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正蒙注 - 张子正蒙注卷九

作者: 王夫之9,313】字 目 录

通。

实而不固,则一而散;

天以之并育不害,圣人以之与时偕行。

动而不穷,则往且来。

天以之运行不息,圣人以之屈伸合一,是穷神尽性,合天之道,惟在至虚之实,至静之动而已。流俗滞于物以为实,逐于动而不反,异端虚则丧实,静则废动,皆违性而失其神也。

性通极于无,气其一物尔。

无,谓气未聚,形未成,在天之神理。此所言气,谓成形以后形中之气,足以有为者也。气亦受之于天,而神为之御,理为之宰,非气之即为性也。

命禀同于性,遇乃适然焉。

天命之以生,即命之以性,性善而无恶,命亦吉而无凶;若否泰、利钝,因乎时之所遇,天化之屈伸,不以一人而设,遇之者吉凶殊尔。

人一己百,人十己千,然有不至,犹难语性,可以言气。

在气则有愚明、柔强之异,而性不异。故善学者存神而气可变化,若恃气之清刚,则终有所限。

行同报异,犹难语命,可以言遇。

比干之死,孔、孟之穷,非天命之使然,所遇之时然也。故君子言知命、立命而不言安命,所安者遇也。以遇为命者,不知命者也。

浮屠明鬼,谓有识之死,受生循环,遂厌苦求免,可谓知鬼乎?

鬼者,归也,归于太虚之絪緼也。

以人生为妄,可谓知人乎?

人者,阴阳合德之神所聚,而相阴阳以协天地万物之居者也。

天人一物,辄生取舍,可谓知天乎?

天之用在人,人之体无非天,天至虚而实,人实而含虚,声色、臭味、父子、君臣、宾主、贤愚,皆天理之所显现而流行,非空之而别有天也。

孔、孟所谓天,彼所谓道。

道一也,在天则为天道,在人则有人道。人之所谓道,人道也。人道不违于天,然强求同于天之虚静,则必不可得,而终归于无道。

惑者指“游魂为变”为轮回,未之思也。

《易》言“游魂为变”,谓魂返于天,唯天所变化,而非人之所能与。儒之驳者,惑于浮屠,谓死而魂不散,游于两间为中阴,身复随因而变四生之果,诬圣教以助邪说,愚矣!

大学当先知天德,知天德则知圣人,知鬼神。

天之所以为天而化生万物者,太和也,阴阳也,聚散之神也。圣人,体此者也;鬼神,其聚散之几也。

今浮屠极论要归,必谓死生转流,非得道不免,谓之悟道,可乎?自注:悟则有义有命,均死生一天人,惟知昼夜,通阴阳,体之不二

死生流转,无蕞然之形以限之,安得复即一人之神识还为一人,若屈伸乘时,则天德之固然,必不能免;假令能免,亦复何为?生而人,死而天,人尽人道而天还天德,其以合于阴阳之正者,一也。

自其说炽传中国,儒者未容窥圣学门墙,已为引取,沦胥其间,指为大道。

由其不窥圣学,乍于流俗利欲之中闻清脱之说,意为歆动,或遂讥圣学为卑近,或诬圣学为一致,皆所必然。

其俗达之天下,致善恶、知愚、男女、臧获,人人著信。

天下岂有男女、臧获、淫坊、屠肆而可与语上之理?士君子不以为辱而指之为大道,愚矣哉!

使英才閒气,生则溺耳目恬习之事,长则师世儒宗尚之言,遂冥然被驱,

如李习之、赵阅道、张子韶,皆英才也,被其驱而陷于邪,惜哉!

因谓圣人可不修而至,大道可不学而知。故未识圣人心,已谓不必求其迹;未见君子志,已谓不必事其文。

近世王氏良知之说正若此,一以浮屠言语道断、心行路绝、迥脱根尘、不立知见为宗。

此人伦所以不察,庶物所以不明,治所以忽,德所以乱,异言满耳,上无礼以防其伪,下无学以稽其弊。

王氏之学,一传而为王畿,再传而为李贽,无忌惮之教立,而廉耻丧、盗贼兴,中国沦没,皆惟怠于明伦察物而求逸获,故君父可以不恤,名义可以不顾。陆子静出而宋亡,其流祸一也。

自古诐淫邪遁之词,翕然并兴,一出于佛氏之门者千五百年,自非独立不惧,精一自信,有大过人之才,何以正立其间,与之较是非、计得失?

