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该睡觉了。”
我也感到筋疲力尽,但是当我的身体纹丝不动躺在床上的时候,我的头脑仍在久久地飞速旋转着,试图解开这个谜。一场欧洲大战!千百万人的生命!我曾多少次为我朋友那种奇异的才能而惊愕,但从未见他以如此之少的根据作出如此之多的推论。而且,天哪,假如这一切最后竟被证实,又会是一番什么情景呢?
第二天早晨,我们三人在出门之前一道匆匆吃了早餐。福尔摩斯胃口大开,这表明他的健康已经恢复。弗洛伊德严肃地吃着,但他沉默寡言和忧虑不安。他和我一样度过了一个不宁静的夜晚。
我们走到门口正准备分手,邮差送来一份电报,是给歇洛克·福尔摩斯的。他撕开封套急切地读着,随后什么也没说,就把电报塞进口袋,向邮差摆摆手,示意不拍回电。
“我们的不变,”他说着向弗洛伊德微微鞠个躬,对我们俩好奇的目光不予理睬。医生满脸不悦地走了,福尔摩斯向我转过身,“现在,华生,我们也走吧。”
我们坐上出租马车径直向医院驶去,在那里他们见了弗洛伊德的親笔字条,便把病人交到我们手上。她的体力明显恢复了,顺从地跟着我们出来,迈进停在大门外的马车。福尔摩斯事先已将我们的目的地写在衬衫袖口上,我们开始穿过城市去完成一项神秘的使命。关于这项使命,当我询问时他只说:“时机快到了,华生,别着急。”
“你估计弗洛伊德医生会在登记处发现什么?”我问。
“他会发现我已经了解的东西。”
他转过脸向委托人温和地笑笑,但她直瞪瞪地望着前面。
马车越过多瑙运河,进入一片居民区。我们在瓦伦斯泰因大街停了一下,然后驶进一条宽宽的车道,这条车道通向一幢有点隂森的房子,房前有一个精心修整的花园。一辆马车停在门前的停车处,就在我们搀扶着委托人下车时,房子的大门开了,走出一位中等身材、腰板笔直的男人。虽然他身穿普通大衣和便服,但姿态却使人感到他不仅是个军人,而且受过最严格的普鲁士军队的训练。
他向我们,或者不如说向我搀扶的女子鞠了个躬,文雅地脱帽致意,然后钻进马车,马车随即启动了。
福尔摩斯凝望着远去的马车,皱着眉头。
“你见没见过那个人,华生?”
“见过,但怎么也想不起在哪儿见的。福尔摩斯,这是谁的房子?”
他微笑着按按门铃。
“这是冯·菜恩斯多夫男爵在维也纳的府邪,”他答道。
“福尔摩斯,这太荒唐了!”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怎么呢?”他轻轻挣脱胳膊,“男爵这会儿不在。”
“可万一他回来呢!你不知道那会给她带来什么后果,”我暗暗指了指那个沉默不语的同伴。“你应该事先和医生——”
“親爱的华生,”他心平气和地打断我的话,“你的感情是可以理解的。然而,现在时间就是一切,如果可能的话,我们必须逼迫对手摊牌。无论如何,她看到这房子时并没有任何反应。谁知道事情会怎么样呢?如果她能有所反应,说不定正好就此痊愈呢。”
他的话音刚落,宽大的房门打开了。一个表情冷漠的穿号衣的管家问我们有何贵干。福尔摩斯把名片递过去。这人毫无表情地接过名片,把我们三个引进一问拱顶的前厅,然后退了下去。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旁边那间宽敞的长方形门厅,既华丽又隂森,象房子的外表一样。地板是橡木的,墙上挂着壁毯,装饰着中世纪的兵器,还有镶着镀金画框的油画。
“你见过比这更可怕的地方吗?”福尔摩斯在我身边悄悄说道,“瞧瞧天花板吧!”
“福尔摩斯,我真要对你的作法提出抗议了。至少应该告诉我即将发生的事。在这场可怕的战争中敌人是谁?”
“恐怕我也一无所知,”他无精打采地答道,一面仍旧用不赞成的目光望着头顶上那些洛可可式木雕。
“那么,你究竟根据什么说一场——”
“好吧,”他有点不耐烦地打断我的话,“我们面临着一笔产业的争夺,这笔产业是一大批军火工厂。如果我们推测——”他见那个仆人走进门,就闭住了嘴。
“如果你们愿意的话,请随我来,”那人作个手势说,“我带你们去见男爵夫人。”
这幢大房子简直象座迷宫,假如没有向导,简直就找不到那个女人的客厅。
这个房间比我们一路走来时瞥见的其他房间较为多了点现代的色调,所有家具都罩着华丽的粉红色罩布,下面拖着长长的穗子。
在一片粉红色正中的一张沙发上坐着我们昨晚看见的那个美人,她一见我们进去,便站立起来,操着一口美国口音的英语说:
“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我有幸——”她突然停住,惊喜地发出一声叫喊,一只手不觉按在胸口上,眼睛在惊愕中瞪得大大的。
“天哪!”她高喊道。“是诺拉吗?”
她冲上前去,把福尔摩斯和我撇在一边,拉起我们委托人的手,轻轻把她领到光亮处,热切地端详着她的脸。而我们的委托人,仍象以往那样顺从、冷漠、无动于衷,任凭男爵夫人的摆布。
“怎么回事?”这位太太嚷起来,“她完全变了。”
“你认识她?”福尔摩斯温和地问道,紧紧盯着男爵夫人,这时男爵夫人把头转向被称作诺拉的女人。
“怎么,我当然认识她。这是我的贴身女仆,诺拉·西蒙斯。她几个星期前失踪了,一点音讯也没有。天哪,诺拉,出了什么事?你怎么来维也纳的?”
