,切。”

“我希望和你一起喝咖啡,给你介绍几个朋友。”

科连特斯人的眼睛里闪耀着感激的目光。

“星期四我休息。”

“那就等到星期四吧。”托里比奥向他告别,听到对方回答说:

“可是明天我们要见面。我给你送点吃的来当午饭。”

托里比奥听见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消失了。他吃完了面包和烤肉,又喝了两口酒,便把酒瓶放在小桌底下,躺在床上休息一会儿。

然后他走出旅馆,在沙明托大街上跟踪每一个「妓」女模样的女人。他谨慎地或者带着神秘的表情同她们搭讪,并以扮演各种角色来取乐。这些女人不是轻易骗得了的。她们十分不愿意白费时光。一旦生意谈成,她就挽住你的胳臂,要想摆脱她就麻烦了。重要的是--妙趣也就在这里--不辜负好不容易取得的这些女人的信任。托里比奥和她们拉着关系,随后又离开她们,而不显得粗暴。有时候他听到背后那个先是被追求后又被摒弃的女人的咒骂声。最好是接受她们的全部条件:

“你在前面走,我跟着你。”

托里比奥在后面察看着那个第一眼看上去有吸引力的女人的缺陷:她走路有气无力,两只善定的脚十分粗俗。在第一个拐角处,托里比奥消失了,他不再听见那个女人的骂声。

那天晚上他搭上了一个女人。他想冒充调查人员。他身上没有钱,希望那个女人能答应同他呆一会儿以换取他的保护。可是那女人几乎挖了他的眼睛,对他吼叫着说,她认识市里的所有警察,他那套鬼话回去说给他媽听去,并且做出样子要去叫一个真的警察来抓这个骗子。

托里比奥从自由大街溜走,进了诺通咖啡馆。他靠窗坐下,观看街上熙来攘往的人群。

“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喝,待一会儿再要。”他对待者说,接着他又面露痛楚地说:“我不舒服。”

“那您为什么不喝杯菊花茶呢?”

“这有好处吗?”托里比奥问,神情活象一个将信将疑的病人。“等我不痛了再说罢。小哥儿们还没来?”

“他们原先在这儿,后来走了。”

托里比奥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他希望日前他在这个咖啡馆里认识的两个朋友能替他付钱,希望侍者到别的桌上去照应。他终于又回到了街上。

天色还不算晚,他几乎在床上躺了一整天了。现在他毫无目标地随意走着。忽然发现到了拉瓦叶大街的五光十色的电影院前面,自己也觉得惊奇。即使当他在铁厂干活时。情况也没有现在这么糟。他步履艰难,脑子要想什么事情也很费劲。他从家里逃出来就是为了这个吗?这种自由有什么用?

他在那个行人和灯光的旋涡中间的拐角处站了一会儿。这种自由有什么用?他思考了一下:这种身无分文的自由有什么用?就是这么回事,他明明知道。没有钱,要在街上行走都是困难的--这些灯光没有什么作用--生活毫无意义。他咬紧牙关,又钻进旅馆的房间里。他把褲子仔细叠好,放在褥子下面的报纸中间,明天早晨褶缝就象刚熨过一样笔挺了。他把上衣挂在椅子背上,便躺了下去。他想睡觉,睡它整整一个礼拜。可是他一闭上眼睛,便觉得心乱如麻,旅馆里喧声震耳,大街上车水马龙,走廊里人们川流不息。原来口袋里空无分文,连睡觉也困难哩!他想起放在桌子底下的那瓶酒,便拿来喝了,躺下就睡。

科连特斯人把他叫醒了,给他送来半张饼和一块面包。托里比奥感觉嘴里发黏,肚里发酸,可他还是抓起就吃。他饿得发慌了,可这张讲的意义不只是一顿饭:它是对厄运的一种可能的回报,是他在孤苦伶件中的一点补偿和安慰。

雷翁西奥看见酒瓶空了,又惊又喜:

“原来你也喜欢喝酒?”

托里比奥点了点头。

“我再给你拿点来?”雷翁西奥半开房门,向走廊看了看,便走出房间。他回来时带来一瓶酒,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把酒瓶递给托里比奥。

“你在旅馆里工作很久了吗?”

“将近一年了。”

“习惯吗?”

雷翁西奥难作肯定的回答,便说:

“慢慢混着。”

“你喜欢布宜诺斯艾利斯吗?”

他又难作肯定的回答,便说:

“差不多,切。我不喜欢这里的人。但是我在这儿干活,积攒几个钱。”

“你想当个富翁回家去,雷翁西奥?”