精者研几精求,必求止于至善,惟精而后能一。

释氏语实际,乃知道者所谓诚也,天德也。

既谓之实际,则必实有之而为事理之所自出,唯诚与天德可以当之。空则不实,莽荡虚枵则无际。

其语到实际,则以人生为幻妄,有为为疣赘,以世界为阴浊,遂厌而不有,遗而弗存;就使得之,乃诚而恶明者也。

释氏之实际,大率以耳目之穷,疑其无有者也。生而与世相感,虽厌之,安能离之,虽遗之,安能使之无存!自欺而谓有得,信为实而自谓诚,于人伦庶物不明矣,则固伪而不诚矣。安有诚而恶明者哉!

儒者则因明致诚,因诚致明,故天人合一,致学而可以成圣,得天而未始遗人,《易》所谓不遗、不流、不过者也。

诚者,天之实理;明者,性之良能。性之良能出于天之实理,故交相致,而明诚合一。必于人伦庶物,研几、精义、力行以推致其极,驯致于穷神,则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

彼语虽似是,观其发本要归,与吾儒二本殊归矣。

其发本也,下愚厌苦求乐之情;其要归则求必不可得之真空而已。语似是者,谓戒邪淫、杀、盗之类。

道一而已,此是则彼非,此非则彼是,固不当同日而语。

后世陆子静、王伯安必欲同之。

其言流遁失守,

始以白骨微尘为观,不可行则转曰事事无碍。

穷大则淫,

无量无边,凭空为猖狂之语。

推行则诐,

为人之所不为,不为人之所为。

致曲则邪,

下而以金银琉璃诱贪夫,以地狱饿鬼怖懦夫,以因果诱布施,不耕坐食。

求之一卷之中,此弊数数有之。

欲自回互,成其妄说故也。

大率知昼夜阴阳,则能一性命;能知性命,则能知圣人,知鬼神。彼欲直语太虚,不以昼夜阴阳暴其心,则是未始见易;

西域愚陋之民,本不足以知性命。中国之儒者,抑不能深研而体验之,而淫于邪说。故闻太虚之名,则以为空无所有而已,明则谓之有,幽则谓之无,岂知错综往来,易之神乎!

未始见易,则虽欲免阴阳昼夜之累,末由也已。

彼欲免累者,怖死而已,故欲无生。阴阳昼夜,本非累也;见为累,安能免乎!

易且不见,又乌能更语真际!

易,感之神也。真际,性之体也。

舍真际而谈鬼神,妄也。

其言鬼神也,无异于淫巫之陋。

所谓实际,彼徒能语之而已,未始心解也。

正蒙一编,所以发实际之藏也。

《易》谓“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者,谓原始而知生,则求其终而知死必矣,此夫子所以直子路之问而不隐也。

始终,非有无之谓也;始者聚之始,日增而生以盛,终者聚之终,数盈则日退而息于幽。非有则无以始,终而无则亦不谓之终矣,所自始者即所自终。故夫子令子路原始以知终,非拒其问之不切而不告也。

体不偏滞,乃可谓无方无体。偏滞于昼夜阴阳者,物也;

