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顿作品集 - 小加德尔

作者: 科尔顿37,830】字 目 录

指着我,‘而这个小偷就是你。’

“我反驳,但老头儿说:

“‘他们是从麦普造纸厂来找我的。他们上你家去了,没有遇见你。有人告诉他们你在这儿工作,于是他们到这里来告诉我,他们在造纸厂等了你一个月,不看见你回去,便上这里来找你。你还欠着他们一千个信封,几十枝铅笔和诸如此类的东西;还有几笔买卖的收入,还有一只提包,你也一直没有归还给他们。我不喜欢这样,你还是另找工作去吧。”

“你今天的生意不错?收了多少定金?”

“我说一个子儿也没有。摄影师两眼直盯着我说:

“‘把钱交出来。’

“我只是装傻。

“‘什么钱?’

“我忽然火上心头,真想指死这个可恶的家伙。我几乎冲着他的耳朵说:

“‘我一个子儿也没有。你要是不信,伸手到我的衣袋里来摸摸看……看我怎么敲破你的脑袋。’

“老头愤怒地看了看我,倒退了两步。

“滚出去:’他对我嚷道。我就离开了那里。

“在家里,我气得一个晚上都在床上辗转反侧,不能成眠。天亮时我才睡着,但不久又醒来。我记得那天中午,阳光灿烂。我把所有东西都收在一只提包里。一点钟时,大家都在我住的旅馆里吃午饭,我便乘这时离开旅馆,谁也没有看见我。我把脏衣服、脏袜子和一件破衬衫留给他们,但在提包里装走了放大相片的样片和单据本。那天下午我在石头大街的一家旅馆里落脚。一小时后我便往市区去奔走。我从萨胡布大街到弗洛伦西奥·巴雷拉大街,走访了所有的顾客。他们认识我,我对他们大减价,卖给他们真正的便宜货。我只向他们索取一点定金,因为这是我的可恶的老板要求的--我对他们这样说。在‘最后决胜’时我喜欢孤注一掷;可是在做生意时应该懂得及时撤退。另外,我的正式的单据本用完了。一个礼拜当中我攒起了几千个比索,便不再继续奔走。不久,老头发觉了,报了警。警察到那家老旅馆来找我,没有找着。谁也不知道我潜逃到哪里去了。我却肚子朝天,躺在虎湖①的一个游乐场里逍遥自在,每隔一天便同一艘水果船上的几个巴拉圭人到圣费尔南多大街去玩乐一番。从那时起我便习惯于捞取容易得来的钱和喝饮苦味的马黛茶。在伊塔比游乐场里的那些巴拉圭人当中,我结识了蒂托·梅希亚。他是个了不起的家伙,切。他在亚松森②杀死了两个人,是一只捕捉女人的老鹰。他在圣费尔南多大街有两个情婦。起初我以为是由于他的相貌和名声:他象个艺术家,而且大家都知道他在巴拉圭杀死了两个人。可是通过梅希亚,我又认识了‘耗子’,我就更莫名其妙了。这人是小个子,骑手模样,几乎连一米高都没有。我觉得他很可笑,扣眼里揷一朵丁香花,手里还拿一朵不时地闻。他笑起来歪着嘴,露出几颗金牙。这个家伙在西乌达得拉有两家地下「妓」院。他和保守党人有交情,如果和警察发生任何纠葛,他便去墨隆親自解决。他是「妓」院老板,又是高利贷者。他保护着梅希亚,而梅希亚则帮我的忙。有一天政府忽然封闭了「妓」院,于是他们改作买卖。梅希亚在科连特斯大街上开了一家拍卖行,而我在光复大道上占了那块地方,就是你遇见我的那个地方。‘耗子’在跑马场附近开了一家酒吧,他从那里监视我们的商店,这些店是他开办的。每星期五,我们结一次帐。不论运气好坏,我们总会有点钱在星期天赌些马票,日子还过得去。有一天梅希亚对‘耗子’说,从那以后他们将经营袜子生意。于是两个人吵了起来。过了几天警察来把这个巴拉圭人带走了。据说,‘耗子’告发了他,他被移交给了巴拉圭。但是谁也不去证实这一点,更不去批评‘耗子’的这种做法。”

