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旅馆已经打烊了,他使劲敲门。这时他想起他的经销主任,他恨那张脸,好象他在黑夜中紧盯着他,在那消失在平原上的小城里监视着他。
有人拉了一下绳子,把门打开了。守夜人躺在过道里的行军床上。
“您把门关好了吗?”守夜人问他。
“关好啦。您放心睡吧。伙计。”
他走进黑暗的走廊尽头最后的一个房间,打开了灯。一张床上放着他的提箱,另一张床上躺着一个人,用床单盖着脑袋。
“晚上好!”推销员问候道。那个人没有答理,虽然看上去他并没有睡着,因为他的姿势很勉强,床单在他的头和脚之间紧紧绷着。
推销员看了看房间。角落里有一个水槽,旁边墙头透出潮气。两张铁床,墙上有衣钩和钉子。还有一张椅子,没有衣柜,衣服就得放在椅子上。
两张铁床中间有一张破旧的床头桌,上面放着一盏灯,没有灯罩,还有一见玻璃杯和一个纸包着的瓶子。
“他不是同行,也不是农民,”推销员想道,“他就是个病人。”他开始脱衣服,把大衣挂在衣构上,把褲子沿褶缝叠好,和上衣一起搭在椅子背上。他只穿着内衣了,这时,躺着的那个人把头露了出来。
“对不起,把您吵醒了。”推销员说。
“我没有睡着,只是躺着休息休息。”那个人回答说,声音沙哑而颤抖,好象孩子快要哭出来似的。猜不透地有多大岁数,胡子三天没利,眼睛忧郁无神。他伸出一只青紫色的细小的手去开床头灯,大概是因为天花板上的那盏微弱的黄色灯光使他不安。推销员看他的样子象是个失业的银行职员或破产的商店老板,也就是说,是个正经然而倒运的人。当他伸出手去摸床头灯的开关的时候,顺手把瓶子移近他的床边。
“这位先生是出来做生意的还是旅游的?”推销员问道。
“都有一点儿。”那个人回答说,嘴边露出无可奈何的微笑。
“能愉快的旅行倒是好运。”推销员说,一面钻进又潮又冷的被窝,震得铁床松散的支架嘎吱作响。
“关灯吗?”推销员问道,在那个人说话之前,他已经按了床头灯的开关,房里一片漆黑。
水槽里在滴滴答答地漏水。推销员★JingDianBook.com★闭上眼睛,想要入睡。他把被子蒙住头,但没有用,水槽的滴水声在他脑子里引起反响。他在黑暗中抬起头,最后下定决心:他打开床头灯,跳下床来,走到水槽边,使劲拧水龙头,但总不能完全拧紧,水还照样滴。房间里好象充满一种奇怪的颤动,两人面面相觑,同病相怜,都穿着内衣,带着失眠的脸色。
“这讨厌的滴水总是弄得我不能睡觉。”推销员说。
“那是神经的毛病。我也失眠,有时候整整一个星期睡不着觉。”那个人小声小气地说。
“那瓶子里是葯水吗?”
“是葯水,我想是最好的葯水。”
“安眠用的?”
“当然。但作用太强,我劝你别喝。”
推销员心里明白,同房间的人不想请他喝瓶子里的东西。他感到不自在,虽然即使一个陌生人请他喝他也未必会接受。但是他认为作为礼貌,还是应该请他一下的。
他关上灯,在黑暗中睁着两眼。他想,他要是象平时那样吃了晚饭,喝半瓶酒,而不是在路上吃几片夹火腿面包,也许现在能睡着了。另外,在电影院里又受了点凉,恐怕感冒了……这个阿斯圭达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离开了。
他感到,同房间的人用手在床头桌上摸,拿到了瓶子,接着喝了杯水,又躺下了。
“他服了葯,一定能睡得踏实了,”推销员想,“而我还是睡不着。”可是那个人在床上翻腾起来。推销员等他安静了下来,便在脑子里计算他自布宜诺斯艾利斯起程后共卖出了多少售货券,在蒙特是多少,在拉斯弗洛雷斯是多少,在阿苏尔是多少……在算到坦策尔之前,他就睡着了。
推销员自少年时代起没有见过鬼,这一回在恶梦中他又见到鬼了。象他小时候在狂欢节上看到的那样,鬼穿着一身红衣服,手里拿着一把三叉戟。他梦见自己睡在一间很大的房间里,一定是一家古老的旅馆,有无数张床,全都是一个样子。这是旅馆还是医院?所有睡在那里的人好象都是同行:床边都有一张椅子,上面放着样品箱。突然,鬼进来了,一张床一张床地巡查。推销员暗自祷告,祈求鬼不要走到他的床前。看来他成功了,因为鬼在另一张床前停住,举起三叉戟,猛地扎了下去。他在梦中感觉到金属撕裂的声音,象是炸弹爆炸似的震得耳朵发病。他明白了,当他陷入真空的时候,躺在那些一个式样的床上的身体都只是一个人,那就是他自己。
他一声尖叫,从恶梦中醒来。他在床上坐起身,气喘得象刚跑完了一公里路似的。积满尘土的玻璃窗外染上玫瑰色,新的一天开始了。他看了看同房间的伙伴,在朦胧的光线里只见他象要爬起来,脸色有些奇怪。
“我的叫声把您吵醒了?我做了一个恶梦。”
但那个人一声也不回答。
推销员担亮床头灯,只见那人面部*挛,两眼僵硬地直盯着天花板。
推销员跳下床,跑到走廊里。
他想呼唤堂拉蒙的名字,但没有呼唤出来,只发出了一声尖叫。走廊里一个躬着身的人影往前走来。
“房间里有死人!”