滞于有者不知死,滞于无者不知生。流俗异端,皆执物之滞于阴阳昼夜以为有无。

若道,则兼体而无累也。

为主于无声无臭之中而不累于无,流行于人伦庶物之繁而不累于有,能明太虚之有实,乃可知万象之皆神。

以其兼体,故曰“一阴一阳”,

言阴阳之均有也。此以静生阴、动生阳言之。

又曰“阴阳不测”,

静而生阴,非无阳;动而生阳,非无阴。

又曰“一阖一辟”,

阴受阳施而阖,阳施于阴而辟。

又曰“通乎昼夜”。

阖辟阴阳虽迭相为用,而道贯其中,昼夜一也。语其推行故曰“道”,在天为推行之理,在人则率之以行。

语其不测故曰“神”,

道为神所著之迹,神乃道之妙也。

语其生生故曰“易”,

不滞于一端而贯通乎终始,故变易而皆以顺乎大经,易所著,其错综化生之象。

其实一物,指事异名尔。

道函神而神成乎道,易于此生焉,则以明夫聚散死生皆在道之中,而非灭尽无馀,幻妄又起,别有出离之道也。

大率天之为德,虚而善应,

吉凶无成心,故曰虚。

其应非思虑聪明可求,故谓之神。

理有其定,合则应,或求而不得,或不求而得,人见其不测,不知其有定而谓之神。

老氏况诸谷,以此。

老氏见其自然之应,而以谷之应声比之,亦相似矣。而谷无声之实,天有应之理,则非老氏所知也。

太虚者,气之体。

太虚之为体,气也。气未成象,人见其虚,充周无间者皆气也。

气有阴阳。敔按:此二句指阴阳合于太和之气

此动静之先,阴阳之本体也。

屈伸相感之无穷,故神之应也无穷;

气有阴阳二殊,故以异而相感,其感者即其神也。无所不感,故神不息而应无穷。

其散无数,故神之应也无数。

既感而成象,渐以成形,灵蠢、大小、流峙、死生之散殊,虽各肖其所生而各自为体,不可以数计,而神皆行乎其间。无数者,不可纪之辞。性情、形象、色声、臭味,无相肖者,人事之得失、悔吝亦如之。但此阴阳之变化屈伸,无有乖越,而欲分类自言之,则终不可得。邵子以数限之,愚所未详。

虽无穷,其实湛然;

非逐物而应之,虚静而含至理则自应。

虽无数,其实一而已。

无数者,不出阴阳之二端;阴阳之合于太和者,一也。

阴阳之气,散则万殊,人莫知其一也;

有形有象之后,执形执象之异而不知其本一。

合则混然,人不见其殊也。

象未著,形未成,人但见太虚之同于一色,而不知其有阴阳自有无穷之应。

形聚为物,

神在形中。

形溃反原。

形散而气不损。

反原者,其游魂为变与!

游于太虚以听天之变化。

所谓变者,对聚散、存亡为文,

聚而散,散而聚,故时存时亡。

非如萤雀之化,指前后身而为说也。

散而反原,无复有形之蕞然者以拘之。即前身为后身,释氏之陋说也。

益物必诚,如天之生物,日进日息;

息,长也。诚者,如其应得之理而予之,不计功,不谋利,自见为不容已,无所吝而不倦也。诚,故于物无所矫强,而因材之笃不妄,此天之所以神也。至诚之教育而物自化亦如之,惟诚斯感而神。

自益必诚,如川之方至,日增日得。

以实理为学,贞于一而通于万,则学问思辨皆逢其原,非少有得而自恃以止也。自益益人,皆唯尽其诚,而非在闻见作为之间,此存神之所以百顺也。

施之妄,学之不勤,

恃聪明闻见,而不存神以体实理,其教人必抑人从己,其自为学必矜妙悟而不求贯通,怠于精义,必成乎妄也。

欲自益且益人,难矣哉!

异端之教学以之。

《易》曰:“益长裕而不设。”信夫!

设者,非理所固有,随意所见,立科范以求益于其中也。小有所觉,大有所迷,妾而已矣,惟求速获而倦勤故也。盖诚原不息,息则不诚。张子之言天道、圣学,皆上达之旨,而要归于不妄而勤,所以体自强不息之天德,为下学处心用力之实功,示学有以企及,至深切矣。

将修己,必先厚重以自持;厚重知学,德乃进而不固矣。

妄而不勤者,必轻佻而骄吝,诚之不存,神去之矣。

忠信进德,惟尚友而急贤;欲胜己者亲,无如改过之不吝。

过之成也,成于徇迹而妄动;徇物欲,徇意气,皆妾感之迹也。改过不吝,反而求之于心之安,则贤者乐与之亲而气不妄动,神乃可存,所学皆天德之实矣。静专动直,气正而不息,作圣之功,反求诸身心而已也。敔按:此章释《论语》“君子不重”章之旨,为下东铭所元本

戏言出于思也,戏动作于谋也。

言动虽无大咎,而非理所以应然,任一时之适者,皆戏也。心无游泆之情,则戏言何自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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