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他的把戏。让她去自欺欺人吧,他认为这很自然,所以不怎么留意。
“再见。”
“再见,小伙子。”
离开房间以前,他不免先在半开着的房门口张望一番。他不愉快地想起,他对那个意大利老板有些害怕。他回忆起一种类似的感情:他父親活着的时候,他从家里出来到土库曼的老塔菲区的街上去玩之前,总要先把门打开一半看一看。他在家乡住的时候,不论他们进哪一家果园去偷水果,总觉得他父親在看着他。他在铁路工厂的周围玩的时候,总觉得他父親的眼睛在盯着他。父親死后,他被送到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姨父家,这时一切都变了。在首都,没有果园可以进去偷桃子了,也没有可以向其投石子的沟了,在城郊的棚屋里也没有女孩子可以一起玩了。在首都,他看到的只是对金钱的迷恋。
现在他痛恨旅馆老板,但又害怕他的目光,这种害怕使他想起对自己父親的害怕。当那个意大利人用逼人的、似乎看透他的心思的眼睛望着他时,他想要报复的一切愿望都烟消云散了。他似乎认为他可恶,但又无足轻重,因此也就不会伤害人的了。
他随手关上房门。这时正是上午十一点钟,走廊里没有人。女仆已经搞完卫生,老板还没有回来。当费阿西尼来打听艺术家托里比奥·托雷斯,并要同他签订合同的时候,但愿老板能在场。想起自己突然身价百倍,旅馆里所有的人将要为之震动,他心里怦怦直跳。在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前,他叉开脚步,做出一个探戈的舞姿,以右脚为支点慢慢转过身来,唱道:
曼多林手唱出忧伤的调子
大厅里
一对对舞伴在稳重地旋转……
他一脚踢开房门。床还没有铺,他鞋子也不脱,和衣倒在床上,等候费阿西尼的到来。一会儿之后,他听见旅馆里闹腾起来,听见意大利人在厨房里大声吩咐。
可是阿尔贝托·费阿西尼没有来。托里比奥发觉自己太笨了,竟如此坚信不移地等着他。烤肉的气味一直传到他的房间里。随着肚子越来越饿,火气也越来越大。当餐厅里的一切活动都停止之后,他便下楼到厨房去。他在走廊里和老女仆劈面相遇,她穿着拖鞋,手里提着水桶,正要去清扫走廊尽头的最后几个房间。老太婆没有理他,头也不抬就从他身旁走了过去。托里比奥想,这个老太婆也值得他羡慕,她一定已经在厨房里高高兴兴地吃过中饭了。随后,有一对男女来租用房间时,她还可以从老板那里扣下几个比索。
他吹着口哨直接上厨房去。雷翁西奥正在洗盘子,一堆脏盘子堆得老高,摇摇晃晃地象是随时都会倒下来。厨师在一个角落里刮锅子。
“老板呢?”托里比奥问道。
“他先招呼了客人,便到厨房来对我们叫唤。他拿走了外快,现在正在睡午觉呢。”
“这个臭老板!”托里比奥咬牙切齿地说。
“生活就是这样。”科连特斯人不在乎地说。“可是你护怨什么呢?这几天你就要开始唱歌了。一有了钱你就可以换一个好房间。而我还要在这个意大利旅馆干很长时间。结果怎么样?”
“什么事?”
“什么‘什么事’?你的会见结果怎么样?”
“啊,当然!结果很好,老朋友。”
“你签合同了吗?”
“在朋友之间无须签合同。下星期我到广播电台去签。”
“他到这里来找你了吗?”
托里比奥犹豫了一下,说:
“没有来。我们说好,要是晚了就在皇家旅馆碰头。他在那里要会见一名女艺术家。”
雷翁西奥“噢!”了一声,又接着洗盘子。
“雷翁西奥,”过了一会儿托里比奥言不由衷地说,“广播电台的那位朋友请我吃中饭,我们要安排试听的时间表,他还答应跟我何一张为期一年的合同。你看,现在还不是向他伸手的时候,你以为如何?”