“我当然要回去。我在这儿感到孤单。”

两人都不说话。托里比奥在舔一颗大牙,发出啧啧的声音。

“攒几个钱是好事。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托里比奥一本正经地说。

“我想回到老家去开一爿小酒店。”

“好主意。”托里比奥表示赞同。

“我不能老在这儿当帮手。”雷翁西奥说着便在床上坐下。

“当然不能!你是哪儿人?”

“我是厄斯基纳人。”

“我一定到厄斯基纳你的酒店去看你。酒店叫什么名字?”

雷翁西奥笑得乐不可支。

“现在我只关心攒钱。以后再考虑名字吧。”

“不行,老朋友。名字很重要。另外,要是我不知道名字,我怎么到厄斯基纳去找你的酒店呢?”

雷翁西奥哈哈大笑。在他通红的脸上,闪亮着两只乡下人的眼睛。面颊上那条年代不长的疤痕,好象肉上的一张嘴,刚张开惊叫了一声就被缝上了。在这样一个面孔上,笑容就象在孩子的脸上那样使人容光焕发,笑声是农民内心感情的自然流露。

“可是,切,朋友……那我们想个名字吧!”

“你觉得叫‘尖刀’怎么样?”托里比奥提议。他立刻意识到,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对方脸上的伤疤的。对方用怀疑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有一首民歌叫‘尖刀’,我的演唱节目里有。”托里比奥解释说。

“我们以后再谈这个。”科连特斯人说,他的声调里到底是含有一种伤心的味道还是隐约的威胁,这很难知道。他没来得及说声谢谢,便从床上起来,回到厨房去了。

托里比奥出来上厕所,碰到了旅馆老板。

“早上好。”

“下午好。”那个意大利人纠正他说。“已经是下午两点钟了。”

老板站在走廊当中,用肚子挡住他的去路。

“尼科拉先生,有什么事吗?”

“我正要问您呢。什么事?今天是这个月最后一天了。房租您几时付给我?”

“尼科拉先生,请耐心一点。这几天我就要上班去,就会付给您房租的。”

“您上班去?干什么?那个雷翁西奥到处跟人说您是歌星,一位了不起的歌星。可是我这里不需要什么歌星。我只需要房租。”

“请您耐心点,等我两天。我没有更多的要求。”

意大利人往边上一站。托里比奥走到走廊尽头,感觉到老板在背后用凶狠而愤怒的眼光望着他。

当他从厕所出来晚老板还在走廊里等着他。

“可是您还等什么?先付给我几个比索也好。难道您连二十个比索也弄不到吗?”

“现在我没有,这是实话。过两天我全付给您。”托里比奥觉得身上不舒服。“我正在找工作,尼科拉先生。请您耐心等两天。”

可是这个可恶的家伙用忧伤的眼神看了看他,摇了摇头,表示不相信。

“我现在连吃的都没有,您要我拿什么付给您呢?”

“您以为我没有看见您老往厕所跑吗?要是您没有吃的,怎么老跑厕所?”

“老实说,我只是去小便。”托里比奥解释道。

他们走到房门口。托里比奥进屋后,随手把门带上。他对这位意大利老板的眼神留下了深刻印象,从这两只眼睛中看到了可恶的胜利的闪光。他巡视了一下房间,立刻发现:当他上厕所时,尼科拉先生把他的上衣拿走了。他冲出房间,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他想大声呼唤这个小偷,给他出一场丑。但他马上明白,这样做他自己就全完了。他又回到房里,坐在床上,双手托着脑袋歇了一会儿,但什么事情也不能思考。胖乎乎的女佣人从另一个门进来了;拖着拖鞋,提着一桶脏水。她也是往厕所去,托里比奥便在门口等候。不一会儿他又转身回到房间里,继续守候着。那女人穿着工作服出来了。托里比奥认出了她:原来她是常在旅馆里吃饭的那个姑娘,饭后便到市内大街上去逛马路。托里比奥微笑着冲到走廊上,差点儿撞着了她。她见到他脸露喜色:

“怎么啦,年轻人?那么跌跌撞撞的?”

“我想跟你聊聊,可以吗?”

“现在我这么衣着不整的时候跟我聊聊?”她发出沙哑的笑声。

“那有什么?我们又不是在这儿聊,也不是在大街上。我们可以到我房间去或者到你的房间去。”

他几乎推着她把她带进她的房间。她没有反抗,只把手指放在嘴上,叫他别作声,并把房门先半关,然后再轻轻关上:

“但愿那老太婆什么也没看见。”

“你怕什么?”

“老板会把我踢出旅馆的。”

“这个坏蛋!难道他不把房间出租给一男一女吗?”

“那倒是。不过我们得每次付给他两个比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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