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顿作品集 - 生意旅馆

作者: 科尔顿8,245】字 目 录

房门前走过,竟连一个招呼都不打。”

“请原谅,马比叶达。”

“我不能原谅您!我不得不到街上来拦住您,求您打个招呼。开个玩笑!您怎么啦?我想不会是因为今天早上的事吧,我是说那个自杀了的流浪汉。”

“流浪汉?”推销员问道。

“当然是个流浪汉:他的口袋里只有几个比索,连付毒葯的钱都没有。您知道服氰化钾自杀的情景吗?死得象一条狗。可是我们站在街上干什么?为什么不进葯房去?”

葯房里一股薄荷和消毒葯的气味。这里的一切都与众不同:玻璃窗和细砖地透明发亮,推销广告画上面画着胖娃娃和穿游泳衣的美丽女郎。在这种光洁而寒冷的环境中,忧郁似乎压抑着心脏……葯剂师的嘴chún微合,由于笑得不自然而歪斜着,露出马一般的口牙。

“我看您为这次死亡事件很不安吧。”

推销员犹豫了一下,然后喃喃地说:

“当然这事触动了我。”

“什么鬼触动了您?在您身旁死了人?得了吧,伙计。我们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死亡离我们最近。有时候我们想都没想,而死亡却坐在我们肩上。当然,老伙计:死亡不是象乞丐那样走近,也不象拦路贼那样袭来。死亡不带着我们走,它不是出租汽车,也不是拉车的驴子。是我们把死亡装在心灵里,装在骨头里。要是有人死在我们身旁,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这跟死在一千公里以外完全一样。”

他停了一下,过去照料一位买香皂和一袋香料的女顾客。他小心翼翼地裁开包装纸,把东西包好,使“马比叶达葯房”这个字号完好无损。他按动记帐机,接着又说:

“使您不安的那个流浪汉到这儿来过。”

“您接待了他?”

“当然,我没有店员。他进来就讲起花园里到处是蚂蚁的事。我明白他要买什么,就说:‘用氰化钾,这最灵。’那个人的一双长满眼深的眼睛直盯着我看。‘没错,’我说,‘这个最灵。我给您拿一包浓缩的。’那个可怜的人是带着死亡进来的……”

葯剂师用手指关节敲敲自己的额头,又说:

“他走的时候很平静,口袋里装着死亡……可是现在我看您心神不宁。您在想什么?”

“大概是我觉睡得太少。我正要跟您谈这个。我能吃些什么葯?”

葯剂师打开柜台上的抽屉,拿出一瓶葯,微笑着交给他说:

“服这个鲁米那葯片。取一、两片您就能睡得很好。”

他微笑着,带着无所不知的神情指着他说:

“可要当心!有人吃了七、八片……”

他摇了摇头,又微笑着说:

“他们多吃了一点,就永远醒不过来了。”

一阵静默。两个人都带着商人的冷淡的親切表情微笑着。推销员想打破这个僵局。往常他们总要开几句玩笑,议论国内的财政情况,可现在他觉得家做了错事的孩子似的不知所措。然而,他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

葯剂师把葯瓶递给了他。

“七个比索。”

记帐机的昨唤声把他从沉思中惊醒。

“这是找头,朋友。”

推销员拿起找给他的三个比索,和鲁米那葯瓶一起塞进了衣袋,然后匆匆道了别,便回族馆去。

他在酒吧的煮咖啡器前面站住,看着那个紧锁双眉的年轻招待员在摆设晚餐的桌子。只见他先把面包筐和酒瓶放在桌上,又从柜子里拿出刀叉匙碟,在餐厅昏暗的灯光下慢慢地把每样东西放到应有的位置上。一切都很平常,但推销员觉得凄凉而又荒唐,甚至想要喊叫。招待员独自在餐桌中间来往穿行,表情厌倦冷漠,象是和尚在履行其基本的例行佛事。这种气氛中潜伏着恐怖,不久即会爆发出一阵狂风,把那些肮脏的金属刀叉吹走,把那些旅行饼子吹得魔术般地飞舞。

推销员确信到了关键时刻,生意旅馆、这个小城以及整个世界,都在打算吞噬他同房间人的尸体。每个盘子里都有一块因死后而变硬、又经当地厨师浸软了的肉。这是给凄惨的人类预备的凄惨的筵席。现在他明白了为什么在内地饭店里人们就餐时都一声不响,表情严肃而惭愧。

“堂拉蒙!”