守夜人是个跛脚老头,正抱着柴火往厨房去,听见喊声便把柴火摆在地上,望着推销员,只见他穿着短褲,内衣胸前印着商标。
“您的房里有死人?”
“对,刚死。”
老头去敲老板的房门,堂拉蒙一边出来一边扣着褲子的纽扣。他带着和解的神情走到推销员面前,好象是这位客人由于毛巾不干净或是莱场里有由于在向他提出抗议。
“这是怎么回事呢?他只是向我要一个房间给他一个人住啊。您放心,马上解决。可是您这样要着凉的,先生!”他见客人光着脚,便提醒他说。
推销员的脚上没有感到地面的冰凉,倒是发现自己穿着内衣站在服饰整齐的人们面前而感到羞愧。他走回房间,在门口停了一下,堂拉蒙跟在他后面。
“快进去穿衣服,先生。”
他走进房间,不敢前尸体那边看,匆忙穿起衣服来;他穿好了鞋,觉得安全了;当他穿好了褲子,便已恢复常态。当他系好领带,脑子也清醒了,这才转过身去,看了看尸体。
尸体象石头一般僵硬,他觉得惊奇。原来他总以为人死了就一切都完了,可是这个人死了却是一副向生命挑战的姿态。这个尸体里好象有一种强大的力量,也许可以说,这种力量正寄托在那张大理石般的脸上和那双活象惊马的可怕的眼睛里。推销员想起他做过的梦,踌躇了一会儿。梦里的那些人不都是一个人,而这个人不就是他自已吗?他又看了看死者的脸,这一下他差点要哭出来了。他感到极大的痛苦,既为那个人,也为他自己。也许他们象是兄弟俩,简单说了几句话,便都穿着内衣,带着失眠的心情躺下了。
这时,进来了一名警官和一名医生,他们径直向床头桌走去,医生拿起瓶子一看,说;
“氰化钾。”
警官的眼睛逼视着推销员问道:
“您原来知道什么情况吗?”
“一点不知道,他对我说这是安眠葯。”
“这倒没错。”
警官又微笑着问:
“他没有请您喝一点?”
警官和医生得意地向这个曾经睡在死亡身边的人望了望。
“您现在可以上班去,”警官说。“然后请您上警察局去报案。”
一名警察看守着生意旅馆的大门。一群好奇的人拥挤着要进去,向推销员提出一大堆问题。他看见一张熟识的脸:那是埃费拉因·古铁雷斯,“巴斯克人”商店的老板。两人一起往前走,交换着对这起自杀事件的看法。两人都怕死,一致认为自杀是胆小的行为。接着他们又谈起生意来。一群孩子跟在他们后面,帽沿一直差到眼睛。四十来米开外,葯剂师马比叶达满脸堆笑向推销员问候。于是推销员觉察到自己在这个小城中的重要性,他有了一个和商人们交谈的题目。他想,那位死者是一个义务帮手,一个奇怪的同行,他无法酬谢他的帮助。“我在这个讨厌的小城里还是可以起点作用的,”想到这里,乐观的推销员又加快了他的步伐。
午饭时,他在脑子里计算,这次销货量有三千比索,而在生意旅馆的餐厅里人们却只谈论那次自杀事件。在死者的衣服里发现了联邦警察局颁发的身份证,一只怀表和一点儿钱:两张十比索的钞票。可以推断,这位旅客是打定自杀的主意到这个小城来的,因为那点钱根本不够支付住宿费和继续旅行的费用。
推销员在一张桌旁坐下,桌上坐着三位熟识的同行。他们好奇地朝他望了望,推销员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凄凉。他要了一盘汤,倒了两匙奶酪。有人说道。
“请您跟我们讲讲您的同伴的事。”
推销员把正要送进嘴里的场匙停在手中。
“什么同伴?”
