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顿作品集 - 小加德尔

作者: 科尔顿37,830】字 目 录

这个坏蛋!”托里比奥又愤恨地骂。

接着,她问他做什么工作。

“我是机械师。”

那姑娘拿起他的手来看。

“你这双手不是机械师的手。我有的朋友是机械师,我熟悉他们的手。你为什么不说真话?”

托里比奥惊讶地望着她。对她说什么呢?她知道什么叫真话?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电台上唱歌吗?”

托里比奥做了个鬼脸:

“你怎么知道的?”

“科连特斯人告诉我的。”

“我象是个示众的人,连我的屁股也会被人认出来。”

“猪猡!”她扮了个鬼脸说。

“你叫什么名字?”

“你叫我玛尔戈特好了。”

“雷翁西奥告诉我,你叫弗洛拉。”

“也有人叫我爱米丽亚。我有什么办法?但我最喜欢马尔戈特这个名字。”

他正走到科连特斯大街和巴拉那大街的拐角上,突然看见穿梭的车辆中间有一辆家用马车。手持缰绳的父親是个干瘪老头,满脸皱纹。母親头上包着黑头巾、紧靠在她丈夫的身上,惊奇地观赏这不寻常的城市风光。托里比奥看见他们在这里出现,呆住了。那匹老马站了一会儿。托里比奥的心直跳,他看清了是他的父親和母親。他们由于坐着这辆破旧的马车荒唐地在城里大街上奔走,显得疲惫不堪,神情沮丧。托里比奥已有多年没有看见他们了,这多年来两个老人就坐着家用马车周游世界。现在他们正在那里出神,等待来往车辆能给他们的马车让出一条道来。托里比奥挥动手臂,想引起那两位老人的注意。他想叫他们,但他喉咙口几乎连小耗子般的叫声都喊不出来。老头向他转过脸来:但他的眼睛只是望着上天。托里比奥明白他已经不在人世了。他醒来满身冷汗,好不容易才神智清醒过来--好象在泥塘里吃力地使劲拍击翅膀。他不认识这个房间,也不知道是什么时间。

“你不舒服了吗?”一个女人的声音问他。这个奇怪的声音,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使他越来越迷惘。他觉得身子虚弱,心惊肉跳,象一张绷紧的弓。他在半睡半醒中充满粗鲁和慾望,又为意识到自己象个瞎子一样在摸索着往前走而感到苦恼。可是这个女人的刺耳的声音把他弄醒了,他面露苦相,而她还在问他:“你不舒服了吗?”

他眨了眨眼睛。由于身无分文和上衣被人拿走而感到灾难临头。他对这个女人不再有什么要求了,并且已经摆脱了梦中的苦恼。他只觉得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怒火,象是受了污辱,而这个女人的脸还向他凑近。他握紧拳头,使劲打过去。

“我碍着你啦?”她说,一边用手捂着脸,眼睛睁得老大,往后退去。他认出来了,那是马车上他母親的正在出神的眼睛。他跳下床,朝那女人走去。她直退到墙边,他用在梦中见到的他母親的眼睛望着她。

“我叫醒你不对吗?”她嗫嚅着说。托里比奥向她伸出孩子般好奇的手,这只手似乎想要特别认识一下那姑娘的脸:先是在她脸上摸,接着,为表示对它可以任意处置,便狠劲地捏紧她的下巴。这既是抚爱,又是惩罚。

他走出房间去找老板,看见他正在摆设桌子。

“把上衣还给我!”

那意大利人把头一抬,用下巴指了指餐厅里的衣架。

“在那儿。”

托里比奥把衣服穿上,认为是该他发火的时候了。

“下次您别跟我开这种玩笑!”

“这不是玩笑,这是个警告。要是一星期之内你不付房租,我就把你的衣服全剥光。”说罢,又轻蔑地朝他看了一眼。“你是不是想哭啊?”

托里比奥朝港口走去。他身上没有钱,也没有睡意,因此很难消磨时光。他逃避了市内的辉煌灯火--他感到难过,连一瓶啤酒也付不起,连一张电影票也买不了--踯躅在港口一带的街头。他避开了游乐区,想一直走到雷蒂洛广场,却突然碰见了深夜还在进行的大拍卖。他站在门口看:只见一个人站在一座平台上,手里拿着锤子,在大堆的提包、毯子和摆满手表的橱柜中间叫唤。他想进去呆一会儿,但店里冷冷清清的景象使他扫兴。他继续往前走,听见背后有人叫他:

“托里比奥!”

