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龙姑娘从头到脚都浸到新的欢情里,怎么能怪她老是爱笑?
但是过去的事并不能连根铲掉,痛苦给她刻下了永久不灭的记号。嫒娜的脸上刺满绿色的花点,刺的是朵莲花。我很想问问她文面的原因,又怕碰了她的痛处,不大好问。嫒娜自动告诉我说:“不刺脸,国民党兵见你年轻,就给拉走。刺上花,脸丑了,就不要了。那工夫,谁不害怕当兵的啊!怕死人了。看见穿黄衣服的大家都往山上跑。”
我故意问她道:“现在你还怕穿黄衣服的么?”
嫒娜指着自己的前胸反问道:“你说我么?”便用手背一掩嘴,笑出声说:“我还要相赶着找穿黄衣服的呢。”
嫒娜找的自然是解放军。在云南边疆上,我们解放军的战士跟少数民族烧一座山上的柴,喝一条河里的水,多少年来在各民族间造成的隔阂和冤仇逐渐消失,互相建立起手足般的感情。这种感情是从生死斗争里发展起来的。
我想告诉大家一件事情。有一班战士驻扎在边境上一个景颇族的寨子里,隔一条河便是缅甸,那边深山密林里藏着些亡命的蒋军,有时偷过境来打劫人民。这一班战士就为保护人民来的。有一晚上,三百多个匪徒溜过来,突然把寨子围住,天一破亮,开火了。我们只有十几个战士,当时分散开,顶住了敌人。从拂晓足足打到黄昏,战士都坚持在原地上不动,饿了,便拔眼前的野草吃。
班长亲自掌握机枪,一条腿打断,又一条腿也打断,不能动了。
匪徒们觉得这边支持不住,不停地喊:“交枪!交枪!”
班长忍着痛撑起上半身喊:“好,你们过来吧,我们交枪。”
匪徒们涌上来。班长叫:“慌什么?你接着吧!”一阵机枪扫过去,扫倒敌人一大片。这时,又一颗子弹飞过来,打中班长的腰。班长松了机枪,歪到地上,还用两手钩着两颗手榴弹的弦,对他的战士喊:“我们要保卫祖国的社会主义建设!”
最后趁着夜色,党的小组长带着人突出包围圈,占了制高点,打了排手榴弹,朝敌人直冲下去。敌人被冲垮了,乱纷纷逃出国境去。
景颇族的农民围着昏迷不醒的班长说:“都是为的我们啊!”
这些兄弟民族对解放军真是爱护得很,有时成群结队敲着象脚鼓,老远来给军队送东西。譬如有一回,庄稼闹虫灾,战士们帮着打虫子,天天雨淋日晒,脊梁曝了层皮,两条腿站在水田里,蚂蟥又咬,膝盖以下咬的满是血泡,糟的不像样子。虫子打完,赶收成时,农民争着尽先把新米送给战士。按景颇族的老规矩,头一把新米应该先供祖宗,给最有德望的老人吃。战士们不肯收,说是不配先吃。农民嚷着说:“不先给你们吃给谁呢?”
在昆明,我看过一次十分出色的晚会。有阿细跳月,有景颇族的长刀舞,有彝族的戽小细鱼舞,有汉族的采茶花灯,还有许多其他民族的歌舞。这些歌舞是那么有色彩,那么有风情,那么欢乐,而又那么热烈,使你永远也不能忘记。晚会演完谢幕时,所有的演员都站到台前,穿着各式各样的服装,鲜明漂亮,好看极了。
当地一位朋友拉拉我的衣袖笑着说:“你不是想看看云南有名的报春花么?这不是,就在你眼前。”
眼前这样多不同民族的青年紧靠在一起,五颜六色,神采飞舞,一定很像盛开的报春花。只是报的并非自然界的春天,却是各民族生活里的春天。
只有今天,古人追求不到的圆满东西,我们可以追求到了。
也只有今天,昆明才真正出现了长年不谢的春天。
(一九五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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