“就是那个死者,”另一人说。“还会是谁呢?”
“他跟我有什么关系?”
“得了,别这样!谁也没有控告您什么!我只是问您,您以为怎么样,他是否跟您谈起过他的生活。难道那个可怜的人不是跟您一起度过他最后一个晚上的吗?”
推销员终于喝了一口汤,觉得又谈又凉。他没有胃口。
另一个人又开口了:
“他死之前什么话也没有说吗?”
推销员努力回忆道:
“我们没有说很多话。”
“真可惜!”另一人嚷道。
“您什么也没有问他?”
“我干吗一定要问他?时间已经很晚了,天气又很冷。我从电影院回来……”
“我并不想怪罪您。要是我,我一定要和同房间的人说说话的。”第三个人又一本正经地揷话说。“这样我对萍水相逢的邻居总能知道一点情况,有很多次我听到的情况很有意思。有一次在龚萨莱斯·恰维斯……”
“我们不知道我们是否可以起些作用。”另一个推销员打断他说。
招待员过来撤盘子。
“可以拿走吗?”他指着盘子问。
推销员点了点头,然后他问道:
“起什么作用?”
“我们不知道他是个同行还是个毫不相干的疯子。”另一人答道。他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色眼装,说话时晃动着手上戴的戒指。通常,这样的同行使推销员感到惶恐:他有非凡的口才,政治上前途无量。
“他不知道死者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自杀。”另一人嚼着东西揷话道。
“我们当中任何一个人都可能出这种事。”穿灰衣服的人强调说。“如果他也是个推销员,我们就应该管他守灵。我们应该集合起来去见市长(我正好认识他),要求他准许我们向一位同行的遗体告别。您(上帝保佑),或者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位,都可能明天死在生意旅馆的床上或者意大利的公寓里。”
推销员把一盘小肉包子推到一边,调味汁又浓又辣,刺激他的喉咙。他说了声抱歉,便从桌边站了起来,一直走到柜台前,询问火车时刻表。堂拉蒙正在煮咖啡,他告诉他:
“火车要到明天才有。”
他在柜台上喝了杯咖啡,看着他的同行们在谈话,他们不时朝他瞥上一眼。
他穿过走廊,走进自己的房间。于是他看见两张一模一样的铁床,铺着印有红条纹的黄色床单,他有个一瞬间的模糊的印象,分不清哪一张床是谁的。别的推销员--首先是他自己--也许就会睡在死者的床上,而且要问堂拉蒙是否换了床单,也无济干事了。
他撂下样品箱,上大街去遛达。
有一阵子他脑中闪现的全是死者的形象。那双凸出的眼睛,倒不象那张他没有看清楚的脸那样使他不安。那个和他同房间的人,本来他也许多说几句话就可以挽救他的生命。那个人躺在床上,用床单蒙着脸,看来不象第二天早上那个面容凶暴而可怕的人。那张被死亡变了形的脸不是那个服氰化钾的人。推销员努力要想象出那个人的脸是什么样子,但他只能想象出他自己的脸。那就是他自己,在潘帕斯平原寒冷的夜晚冷得缩作一团,象一条受惊的昆虫那样孤寂地蜷缩着。
他想说服自己,没有别的办法,半夜三更,怎么和一个素不相识的同房间的人谈话呢?他们是谈了几句,但不够。于是他产生了怀疑,感到自己对这起死亡事件是有责任的。他在拐角处站住脚步,心咚咚直跳。
“哎呀,我看您成了重要人物啦!”有人在他身旁喊道。
推销员吃了一惊,他转过脸去,原来是葯剂师马比叶达,嘻皮笑脸地露出一口白牙齿。
“我没看见您,大夫。”推销员解释说。
“当然您现在看不见我啦。从前您总要进葯房来和我聊几句的,可现在我看您太忙了,三次从我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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