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正蒙注 - 张子正蒙注卷九

作者: 王夫之9,313】字 目 录

所生之理矣。济恶而不能干蛊,父母成乎恶而为天之蠹矣;故必践形斯为肖子,肖乾坤而后肖父母,为父母之肖子,则可肖天地矣。故舜所践者瞽瞍之形,而与天合德。

知化则善述其事,穷神则善继其志。

化者,天地生物之事;父母之必教育其子,亦此事也。善述者,必至于知化,而引伸之以陶成乎万物。神者,天地生物之心理,父母所生气中之理,亦即此也善继者,必神无不存,而合撰于乾坤以全至德。

不愧屋漏为无忝,存心养性为匪懈。

止恶于几微,存诚于不息,圣功之至,亦止以敬亲之身而即以昭事上帝矣。

恶旨酒,崇伯子之顾养;育英才,颖封人之锡类。

惟遏欲可以养亲,可以奉天;惟与人为善,则广吾爱而弘天地之仁。

不弛劳而底豫,舜其功也;

不可逆者亲,而有时不能顺,舜尽诚而终于大顺,以此知天地之变化剥复无恒,而大人拨乱反治,惟正己立诚而可挽气化之偏。

无所逃而待烹,申生其恭也。

道尽则安命,而不以死为忧,盖生我者乾、坤之大德,非己自有生而天夺之。故身为父母之身,杀之生之无可逃之义;德未至于圣,无如自靖以俟命。

体其受而归全者,参乎;

全形以归父母,全性以归天地,而形色天性初不相离,全性乃可以全形。

勇于从而顺令者,伯奇也。

勇于从,不畏难也。乾坤之德,易简而已,而险阻该焉。故父母无不爱之子而不无苦难之令,勇于从则皆顺矣。

富贵福泽,将厚吾之生也;贫贱忧戚,庸玉汝于成也。

乾坤之德至矣,或厚其生,或玉于成,皆所以成吾之德;父母之爱与劳,体此者也。无往而不体生成之德,何骄怨之有!

存,吾顺事;没,吾宁也。

有一日之生,则受父母之生于一日,即受天地之化于一日,顺事以没,事亲之事毕,而无扰阴阳之和以善所归,则适得吾常而化自正矣。

此章切言君于修身立命存心养性之功,皆吾生所不容已之事,而即心以体之,则莫切于事亲,故曰“仁之实,事亲是也”。事亲之中,天德存焉,则精义以存诚,诚有不容自诿者。若其负父母之生我,即负天地之大德。学者诚服膺焉,非徒扩其量之弘,而日乾夕惕之心,常有父母以临之,惟恐或蔽于私,以悖德而贼仁,则成身之功,不待警而自笃矣。程、朱二子发明其体之至大,而未极其用之至切,盖欲使学者自求之,而非可以论说穷其蕴也。

乾称篇下

此篇张子书之东牖以示学者,名曰砭愚,盖以砭二氏之愚而明圣道之要,程子改曰东铭。旧说唯“戏言出于思也”以下为东铭,今按十七篇之数,则此二篇合为一篇明矣,正之。

凡可状,皆有也;

实有其体,故可状。

凡有,皆象也;

天地之间所有者,形质虽殊而各肖其所生,皆天之所垂象者也。

凡象,皆气也。

使之各成其象者,皆气所聚也,故有阴有阳,有柔有刚,而声色、臭味、性情、功效之象著焉。

气之性本虚而神,

性,谓其自然之良能,未聚则虚,虚而能有,故神。虚则入万象之中而不碍,神则生万变之质而不穷。

则神与性乃气所固有,自其变化不测,则谓之神;自其化之各成而有其条理,以定志趣而效功能者,则谓之性。气既神矣,神成理而成乎性矣,则气之所至,神必行焉,性必凝焉,故物莫不含神而具性,人得其秀而最灵者尔。耳目官骸亦可状之象,凝滞之质,而良知良能之灵无不贯彻,盖气在而神与性偕也。

此鬼神所以体物而不遗也。

鬼神者,气之往来屈伸者也,物以之终,以之始,孰能遗之。此言天下当有之物,皆神之所流行,理之所融结,大而山泽,小而昆虫草木,灵而为人、顽而为物,形形色色,重浊凝滞之质气皆沦浃其中,与为屈伸。盖天包地外而入于地中,重泉确石,天无不彻之化,则即象可以穷神,于形色而见天性,所以辟释氏幻妄起灭,老、庄有生于无之陋说,而示学者不得离皆备之实体以求见性也。