老板胳臂上挽着一条餐巾走到他面前。

“您想喝点开胃酒吗?”

“我什么也不想喝,只想早点睡,我不太舒服。”

“我想您还是先用一点晚饭,马上给您端来。”

一阵奇怪的恶心差点把他的胃翻了过来。在这个人们准备分食死者的肉的隂森的餐厅里,他怎么坐得下来呢?死者也许是一个推销员,一个汽车司机,小贩或者乡村艺术家。道路吞食了它的一个儿子,而他的弟兄们却要来分享他的遗体。

“不,我不想吃晚饭,堂拉蒙。我要睡觉去。’

“您是不是病了?”老板一本正经地问。

“不,我没病。不过,我累了,太累了。”

“那好吧,您的房间预备好了。”

“哪一个房间?”

老板迟疑了一会儿,解释道:

“旅客一个也没有退房,所以您还得住在原来的房间里。”

侍者送他到房间去。推销员打开房门,在黑洞洞的房间门前站住了。他打开灯,两张床一楼一样,照样的简陋而冰凉,四周的墙壁剥蚀了,长着潮濕的霉点。水槽里,水管还在滴水:一、二、三……一、二、三……

他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桌上,旁边放着鲁米那葯瓶。然后他慢慢地脱下衣服,钻进冷森森的被窝里,身体俄曲得膝盖几乎贴近肚皮。他伸出手摸到了开关,关了灯,但是睡不着。他反复计算着白天的订货,一笔一笔地都记得,连几分钱的零头也没有忘记,接着又把这一天的总数加到这趟出差的整个销售额上去,算到最后,好象是数学的还原似的。他脑中又出现了同房间的死者的形象。可是他记不清自己现在是睡在死者的床上还是在另一张床上。怎么竟忘了这件事呢?他坐了起来,摸开关开灯。这时有人打开房门。推销员赶忙又钻进被窝,在进来的人开灯以前把头蒙了起来。

“晚上好。”新来的人招呼道。

推销员把脸露了出来,在淡黄的灯光下,他看清是一位中年的同行,只见他把提箱放在地上,使劲搓着手。

“好冷啊,朋友!我只能这个时候赶到。”

“我是昨天晚上乘同一班车到的。”

“这位先生什么职业?”

“经销行。”

新来的人把衣服放在椅子背上,就上了床。他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又说:

“经销行是个好职业,订货很多吧?”

“马马虎虎。”

“我总说,不论发生什么危机,人总不能不吃饭。是不是这样?”

“当然,”推销员赞同说。“我的订货总是不少。”

接着他又想起这趟出差的订货数额,同时又联想起在他身旁死去的那个人的可怕又可怜的清晰形象。

新来的人关上了灯,而他又想起昨天晚上做过的梦。他不怀疑,所有的床都是一样的,而那些睡在床上的人也是同一个人。他自己昨天晚上已经死了,可刚才又进来睡在另一张床上。

他伸出手,摸到了水杯和鲁米那葯瓶。

新来的人又解释道:

“老板告诉我,您好象病了,可是又没有别的空房间……”

“其实我没病,我只是觉得不太舒服。”

“请原谅,我把您吵醒了。”

“我还没睡着,现在我吃葯。”

“是安眠葯吗?”那个人在黑暗中问道,表现出充满親热和礼貌的好奇心。

这时推销员发现,他们的谈话和昨天晚上的一样。他打开葯瓶,倒出七片葯和着一口水吞了下去。

“晚安,朋友,”那个人说。“祝您明早康复”

两个人都翻过身去朝着各自的墙。新来的人刚才的话在空气中回蕩,形成了一种同情和判决的奇怪混合物。

他叹了口气,闭上眼睛。第二天,生意旅馆祭祀式的凄凉筵席又将继续进行。

他感觉到水管令人失望的滴滴嘀嘀的滴水声,可是他知道,一会儿之后他就再也听不见这个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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