“当然不是时候。”科连特斯人表示赞同。“那样影响会很坏。”
“我曾想向他伸手。你知道,我现在身无分文。于是我想……”
雷翁西奥停止洗盘子,看了他一眼。
“要是你能借几个比索给我,那就帮了我大忙了。下星期我去预支一点钱就还你。”
那个二厨师把一个盘子放在桌上,用一块油污的抹布擦了擦手。
“你等一会儿。”说罢,他就消失在通往后屋的院子里了。托里比奥站在一堆盘子旁边。厨师背朝着他,继续用金属刷子在刮锅子。
厨房里充满油腻和刺鼻的陈年烟火的气味。托里比奥愉快地闻着这股气味,同时又由于感到卑微而伤感。他看了看那一堆沾满油汁和酱油的盘子。大家都吃了炒菜和烤肉;大家都吃了,只有他没有吃。而雷翁西奥,那个脸上留着刀痕的科连特斯人,却要洗一整个下午的盘子。托里比奥认为这是荒谬的,令人厌恶的。他轻声干咳了一下,斜眼看了看厨师,便使劲朝那一堆盘子吐了一口。然后他走到厨师跟前:
“辛苦啦,卡塔尔多?”
厨师正在忙碌,只稍微转过脸来,眼睛里满是眼眵。他叽咕了些什么,令人难以听懂。托里比奥知道这厨师对他没有同情,便又朝盘子吐了一口。
“你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着吧,卡塔尔多?”
“什么?”厨师又看了他一眼。
“你看这一大堆盘子。够干一整天了。给它踢一脚就全报销了。老板听见声音就会醒来,可他也无能为力了。老板的午睡,也就再见了。要洗的盘子,也就再见了。只要一脚。我踢啦,卡塔尔多?”
“您说些什么!您疯啦?”
“我把这些盘子踢一脚怎么样?你对老板这么害怕,不害臊吗?”
“你说的什么害怕?”
“我给盘子一脚啦?”托里比奥又说,一边摆出要踢的姿势,看到老厨师眼睛里那副恐怖的样子,他感到欣慰。
“这些盘子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从来不愿意打破一个盘子。贵着哪!”
“很贵,是吗?是你花的钱吗?”
老厨师耸了耸肩,又转过身去继续擦铁锅。再跟他多说也没有用。托里比奥前院子里去,只见雷翁西奥系着厨房用的油污的围裙走来。阳光照着他的脸,两只眼睛在他的紫铜色的脸上看上去象是两条缝,疤痕则是一个苍白的标记。
他一只手揷在褲子口袋里进来了,拿出几张折好的十比索的钞票递给了托里比奥。
“拿去。”
“太麻烦你了!”托里比奥回答说。
“我觉得朋友之间不应该开口要求两次。”
大家都不作声。雷翁西奥又洗起盘子来。角落里传来刷锅子的声音。托里比奥说:
“你干活吧,我走了。”
“你去睡午觉吗?”
“不,老朋友。我有许多事情要做呢。”
“祝你顺利。”
托里比奥迈着轻松的步伐走到大街上,他想跑,想唱。他由乌拉圭大街折进沙明托大街后,走进了一家餐厅,找了一张最不显眼的桌子坐下,要了一盘牛排和半升酒。他每咬一口肉,便感觉自己血管里的血液在开始流动。他明白,自己实在太饿了。他大大地喝了一口酒,轻松地舒了一口气。
这样自由自在地吃喝和思考,是人世间最美的事了。无论顺心的时候还是犯愁的时候,他都不应该丧失自己的意志.现在他口袋里有几个比索,这是事实:但他知道,这决不能维持长久。最多只能维持三、四天。这点钱他能做什么开销呢?他欠尼科拉先生两个月的房租,随便哪一天他都会被赶出旅馆。一个人没有钱就好比是落水之人。他必须想办法弄到钱,并且动手干起来。犹豫来犹豫去是什么事也办不成的。既然必须行动,最好就是马上行动起来。现在他已经喝完了一瓶酒,口袋里又有几张十比索的钞票的力量,使他重新产生了自信心。
吃完饭,他又进诺通咖啡馆去喝咖啡。他从那里注视着意大利旅馆的大门,等候玛尔戈特经过。他的计划已经考虑成熟了。
他醒来想起,玛尔戈特是习惯早起的。他半睁一只眼睛,仔细寻找电灯开关,拧亮了灯。马尔戈特在她身旁睡熟着,脑袋向后仰,嘴巴半张开,呼吸时发出轻微的吁吁卢。看来她睡得正香,这倒便于他采取行动。房间里的波利莫斯牌汽炉引人注目,五屉柜的大理石面上放着水壶,旁边是糖罐,糖罐上放着马黛茶。一切都为早晨喝马黛茶而准备好了。
托里比奥记得清楚,是右边第一个抽屉。那天晚上他给了她十比索。当他装着躺在床上休息时,偷偷看见她是把十比索的钞票放在什么地方的。她把那个抽屉锁上了,钥匙就放在旁边的一个抽屉里。
托里比奥下了床,穿好褲子和衬衣,走到五展相前面。也许玛尔戈特在听着,也许她是在梦中听着。他拿起炉子打气,增加煤油的压力。他用身体挡住自己正在干的勾当。他把汽炉顶着墙,用一只手继续轻轻打气,而他的左手却在拉开抽屉,拿出钥匙,打开了另一个抽屉。他首先看见的是一只手表,便把表放进衣袋里。他摸了摸一张纸,下面就是那张十比索的钞票。他又往里摸,没有发现更多的钱。他不愿前功尽弃,决定停止寻找。
他希望亮着灯,万一玛尔戈特醒来也不会怀疑什么。她将会看见托里比奥在煮马黛茶。也许她在偷看,但更大可能是她没有醒来。托里比奥坐在椅子上穿好鞋。他抬起头来时,看见那女人睡眼惺忪地醒来了,用柔和的声音问道:
“你怎么啦?”