他站住脚,感到莫名其妙的激动。好久以来--自从他自家里逃出来之后--没有人在街上叫过他的名字。在一刹那之间,他曾想可能是比鲁洛在叫他,向他索取穿在身上的衣服;也可能是一个朋友,可以向他借钱。他转过身子:一个又高又瘦的身影在拍卖行的墙边向他把手,这个人举起手,示意他走过去。托里比奥看不清他的脸,但不可能是比鲁洛。于是他走上前去,握住一只干瘪无肉的手。他认出是费阿西尼,五年前就离开这个地方了。托里比奥记得,他从土库曼来到这里不久,费阿西尼便离开了自已的家,再也没有露面过。

“你长大了。穿着这件蓝衣服,看上去挺潇洒。”

托里比奥没有理会他对比鲁洛的衣服的恭维,只是谨慎地谦逊一番。

“你工作了?还是你姨父挣大钱了?”

“我姨父失业了,自由自在,常常喝醉酒。”

他犹豫了一下。他的本能告诉他,跟这个瘦鬼费阿西尼是不能说假话的。

“我离开了家,现在一个人过。”

“我祝贺你。独立最可贵,特别是当你有这样一件衣服和想要干一番事业的时候。”

“我的运气不好。”

“没有收入?。

“没有。”

“连买香烟的钱也没有?”

“没有。”

费阿西尼递给他半包香烟。

“你拿去吧。”

“谢谢。”

“起码你总有住的地方吧?”

“我在旅馆里有一个房间。’

“这倒不错。”

“随便哪一天他们都会把我赶出来。两天以前老板把我的衣服拿走了,差点儿让我赤身躶体。”

“你住在哪里?”

“在塔尔卡瓦诺大街的一家旅馆。”

“我一生中最困难的岁月是在巴拉那大街的一座房子里度过的。他们没有把我的衣服拿走,因为我那时穿的衣服一钱不值。不象你的这件衣服,我的衣服还不值一支香烟。然而一个坏东西叫人打掉了我三颗牙齿。我那时候的情况比你现在更糟,这是实话。但是现在你看我……”

他用食指越过肩头指指身后的拍卖行。

“这个店是我的。你看怎么样?”

“一定赚很多钱吧、”托里比奥摆出内行的神气说。“廉价拍卖总会有很多笨蛋上钩的。”

“你别这么想,小伙子。勉强只够每天的开销。”

店里传来拍卖员的喊叫声和疯狂的锤击声。

“我必须安排一批人的生活。有几天晚上唯一的笨蛋是我,我必须把进帐的几个比索分给大家。”

他面露无可奈何的神气,搔了搔下巴。托里比奥决定等到适当的时候才向他借几个比索。

“这么说来你眼下无事可做(口罗)?”费阿西尼又问。

“没有。”

费阿西尼又搔了搔下巴。

“我可以给你找一个小买卖。可这是只有我们两个人能知道的事。你有兴趣吗?”

“当然!”

“你住在塔尔卡瓦诺大街的哪一块地段?”

“在意大利旅馆,离沙明托大街很近。”

“明天我去看你。我们一但吃午饭,聊一聊。好不好?”

“好极了。可是我现在……”

“什么事?”

“旅馆里的人以为我是广播电台的歌星。”

“那怎么样呢?”

“既然你要到旅馆来……作为什么不就冒充一家电台的艺术指导呢?你要化装一下也没问题……”

费阿西尼哈哈大笑。

“我正喜欢这样,你知道吗?我看你倒是挺有头脑的。”

托里比奥表示谦逊。

“可是光有头脑没有用。”费阿西尼接着说。“你虽然很有头脑,可现在还不是倒霉吗?记住我的话;要紧的是能做到自己想好的一件事情。我满足你的要求:明天有一个艺术指导去看你,请金嗓子歌星吃中饭。你要不要我把合同也带去?”

“那倒不坏。”

“好吧,那就明天见了。”

“还有一件事,费阿西尼。”托里比奥拦住他。

“你还有什么事?我不能把店撇下不管。那些吹打的人会把陈列的手表都装到他们口袋里去的,而这些表也不是我的,都是成批代销的,你明白吗?”