至诚,天性也;

至诚者,实有之至也。目诚能明,耳诚能聪,思诚能睿,子诚能孝,臣诚能忠,诚有是形则诚有是性,此气之保合太和以为定体者也。

不息,天命也。

天之命物,于无而使有,于有而使不穷,屈伸相禅而命之者不已,盖无心而化成,无所倚而有所作止,方来不倦,成功不居;是以聪明可以日益,仁义可以日充。虽在人有学问之事,而所以能然者莫非天命。惟天有不息之命,故人得成其至诚之体;而人能成其至诚之体,则可以受天不息之命。不然,二气之妙合自流行于两间,而时雨不能润槁木,白日不能炤幽谷,命自不息而非其命,唯其有形不践而失吾性也。

人能至诚,则性尽而神可穷矣;

有至诚之性在形中而尽之,则知神之妙万物也。凡吾身之形,天下之物,形质嗜欲之粗滞,皆神之所不遗者。

不息,则命行而化可知矣。

天命不息,而人能瞬存息养,晨乾夕惕,以顺天行,则刻刻皆与天相陟降,而受天之命,无有所遗,于凡万物变化,万事险阻,皆有百顺至当之理,随喜怒哀乐而合于太和,所以感人心于和平而赞天地之化育者,自无间矣。

学未至知化,非真得也。自注:舍气,有象否?非象,有意否?

既言“学必至于知化”,又云舍气无象、非象无意,以见知化之学,非索之于虚空变幻之中,即此形形色色庶物人伦之理,无一义之不精,无一物之不体,则极尽乎气之良能而化即在是,此至诚之所以无息。彼不诚无物者,以介然之悟,立幻妄之教,指休歇为究竟,事至物迁而不能继,性之不尽而欲至于命,其狂愚甚矣。

有无虚实通为一物者,性也;

此理体验乃知之,于有而可不碍其未有,于未有而可以为有,非见见闻闻之所能逮。惟性则无无不有,无虚不实,有而不拘,实而不滞。故仁义礼智,求其形体,皆无也,虚也;而定为体,发为用,则皆有也,实也。耳之聪,目之明,心之睿,丽于事物者,皆有也,实也;而用之不测,则无也,虚也。至诚者,无而有,虚而实者也,此性之体撰为然也。

不能为一,非尽性也。

视之而见,听之而闻,则谓之有;目穷于视,耳穷于德,则谓之无;功效可居,则谓之实;顽然寂静,则谓之虚,故老氏以两间为橐龠,释氏以法界为梦幻,知有之有,而不知无之有;知虚之虚,而不知虚之实,因谓实不可居而有为妄。此正彼所谓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捏目生花,自迷其头者,而谓之尽性,可乎?

饮食男女皆性也,

理皆行乎其中也。

是乌可灭!

释、老亦非能灭之,姑为之说尔。

然则有无皆性也,是岂无对!

老、释以无在有外,夐然无对之孤光为性,惟不知神之与气,气之与形,相沦贯而为一体,虚者乃实之藏,而特闻见之所不逮尔。

庄、老、浮屠为此说久矣,果畅真理乎?

庄、老言虚无,言体之无也;浮屠言寂灭,言用之无也;而浮屠所云真空者,则亦销用以归于无体。盖晋、宋间人缘饰浮屠以庄、老之论,故教虽异而实同,其以饮食男女为妄,而广徒众以聚食,天理终不可灭。唯以孩提之爱为贪痴,父母为爱惑所感,毁人伦,灭天理,同于盗贼禽兽尔。

天包载万物于内,所感所性,乾坤、阴阳二端而已;

阴阳实体,乾坤其德也。体立于未形之中,而德各效焉,所性也。有阴则必顺以感乎阳,有阳则必健以感乎阴,相感以动而生生不息,因使各得阴阳之撰以成体而又生其感。

无内外之合,无耳目之引取,与人物蕞然异矣。

人物各成其蕞然之形,性藏不著而感以其畛,故见物为外,见己为内,色引其目而目蔽于色,声引其耳而耳蔽于声,因以所见闻者为有,不可见闻者为无,不能如天地之阴阳浑合,包万物之屈伸而无所蔽也。