“没什么……”
“你为什么穿衣服啦?”
“我想上厕所去。”
“劳驾。”
“你说吧。”
“你点上炉子,把水壶放上去。”
“我正要点呢。”
她好象对每一个细节都出奇地关心。
“你上厕所也要从头到脚都穿戴整齐吗?”
“我不愿光着脚出去。”
“可是领带没有必要系上啊,切……”
她不再作声了。托里比奥从镜子里看着她。不一会儿她又睡着了。他一面结领带,一面看着她。很快,她有节奏地打起呼噜来。于是他从椅子上拿起上衣,到了走廊里。只在楼梯边上有一盏黄色的灯。他努力控制自己,慢慢下楼来。紫色的曙光微微洒在大街上。他快步穿过科连特斯大街,往南走去,走过五月大街上好几个街口。咖啡馆还没有开门,桌子在路边上放着,柳条符高高堆起。在走到利马大街之前,他看见一家牛奶后已经开了门。他要了一杯牛奶咖啡,以及面包、黄油和甜点心。热的饮料给他增添了勇气。他摸了摸我在褲子口袋里的那块手表。
他点了一支烟,等待新的一天到来。
他三次从这个拐角走过,想着这样做也许不够谨慎。最后他挤进了等候在窗口的男男女女的队伍。轮到他时,他把玛尔戈特的表交给了穿灰色围裙的职员。不一会儿,这个职员递给他一张典押的作价单,上写:“镀金女表一只,十六比索”。托里比奥嘴里嘟囔着什么。职员漫不经心地问他:
“留下吗?”
“不能再加点钱?”托里比奥反问他。
“不行,先生。你拿走吗?”
“当然留下。”
他走出典当,嘴里嘟嘟囔囔。这个脏女人的可恶的镀金手表!他不可能再回旅馆去住了,他同雷翁西奥的友谊也结束了,而他冒这次风险又是为了这块不值钱的小东西。幸好马路还在,笔直地伸向远方。马路上行人摩肩接区,在这里,他的生命和千百万人的生命溶合在一起。一条大河在他面前展示了河床和河中的鱼群。同以往多次一样,马路告诉他不容后悔,也不容叹息。相反,倒是应该给这次行动作一个总结。在自由大道的一家转卖行里,他把手表的当票卖了。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后又给了他八个比索。他突然发觉这时他离意大利旅馆只差两个街口。于是他决定到离这地尽可能远的地方去,以免和玛尔戈特撞见。他在卡洛斯·贝叶格里尼大街乘地铁到宪法广场,决定另找安身之所。然后他再去找阿尔贝托、费阿西尼;他再没有别的可以与之求援的人了。
他来到费阿西尼的拍卖行。拍卖还没有开始,预告是晚上进行。他看见费阿西尼正在整理一堆皮包。
“出什么事了,小伙子?”
“没什么。那一天我一直在等你……”
“那一天我没能去。我的一个做生意的同事把我叫到西马达得拉去了。可是我第二天找你去了,却连你的影子也没见着。你要喝咖啡吗?”
他们走到维亚蒙特大街的拐角,进了一家酒吧。在一阵沉默之后,费阿西尼开口道:
“那个意大利人告诉我,你没付房租就逃跑了,而且还偷了一个女佣人的手表,是真的吗?”
托里比奥迟疑了一下,随即微微点头。
“我以为是一只金表。”
“你做错了。”费阿西尼郑重地说。“我可以帮助你,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绝对不要偷盗。有大的事情要做,偷盗是最坏的行为,因为使别人遭殃。同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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