她的脸上布满疑惑的神情,然后又关切地审视着那个苍白倦怠的面孔。
“恐怕你会发现她无法回答你了,”福尔摩斯郑重其事地说,一面轻轻把两个女人分开,搀着诺拉·西蒙斯(假如这确是她的名字)坐下。然后他向男爵夫人扼要叙述了我们碰到她女仆的经过。
“这太可怕了!”她听完之后惊恐地说。“她被人绑架了吗?”
“看来是这样,”福尔摩斯平淡地答道。“从你风才的话来看,我想,她是随夫人到巴伐利亚去的?”
“从上船起,她就没离开过我一步——除了休息的日子。”公爵夫人的面容显出一种尊贵的气派。“她正是在大约三星期前那个休息日失踪的。”
“男爵去世的那天?”
这个女人眼圈红了,双手紧紧绞在一起。
“嗯,是的。发生不幸时诺拉不在别墅里。她在镇上,那个镇子我记得叫艾尔戈德已赫。在混乱中,谁也没注意她。而且,我刚才说过,那天她休息。第二天没见她回来,我觉得可能发生了什么意外,于是通知了警察局。如果不是我丈夫突然去世,我心里乱成一团,也许可以早一点通知警察。”
“你推测发生了‘意外’,难道你没想到可能是某种罪行吗?”
“我当时并不知道怎样想。她走了——”男爵夫人不知说什么好,两手摊开作了个无可奈何的表示。
“警方没能发现你女仆的踪迹?”
她摇摇头,然后激动地抓起那双毫无生气的手,“親爱的,总算找到你了!”
“能否问一下,你丈夫是怎样死的?”福尔摩斯紧紧盯住她问道。
男爵夫人的眼圈又一次红了,“他的心脏,”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用咳嗽掩饰我自己的慌乱,福尔摩斯却站了起来。
“我深表同情。好的,我们的事情办完了,华生。”他轻松地说,我觉得他的语调里没什么感情。“我们已经揭开了我们的小谜。”他把手伸向诺拉·西蒙斯。“太太,很抱歉,耽误了你的时间,还勾起了你的伤心事。”
“可是你们不能把她带走!”男爵夫人喊道。
“她现在这副样子对你不会有任何用处,”福尔摩斯冷冷地说。“她自己还需要别人来照料。”说着又把手伸过去。
“哦,我会照顾她的,”这个女人坚持道。
“在目前情况下这样作是完全不可能的,你的仆人正在综合医院接受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治疗,我们把她带到这儿来并没得到他本人的允许。如果不是为了搞清她的身分,我不会把她带出来的。”
“得是——”
“不过,我可以劝说医生把她交给你照顾。在普罗维登斯的时候,你一定帮助教会照顾过缺衣少食无家可归的穷人吧?”
“那时我常常做这类教会的慈善工作。”男爵夫人急忙答道。
“我也这样想。你尽管放心,我一定会向弗洛伊德医生反映这一情况,等到他要对病人作出处理的时候,一定会考虑你的要求的。”
她还想说什么,但福尔摩斯一摆手,我们便告辞了,带着不幸的女仆一同出来。
马车在原地等候我们,我们钻进去,随即福尔摩斯不出声地大笑起来。
“一个极为出色的表演,华生。光凭她的勇气和机智就可以和最杰出的艺术技巧相媲美。当然,他们事先有所准备。这个女人受过很不错的训练。”
“那么说,她是个冒名顶替的?”简直很难想象那个天姿国色的女人竟是个骗子。福尔摩斯不耐烦地点点头,把烟斗中的烟灰摆掉,随后向旁边那个乘客偏偏脑袋。
“这个可怜的女人才是真正的冯·莱恩斯多夫男爵夫人,”他严肃地说。“不过在了结这件事之前,我们可以恢复她的一部分权利,即使还不能恢复她的理智。”
“你怎么知道另外那个女人是在撒谎?”
“你是问她在什么地方露了马脚——除了关于女仆失踪的那段荒诞不经的故事之外?”
我点点头,并坦率地说我不认为她的话完全不可信。
“也许她的话包含着我们还不了解的事实,它们会帮助我们搞清楚这件事的原委,”我继续说,越来越觉得我头脑中渐渐形成的想法是不错的。“也许——”
“也许是这样,”他微笑着表示同意。“然而有一些事实却证明了我的结论。”
这位珠围翠绕华贵雍容的女子太象个男爵夫人了,我们那位神经错乱的病人却与这个角色不大相配。然而福尔摩斯的态度又那么自信,自信得令人气恼(不到一星期之前,他自己还几乎是个满口谵语狂言的疯子),他那副表面谦恭实则傲慢的样子真叫人难以忍受。
“那么是些什么事实呢?”我愤愤地问。
“你也许想知道,”他说着,递过来早上收到的电报,对我话音中的愤慨不予理会,“罗得岛州的斯莱特家族二百年来一直属于贵格教派。贵格教派轻视教会,举行礼拜的时候是不去教堂的。他们自然不搞慈善事业。是这样,当然是这样。”说着,他把头转向车窗外面。
我愕然了,正想开口,他又继续说起来,“而且,巧得很,我刚刚想起在哪儿见过冯·施利芬伯爵。”
“什么伯爵?”
“冯·施利芬。我们在门口碰到的那个人,他的肖像几个月前曾上过《泰晤士报》。你见过吗?如果我没记锗,那时他刚刚被任命为德国的总参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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