①布宜诺斯艾利斯市的一个有名的风景区。

②巴拉圭首都。

托里比奥看着街上,心中慢慢产生一种印象:生活是美好的。在他面前展示着大街,大街上标明着各种道路,哪里有运气,他就在哪里行骗。他心里深感满意。疑虑已经烟消云散,他现在对自己充满了信心。阿尔贝托·费阿西尼就在他身边,这个人和他在同一个街区长大,经受了马路上的磨练。托里比奥想起那个巴拉圭人,想起“耗子”,又把自己和赛阿西尼相比,忽然觉得自己比他们都高明。他试图给自己说明为什么产生这样的印象。他们都是说干就干的人,能够深思熟虑或者采取粗暴的行动,但是托里比奥却具备另外一些条件,表明他是个具有特别天赋的人。他不是一直梦想成为一名探戈歌星吗?当然,他是一位艺术家,他始终这样认为,现在则对此确信无疑。他看着首都的那条行人稠密的大街,并通过这条街想象着刚才兼阿西尼谈到的那些人物。他相信不久他就会超过他们大家。“我是一个骗子,”他突然愉快地这样想。“我过去骗过雷翁西奥,现在也可以骗这个费阿西尼。我能够骗随便哪一个人。”这个信念在他脑中就象心中的一支歌曲那样越来越强烈。他惊奇地微笑起来,便打断费阿西尼的话说:

“那么你能帮我一点忙吗?”

“帮什么忙?”

“我是说帮我找个工作或者别的什么。”

“可以。”

他想了一下,说道:

“明天你可以去找那个巴拉圭人。”

“哪个巴拉圭人?”

“就是梅希亚”

“你不是说他被抓了吗?”

费阿西尼哈哈大笑:

“你只当我跟你说的都是真话,又都是假话。梅希亚是商人,他确实生在巴拉圭,但他没有杀过人。他可能随时被抓,但现在还在做他的生意。啊,你别以为我不跟你一样装蒜。我也只当对你的坏事一概不知,我不告诉他你偷过一个「妓」女的镀金手表。梅希亚从来不要小偷工作,而你……”

他用手抓住下巴,严肃地看着他说:

“你可别告诉他说我开玩笑地讲过他的过去。这个人不爱开玩笑,会生气的。’

“我什么时候去找他?”

“明天。”

他从报纸上撕下一片纸,写上地址,说:

“拿去找梅希亚,告诉他是费阿西尼叫你去找他的,让他给你安排工作。他正在找一个象你这样的小伙子,会录用你的。我过几天我一个下午再去看你。我们走吧,小伙子?”

在穿过有斜度的维亚蒙特大街时,可以看见港口的大棚屋和大轮船上的桅杆。

阿尔贝托·费阿西尼感到两臂麻木,那四台强大的发动机好象就在自己的脑袋里嗡嗡作响。他向后斜躺下来,闭上眼睛,想睡又睡不着。他离开里约热内卢已经飞了六个钟头了,他感到自己已被旅行和担心弄得精疲力竭。他想睡一会儿,但不禁又将大拇指在褲腰和衬衫之间摸一下,感觉到缝在褲腰里的几叠胀鼓鼓的钞票。然后他又抬起身子看了看机外的夜晚。飞机好象悬在空中,在胶状的夜色中一动不动。云彩和时而出现的月亮也停在原地。只有强大而声音清脆的发动机在空中凶猛地嘶叫。

女侍者微笑着给他送上一条毯子,赛阿西尼不要,他有迷信的害怕心理,好象盖了这条毯子就会感觉有病似的。他的头越来越痛,便把女侍者叫来,向她要了一片阿司匹林。可是他觉得水象油一般地稠,差点儿没吐出来。然后他又斜躺下去,闭上眼睛,决心要睡一觉。他让时光轻轻过去,考虑着一到布宜诺斯艾利斯之后便要做的各种事情。他想到托里比奥,这是处理他藏在腰间的钞票的最合适的人选。他想自己没有必要为了某些预感而心烦意乱,便归罪于长途旅行的劳顿。

突然他感到飞行中有一点奇怪的事。飞机慢慢倾斜并掉过了头。发动机好象更来劲了。出什么事了。好几个小时中,这个小小的飞行世界就好象一直在等待着某个遥远而模糊不清的东西,现在突然奇迹般地出现了。费阿西尼向四周看了看。指示牌亮了,叫大家要系好安全带。有人把脸凑近窗玻璃望外看,费阿西尼也把脸凑过去。

布宜诺斯艾利斯在下面闪闪发光,看到这般情景他真要唱起来,大声哭起来。在漂流着沥清的河边,灯光密密层层,以各种不同的形状和色彩向城市的夜空放射光芒。红宝石般的光芒密集而直线地射向这座平原城市的天际。最后,夜色和荒漠消失了:在潘帕斯草原的边缘,偌大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出现在他们面前。

