耆氏蜡辞云:
“土反其宅,水归其壑,昆虫母作,草木归其泽。”
礼运又谓“夫礼之初,始诸饮食。其燔黍,燔豚,污尊而杯饮,蒉桴而土鼓,犹若可以致其敬于鬼神”,可知土鼓蒉桴之乐,本所以“玫其敬于鬼神”,而蜡是为田根祭,亦正是“礼之初始诸饮食”的证据。今存的蜡辞,其是否出于后人之追记或依托,又其用是否等于祝辞抑歌辞,虽皆不可得知,总之可藉以窥出文学与音乐的关系。以有歌辞以后,于是想用乐器来辅助;亦以有乐器以后,于是必用歌辞以和乐。所以我们可以说乐器因于歌辞的需要而发生,而歌辞却又因于乐器的发明而益进步。《文心雕龙明诗篇》谓“黄帝云门,理不空弦”亦是既话乐便必有诗的意思。中国音乐的发明既很早,则当然有韵文产生之可能;至于散文则在书契未兴以前,和书契方兴之时;不会便有散文的成功。
(第三层是关于谚的,从略)
郭先生在《中国文学演进之趋势》(《中国文学研究》)里说:
郭绍虞中国文学演进之趋势。(见《中国文学研究》)风谣……于后世文学不同者,即在于后世渐趋于分析的发展,而古初只成为混合的表现,今人研究风谣所由构成的要素不外三事:
(1)语言——辞——韵文方面成为叙事诗,散文方面成为史传,重在描写,演进为纯文学中之小说。
(2)音乐——调——韵文方面成为抒情诗,散文方面成为哲理文,重在反省,演进为纯文学中之诗歌。
(3)动作——容——韵文方面成为剧诗,散文方面成为演讲辞,重在表现,演进为纯文学中之戏曲。
在于原始时代,各种艺术往往混合为一,所以风谣包含这三种要素,为当然的事情,即后世的文学犹且常与音乐舞容发生连带的关系,而与音乐的关系则尤为密切。这因语言与动作之间,以音乐为其枢纽之故。——欲使其语言有节奏,不可不求音乐的辅助;欲使其音声更有力量,不可不藉动作以表示:所以诗歌并言,歌舞亦并言。以音乐为语言动作的枢纽,正和以歌为诗与舞的枢纽一样。《左传》襄公十六年谓“使诸大夫舞曰,‘歌诗必类’。齐高厚之诗不类”,俞樾《茶香室经说》卷十四,不从杜注“歌诗各从义类”之说,而据《楚辞九歌》,《东君》篇,“展诗兮会舞,应律兮合篇”之语,谓“古者舞与歌必相类,自有一定之义例,故命大夫以必类”。据杜注则可知诗与歌的关系,据俞说则可明歌与舞的关系。这皆是有文字以后的情形,而仍合于无文字以前的状态。
《吕氏春秋古乐篇》谓“葛天氏之乐,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阙”,我们犹可据之以看出无文字以前的风谣,其语言,音乐,动作三种要素混合的关系。
葛天氏的时代,虽不可确知,即有无葛天氏其人,亦未易断言。张楫《文选上林赋注》只谓为“三皇时君号”,而未明定其时代。皇甫谧《帝王世纪》虽言葛天氏袭伏羲之号,但他本是造伪史有名的人,亦未可据其言以为典要。所以我们虽疑葛天伏羲诸称,多出于后人想像的谥号,但就《吕览》此节而言,可信此八阙之歌,尚在书契未兴以前,而关于先民风谣的形制,亦可由此窥出,正不必因于不能稽考其文辞,审察其音律,研究其动作,而病为荒唐无稽之谰言。我们即就此八阙的名目而言——一曰《载民》,二曰《玄鸟》,三曰《遂草木》,四曰《奋五谷》,五曰《敬天常》,六曰《建地功》,七曰《依地德》,八曰《总禽兽之极》——亦觉很合于初民的思想,初民所最诧为神秘而惊骇者,即是对于自然界的敬仰和畏惧;而他们所最希冀的,亦只是一些奋草木,遂五谷的事情。
《毛诗大序》论诗歌之起源,亦谓:
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此节说明这三种艺术混合的关系,更为明晰。以文学为主体,而以音乐舞蹈为其附庸;以诗歌为最先发生的艺术,而其他都较为后起:这些意思,都可于言外得之。盖昔人思虑单纯,言辞简质虽有所感于中,而不能细密地抒发于外,所以不得不借助于其他的艺术。后来渐次进步,始渐与舞蹈脱离关系了;更进而后与音乐脱离关系了,迨到描写的技巧更进的时候,即由音乐传留的韵律,亦渐次可以破除了。至其依旧借助于舞蹈与音乐的地方,亦更逐渐进步,而成为更精密的体制。于是文学上的种种形式体裁与格律遂由以产生,而其源因导始于风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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