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之罪,或者其自取也。
[1]贾谊,见本册883页。苏轼在这篇文章里分析了贾谊在政治上不得志的原因。他归结为贾谊不能自用其才,不能等待和不能容忍。其实根本原因在於贾谊对朝廷的建议不利於当时的当权派,因而遭到排挤。
[2]贾生,汉代的儒者称为"生",如贾生、董生(董仲舒)。
[3]所取者,指功业。
[4]所就者,也是指功业。
[5]致,指致功业。
愚观贾生之论,如其所言,虽三代何以远过?得君如汉文[1],犹且以不用死。然则是天下无尧舜,终不可有所为耶?仲尼圣人,历试於天下,苟非大无道之国,皆欲勉强扶持,庶几一日得行其道。将之荆,先之以冉有,申之以子夏[2]。君子之欲得其君,如此其勤也。孟子去齐,三宿而后出昼[3],犹曰:"王其庶几召我。"君子之不忍弃其君,如此其厚也。公孙丑问曰:"夫子何为不豫?"孟子曰:"方今天下,舍我其谁哉?而吾何为不豫[4]?"君子之爱其身,如此其至也。夫如此而不用,然后知天下果不足与有为,而可以无憾矣。若贾生者,非汉文之不能用生,生之不能用汉文也。
[1]汉文,汉文帝。
[2]见上册《有子之言似夫子》。此处与原文略有不同。
[3]昼,齐地名。孟子曾在齐国为卿,后来见齐王不能行王道,便辞官而去,但是在齐地昼停留了三天,想等齐王改过,重新召他入朝。事见《孟子·公孙丑下》。
[4]《孟子·公孙丑下》:"孟子去齐,充虞路问曰:'夫子若不豫色然,前日虞闻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曰:'……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吾何为不豫哉?'"充虞,孟子弟子,苏轼这里误为公孙丑。豫,喜悦。
夫绛侯亲握天子玺而授之文帝[1],灌婴连兵数十万,以决刘吕之雌雄[2],又皆高帝之旧将,此其君臣相得之分,岂特父子骨肉手足哉[3]?贾生,洛阳之少年,欲使其一朝之间,尽弃其旧而谋其新[4],亦已难矣。为贾生者,上得其君,下得其大臣,如绛灌之属,优游浸渍而深交之[5],使天子不疑,大臣不忌,然后举天下而唯吾之所欲为,不过十年,可以得志。安有立谈之间,而遽为人痛哭哉[6]!观其过湘为赋以吊屈原[7],萦纡郁闷[8],趯然有远举之志[9]。其后以自伤哭泣,至於夭绝[10],是亦不善处穷者也。夫谋之一不见用,则安知终不复用也。不知默默以待其变、而自残至此。呜呼!贾生志大而量小,才有馀而识不足也。
[1]绛侯,周勃。参看本册721页注〔3〕。汉文帝刘恒是刘邦第二子,初封为代王。吕后死后,诸吕想篡夺刘家天下,於是以周勃、陈平、灌婴为首的刘邦旧臣共诛诸吕,迎立刘恒为皇帝。刘恒回京城路过渭桥时,周勃曾向他跪上天子玺。
[2]诸吕作乱,齐哀王听到了消息,便举兵讨伐。吕禄等派灌婴迎击,灌婴率兵到荥阳(今河南荥阳)后,不击齐王,而与周勃等共谋,并屯兵荥阳,与齐连和,为齐王助威。周勃等诛诸吕后,齐王撤兵回国。灌婴便回到长安,与周勃、陈平等共立文帝。
[3]这是说他们君臣之间,比父子兄弟还亲。
[4]贾谊为太中大夫时,曾向文帝提出"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兴礼乐"以及列侯就国,更改律令等一系列建议,得罪了周勃、灌婴等人。他做梁怀王太傅时,又向文帝献治安策,对治国、御外等方面提出了建议。
[5]优游,叠韵连绵字,从容不迫的样子。浸渍(zì),双声连绵字,渐渐渗透的样子。
[6]遽,副词,迫不及待地。贾谊《治安策序》:"臣窃惟事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
[7]贾谊因被朝中大臣排挤,贬为长沙王太傅,路过湘水,作赋吊屈原。
[8]萦纡(yíng yū),双声连绵字,缭绕的样子。这里比喻心绪不宁。
[9]趯,同跃。跃然,跳跃的样子,形容远举。远举,原指高飞,这里比喻退隐。贾谊《吊屈原赋》:"见细德之险徵兮,遥曾击而去之。"正是远举的意思。
[10]贾谊在做梁怀王太傅时,梁怀王骑马摔死,他自伤未能尽职,时常哭泣,一年多后就死了。夭绝,指贾谊早死。
古之人,有高世之才,必有遗俗之累[1]。是故非聪明睿智不惑之主[2],则不能全其用。古今称苻坚得王猛於草茅之中[3],一朝尽斥去其旧臣而与之谋[4]。彼其匹夫略有天下之半[5],其以此哉!愚深悲生之志,故备论之。亦使人君得如贾生之臣,则知其有狷介之操[6],一不见用,则忧伤病沮[7],不能复振。而为贾生者,亦谨其所发哉[8]!