“我想向你借几个比索,今天晚上我身无分文了。”

“你只当没有遇见我,熬过今天晚上吧。小伙子,再见。”

费阿西尼走进拍卖行中,不见了。托里比奥又向雷蒂洛广场走去,心里孕育着希望。到了广场,河风拂面吹来,不觉一怔,原来自己正在大声唱着探戈呢。

托里比奥很早醒来,担心又会睡着,便跳下床,穿好衣服。他穿好上衣上厕所去,不让老板再把他的衣服拿走。他到了走廊里,问孔斯坦莎是什么时候了。时间还早,他便下楼走进厨房,科连特斯人递给他一杯牛奶咖啡,他很快就喝光。

“老板到市政府办事去了。”科连特斯人告诉他。托里比奥走到柜子前,切下一块面包,涂上一层厚厚的黄油。

“有什么新闻吗?”这个二厨师问他。

“今天广播电台的艺术指导来找我。”托里比奥平静地说,他已胸有成竹。

科连特斯人惊奇地望着他。

“他可能会请我吃午饭。昨天晚上我到广播电台去了。你没看见他们怎样接待我!我同艺术指导谈了话。他很够朋友。我把我的处境告诉了他,他说他今天来看我。”

“他给你弄到什么了吗?”

“我想他正要跟我谈这个。”

他吃完面包,问道:

“你看见马尔戈特了吗?”

“这个时候她还在睡觉。”

他离开厨房,上了楼。

他用指关节敲了敲玛尔戈特的房门,但没等得里面应声,他便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她正坐在床上,对着衣橱的镜子梳头呢。

“我打扰你吗?”

“我看你很快就学会了门道了。下次进来以前要先问一声。”她带着讨厌的口气说。她看上去疲惫而衰老,嘴chún上没有血色,脸上由于没有搭粉也显得蜡黄。

她一边继续梳理着头发,一边说:

“那一天的事并不能让你自以为有权利可以随时进我的房间。我不喜欢在旅馆里闹纠纷。然后又必须另找旅馆,而旅馆又不多。”

“我进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托里比奥装出最天真的样子解释说。

“你是来请我吃中饭的吗?”她讥讽地问道。

“今天我不能请你,可是明天我非常高兴地请你吃饭。”

“明天……好罢,我就等明天吧。”她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

“现在你不怕外面有人听见了?’

“你看,现在我无所谓了。有时候我不愿意人家看见有人进我房里来。有时候我就要在这里接待男人,让那些不喜欢我这种生活的人大发雷霆。那么你不愿意同我一道吃中饭(口罗)?那个姑娘要一点钟才起床,而我不喜欢中饭吃得太晚,也不喜欢一个人吃。这是我的习惯了,你知道吗?在我家里生活是很有条理的。我父親是科尔多瓦的一个铁路工人。我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一切都习惯了,就是不习惯在十二点钟以后吃中饭。同样,早上七点钟我也不能不喝马黛茶。有时候我到天亮才睡觉,但七点钟时我的水壶里已经煮上水了。这是习惯,你知道吗?在科尔多瓦,我同一个机械师结了婚,便一起到布宜诺斯艾利斯来。我们总是六点钟起床,这个时间最好。我们起床的时候和喝马黛茶的时候,我男人跟我讲他这一天在车间里要干些什么事。中午他匆匆忙忙赶回来,晚上回来就劳累了。但早上喝马黛茶时我们总有时间聊聊天。这就成了我的习惯。我一大早就起床,点上炉子。人家叫我喝威士忌、香槟和其他美酒,可我最喜欢的还是早上喝马黛茶。使我不能忍受的是一个人吃中饭。男人们会注意你,不时地看着你,这时我感到非常孤独。男人们向我挤眉弄眼,我吃东西也会恶心。”

“明天我们一道吃中饭去,可是今天我要等候一家广播电台的指导来看我。”

“我祝贺你,小伙子。”

“现在我走啦。”

“你可以再呆一会儿。”

“你刚才还生气呢。”托里比奥回答。

“你别在意。你喜欢我哪个样子?现在这样还是打扮后的样子?”

“两种样子我都喜欢。几点了?”

“我的表在那儿。”

托里比奥走到五屉柜前,嘴里哼着调子,拿起表来看时间。

“这表真漂亮。”

“这没什么。我结婚的时候有很好看的首饰。”她对着镜子自鸣得意。

“你不是说过你丈夫很穷吗?”

“他没有给我买首饰,那是我自己家里的。我家的姓在科尔多瓦也是有名的。”

托里比奥记得她跟他讲过,她父親当过科尔多瓦的铁路工人。但他不去理会这一个和其他的谎言。重要的是要施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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