飞机飞过新港繁忙的码头,码头上耸立着高大的起重机,还有马德罗港口隐约可见的码头和里亚丘洛河边弯弯曲曲的大堤,一直伸展到基尔梅斯的高处。飞机开始在聚光灯和一排排紫色灯光中下降,这些灯光指示着飞机跑道,旁边就是爱塞萨机场的用玻璃和大理石建造的大楼。飞机的轮胎轻轻弹跳着降落地面,于是费阿西尼又想起缝在褲腰里的钞票,想起托里比奥,这天晚上他大概正在酒吧间里消磨时光。

他认为,在着陆的时刻,上述念头意味着一个明显的吉兆。当天晚上他就要去找托里比奥,甚至一看见他就把事情给他摆明,也许就在两小时之内。

但是他重新踏上陆地的这种欣慰的感觉没有持续多久。当他在等候海关检查时,他又感觉旅行的疲惫,并担心人家会发现他藏在身边的钞票。他自己打定主意:不想这些钞票的事,就谁也不会发现这些钞票。他点了一支烟,打开手提包,等候海关检查员走到他身边来。检查完毕,他还需乘坐一小时的公共汽车才能到达刚才他在空中飞过的那些灯火通明的处所,这些灯火好象一棵闪烁的圣诞树,透过沉沉的夜幕还在他眼前闪闪发光。

公共汽车在高速公路上又把他送进了黑夜。城市的灯光遥遥在望。他们从矗立在平原上的几幢显出白色身影的摩天大楼中间穿过。城郊的灯光在远处看去似点点繁星,这时费阿西尼已经深深地睡着了。

“他假装帮你的忙,‘小加德尔’。瞧你那张小天使股的脸蛋儿!”比卡约发表议论说;既带着笑又带着敬意。“你要那张身份证和护照干吗用呢?你看你怎么想到收集奇怪的东西,托里比奥!你想到欧洲去旅游吗?”

“他们为什么不会给我那张证件呢?我从来没有进过警察局,除非是干了孩子的蠢事。”

“我也是这个意思。”

托里比奥向四周看了一眼,他的眼睛好象警觉地盯住坐在咖啡馆里的每一个人的脸。然后他又向外面看,在集中着几家电影院的拉瓦叶大街上是一片密密麻麻、熙熙攘攘的人群。

“星期六不能到市中心去。”比卡约不满地说,企图这样来试探托里比奥在想什么。

托里比奥以无所谓的表情耸了耸肩。

“你愿意我们出去走一会儿吗?”比卡约问道。

“干吗?我在这儿报好。”托里比奥毫不掩饰地打起哈欠来。“可是如果你想出去走走,你就去吧。”

“我想跟你谈谈。”

“我听着呢。”

比卡约干咳了一声,不知从何开始说起。他是矮个子,厚嘴chún,塌鼻子,头发油光发亮。托里比奥对于能使他处于这样低三下四的境地,内心感到乐滋滋。“这是个可怜的家伙,”他心中想道。“当个拳击手,一个不高明的拳击手,并不难,比赛中让人把鼻子打扁,然后在大街上遇到哪个倒霉的人就打破他的脸,消消自己的大气。”

“我在听你说呢,老伙计。你想谈生意,是不是?”

“对,托里比奥。你知道,这几天大个子费阿西尼就要从巴西回来了。就在他动身以前,我跟他谈了,让他给我安排个地方。”

“你想给我设圈套,”托里比奥想道,便漫不经心地问:

“大个子对你说些什么?”

“他叫我等他回来,并且说这取决于你。”

“对,”托里比奥点点头,“是取决于我。”

他又装得若无其事,接着说:

“生意是他交给我的,由我考虑如何做这笔生意。”

他停了一停,又说:

“此外,搭档由我选择。”

“所以我才要跟你谈呢。”

“干吗?”

“得了吧!”比卡约脸红得象只西红柿。“什么干吗?让你给我帮帮忙。”

托里比奥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烟送到嘴边。他把烟匣留在桌上,找打火机。他在旁边柱子上的镜子里照了照自己:一张年轻而忧郁的脸,本地人的活泼的眼睛。他chún边强作苦笑,把丝织领带的结拉一拉紧。“我象乌戈·德尔卡里尔”①,他对这一发现感到满意。“我可以拍电影”。接着他又看看大街上;一群陌生的脸在寻找每个星期的节目。他们在电影院门前排队,这些电影院在拉瓦叶大街上一家挨着一家。他觉得自己在比卡约和那一群人之上。“我是艺术家,我可以叫任何人相信我想说的话”。他点着香烟,喷出一口长长的烟雾,象是满意地舒了一口气。“我会说单口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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