人能尽性知天,不为蕞然起见,则几矣。

知其性之无不有而感以其动,感则明,不感则幽,未尝无也,此不为耳目蕞然之见闻所域者也。

有无一,内外合。自注:庸圣同

虽愚不肖,苟非二氏之徒愚于所不见,则于见闻之外,亦不昧其有理,人伦庶物之中,亦不昧其有不可见之理而不可灭,此有无之一,庸之同于圣也。既已为人,则感必因乎其类,目合于色,口合于食,苟非如二氏之愚,欲闭内而灭外,使不得合,则虽圣人不能舍此而生其知觉,但即此而得其理尔。此内外之合,圣之同于庸也。

此人心之所自来也。

内心合外物以启觉,心乃生焉,而于未有者知其有也;故人于所未见未闻者不能生其心。

若圣人则不专以闻见为心,故能不专以闻见为用。

流俗以逐闻见为用,释、老以灭闻见为用,皆以闻见为心故也。昧其有无通一之性,则不知无之本有,而有者正所以载太虚之理。此尽心存神之功,唯圣人能纯体之,超乎闻见,而闻见皆资以备道也。

此章旧连下节为一,今分之。

无所不感者,虚也;感即合也,咸也。

至虚之中,阴阳之撰具焉,絪緼不息,必无止机。故一物去而一物生,一事已而一事兴,一念息而一念起,以生生无穷,而尽天下之理,皆太虚之和气必动之几也。阴阳合而后仁义行,伦物正,感之效也;无所不合,感之周遍者也,故谓之咸。然则莫妙于感,而大经之正,百顺之理在焉,二氏欲灭之,愚矣。

以万物本一,故一能合异;以其能合异,故谓之感;若非有异则无合。

天下之物,皆天命所流行,太和所屈伸之化,既有形而又各成其阴阳刚柔之体,故一而异,惟其本一,故能合;惟其异,故必相须以成而有合。然则感而合者,所以化物之异而适于太和者也;非合人伦庶物之异而统于无异,则仁义不行。资天下之有以用吾之虚,咸之彖辞曰:“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见矣。”见其情乃得其理,则尽性以合天者,必利用此几而不容灭矣。

天性,乾坤、阴阳也,

我之性,乾坤之性,皆不越阴阳健顺之二端,纯驳、良楛、灵蠢,随其质而皆兼体。

二端,故有感;本一,故能合。

健顺刚柔,相须以济,必感于物以生其用,而二端本太和,感之斯合矣。以知声色、臭味、君臣、父子、宾主、贤愚,皆吾性相须以合一之诚,不容灭也。

天地生万物,所受虽不同,皆无须臾之不感,所谓性即天道也。

天地之寒暑雨旸、风雷霜露、生长收藏,皆阴阳相感以为大用,万物之所自生,即此动几之成也。故万物之情,无一念之间,无一刻之不与物交;嗜欲之所自兴,即天理之所自出。耽嗜欲者迷于一往,感以其蕞然之闻见而不咸尔,非果感之为害也。若君子瞬有存,息有养,晨乾夕惕,以趋时而应物,则即所感以见天地万物之情,无物非性所皆备,即无感而非天道之流行矣。盖万物即天道以为性,阴阳具于中,故不穷于感,非阴阳相感之外,别有寂然空窅者以为性。释氏欲却感以护其蕞然之灵,违天害性甚矣。

感者,性之神;性者,感之体。自注:在人在天,其究一也

健顺,性也;动静,感也;阴阳合于太和而相容,为物不贰,然而阴阳已自成乎其体性,待感而后合以起用。天之生物,人之成能,非有阴阳之体,感无从生,非乘乎感以动静,则体中槁而不能起无穷之体。体生神,神复立体,由神之复立体,说者遂谓初无阴阳,静乃生阴,动乃生阳,是徒知感后之体,而不知性在动静之先本有其体也。

惟屈伸动静终始之能一也,故所以妙万物而谓之神,通万物而谓之道,体万物而谓之性。

屈伸动静,感也,感者,因与物相对而始生,而万物之静躁、刚柔、吉凶、顺逆,皆太和絪緼之所固有,以始于异而终于大同,则感虽乘乎异而要协于一也。是以神无不妙,道无不通,皆原于性之无不体;在天者本然,而人能尽性体道以穷神,亦惟不失其感之正尔。

至虚之实,实而不固;至静之动,动而不穷。

在天者和气絪緼于太虚,充塞无间,中涵神妙,随形赋牛而不滞。在圣人无私而虚,虚以体理,无理不实;无欲而静,静以应感,无感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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