[1]累,忧虑。
[2]睿(ruì),智慧通达。
[3]苻坚,晋时前秦的国君。王猛,字景略,初隐居华山,后受苻坚召,拜为中书侍郎。
[4]王猛被用后,受到苻坚的宠信,屡有升迁,权倾内外,遭到旧臣仇腾、席宝的反对。苻坚大怒,贬黜仇、席二人,於是上下皆服(见《晋书·载记·王猛传》)。
[5]匹夫,指苻坚。略,夺取。当时前秦削平群雄,占据着北中国,与东晋对抗,所以说"略有天下之半"。
[6]狷(juàn)介,孤高,不同流合污。
[7]沮(jǔ),颓丧。
[8]发,泛指立身处世,也就是上文所谓自用其才。
喜雨亭记
亭以雨名,志喜也[1]。古者有喜,则以名物,示不忘也。周公得禾,以名其书[2];汉武得鼎,以名其年[3];叔孙胜敌,以名其子[4]。其喜之大小不齐,其示不忘一也。
[1]志,记,后来写作"志"。
[2]周成王的同母弟唐叔得一异禾。这种禾是两禾生在不同的田亩上,而合生一穗。於是献给成王,成王送给周公。周公受禾后,作《嘉禾》一篇。《嘉禾》文已佚亡,今《尚书》仅存篇名。
[3]据《汉书·武帝纪》记载,元鼎元年(公元前116年)五月,得宝鼎於汾水上,於是改元为元鼎元年。《通鉴考异》认为得宝鼎应在元鼎四年,元鼎年号是后来追改的。
[4]鲁文公十一年,北狄鄋(sōu)瞒国伐鲁,鲁文公派叔孙得臣御敌,打败了鄋瞒,并俘获了国君侨如,於是将自己的儿子命名为侨如,以表其功。
予至扶风之明年[1],始治官舍。为亭於堂之北,而凿池其南。引流种树,以为休息之所。是岁之春,雨麦於岐山之阳[2],其占为有年[3]。既而弥月不雨[4],民方以为忧。越三月,乙卯乃雨,甲子又雨,民以为未足。丁卯大雨,三日乃止[5]。官吏相与庆於庭,商贾相与歌於市,农夫相与忭於野[6]。忧者以喜[7],病者以愈,而吾亭适成。
[1]扶风,即凤翔府,今陕西省凤翔县。苏轼曾做过凤翔府判官,於嘉佑六年(1061)到任。
[2]雨麦,上天下麦子。岐山,今陕西岐山县。
[3]占,占卦。年,年成,收成。有年,指丰收。人们不知道雨麦是不是"祥瑞",所以占卦。
[4]弥,满。弥月,整月。
[5]乙卯,四月初二日;甲子,四月十一日;丁卯,四月十四日。
[6]忭(biàn),高兴,喜欢。
[7]以,介词,因,省略了宾语。
於是举酒於亭上,以属客而告之[1],曰:"五日不雨可乎?曰:五日不雨则无麦。--十日不雨可乎?曰:十日不雨则无禾。--无麦无禾,岁且荐饥[2],狱讼繁兴而盗贼滋炽,则吾与二三子,虽欲优游以乐於此亭[3],其可得耶?今天不遗斯民,始旱而赐之以雨,使吾与二三子得相与优游而乐於此亭者,皆雨之赐也,其又可忘耶?"
[1]属(zhǔ),后来写作"嘱"。属客,指斟酒给客人喝。
[2]荐,重。荐饥,重复地遭到饥荒。
[3]优游,见本册1054页注〔5〕。
既以名亭,又从而歌之,曰:"使天而雨珠,寒者不得以为襦;使天而雨玉,饥者不得以为粟。一雨三日,伊谁之力?民曰太守,太守不有;归之天子,天子曰不然;归之造物[1],造物不自以为功,归之太空,太空冥冥,不可得而名,吾以名吾亭[2]。"
[1]造物,造物主。
[2]珠襦押韵;玉粟押韵;日力押韵;守有押韵;功空押韵;冥名亭押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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