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去保护每一个普通劳动者的每一颗汗珠子!
你,敢于蔑视历史上“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的陈旧的典律;你,还善于揭示现实中“肉食者鄙”的新鲜的内容。你之所以如此地有胆有识,正是因为你看清了那些特殊顾客们吞下去的,恰是成盘、成碗、成盆的带着劳动者体温的汗珠子!
可你和店里的师傅们都告诉我:怎么也没想到,调查组还在店里,竟出了些耐人寻味的事——
有的同志向店领导请示:“咱们店经营改革的事,什么时候研究?”
领导叹了口气:“研究?这可是中央的调查组哇!咱得随叫随到,哪儿还有那些时间?!”
有的同志向店领导汇报:“咱们评奖算分儿的事,该核计核计了。”
领导皱了皱眉:“核计?调查组的事还没了呢,哪有那份心思!”
要进行出席市党代会代表候选人的选举了——这回,矛盾算是揭了底!
支部大会上,主持人先定了调子:“虽说因为咱们店在国内外都有名气,上级认为,得给咱们店一个候选人名额,可我看,全店没一个够格儿的,还是推荐上级领导同志吧!”
“不!咱们店里,够格的不光有,还硬梆梆的呢!”后勤组韩明春老师傅发言了,那么带劲,有底气。
“我提陈爱武!”同志们相继亮出自己的意见。
也有人不同意,甚至公然谩骂起来:“他媽的是人吗”,“小野心家”……
你,不能再沉默了,肃然开口:“我不知道这是骂谁!哪位同志认为我有错误,可以提出批评;我要是做错了事,也要做自我批评。可在党的会议上,竟说出这种话,实在让人听不下去了……”
当场,就有同志要求领导对党的会议上如此不郑重的状况,加以干预……
会议主持人宣布:“现在对关于陈爱武同志的提名进行表决,同意的,请举手!”
经统计,会议主持人报告:“到会有表决权的正式党员二十七名。同意陈爱武的,十三名……”
当场,有的同志指出:“是十四名!”
老大姐姚宏同志当即提议:“不但要再次统计赞成陈爱武同志的举手人数,还要统计反对和弃权的人数,三个数字应该同总人数相符。”
这一合理提议,竟未被采纳。随即宣布表决结果是:赞成陈爱武的人数,没超过到会人数的一半。提名未获通过。
你,小陈,表决的时候,你没有为自己举手;表决之后,你静静地坐在会场上,倾听着宣布结果。
某位领导公然说:“我倒要看看他陈爱武抱的是什么目的!”
“你当领导的这么说话,根本就不对!”党员侯占风当面反驳了。
可也有人对支部负责人笑着说:“这回,胜利了,还不喝二两去……”
很多同志,都憋了一肚子的气。你,进了操作间,手哆嗦着,连工具都拿不起来了,只好向车间田师傅请准了假,到局里去汇报。
第二天,某位领导追问你:“陈爱武,昨天下午,你到哪儿去了?”
“我请假去了趟局里。”
“你擅离工作岗位,算旷工!”
你,分辨着;泪,却忍不住了!一时分不清是气愤,是委屈。可你,还是紧抿了抿嘴chún,反问了一句:“九年里,什么时候我迟到早退过一次?旷工?我不接受!”
有人通知行政组长尹振江:“陈爱武该算旷工”;又关照车间里:“本月评奖,得把他旷工的情况考虑进去!”
可车间里,却给你评了个一等奖;尹师傅呢,只说了句:“让上头先撤了我的职,再给小陈算旷工!”
啊,你理解,这哪里只是个人间的仗义执言,这哪里只是一次实事求是的奖励!这分明是在促使你更加确信:自己,正跟人民的利益,跟党的准则,站在了一边!
可压力面扩大了。几乎同时,市七届团代会在基层进行代表选举。服务系统里,你的票数,最少!
“怎么回事?”我急着问你。
你,坦然一笑,未加解释,只说了声:“在一个阶段里,对同一个人,同一件事,大家的认识会有差别。我个人的票数,无关大局,可只要是决心改革、愿意前进的人,认识,步伐,就一定会统一起来的!”
记得姚宏大姐愤愤不平地告诉过我:“他的票数为什么少?有人说他‘没群众基础’——什么话!要真是那样,动乱十年之后,他一招呼,就能把全店80%以上的小青年都聚到一块儿,搞了个青年义务劳动早点服务部?如果没有群众基础,他哪儿来的这样的号召力?”
现在,当我问起你们这个义务劳动早点服务部的时候,你深深叹了口气说:“停了……”
“停了?为什么?”
“炉子火力不足,并不难修理好。我一去催,领导就说:‘调查组的任务还没完呢,一时顾不上这些。’直到调查组撤了,我们团支部根据新情况,提出一项把早点改为夜宵的决议。领导上听了汇报,到今天也没表态。”
“团中央不是把你们这个早点部命名为‘新长征突击队’,还发了大红奖旗吗?”
你又长长地吁了口气:“可我党着,那红旗正盯着我:一是责备,二是催促!店内青年指着我嚷:‘你扛回了红旗,早点部就完戏了;可就美了你啦!’广大顾客也直批评:‘得了荣誉,就关门儿,算什么先进!’耳朵里灌进这些话,我生气?没用;喊冤?也不必。我们团支部要再把开办青年义务劳动夜宵部的决议,向店领导汇报,听候指示。”
“你们的早点部,是纯义务劳动?”
“每个同志,都没拿过一分钱报酬。”
“开办期间,一共贡献了多少工时?”
“在一年半营业期间,大约贡献了一万四千多个工时。”
“为国家增加多少营业额?”
“一共增加大约六万多元。”
“听说,你用自己的奖金买了毛巾、茶缸,送给义务早点服务部的同志们;还添置了盆花;可有人说这是‘小恩小惠’?”
你听了,微微一笑,没有言语。
“还听说,为了青年女工上好早班,你把一对有了恋爱关系的同志,排在一个班儿上,可以让男方护送女方,就安全了;有人却说你这是在‘保媒拉纤儿’?”
你听了,又只一笑,默然良久,才说:“党,人民,给我的实在太多了。就是拼上命去干,也报答不尽。我愿意从我比一般的青年多收入的部分拿出一些,办点儿实事儿,这样可以省下公家一些开支;至于说到‘保媒’,这也是我们团干部应该关心的……”
“你为集体添置东西,一共花了自己多少钱?”
你微低着头,好像有些不大情愿回答这个问题似的——你这神气,倒让我想起了那部纪录片:《就是他》。
《就是他》,纪录的是北京市少年管教所,忽然收到一笔一百元的不具名汇款,说是送给所里失足少年们买书订报用的。汇款人是谁呢?查来查去,哦,查到了,这才拍了《就是他》——主角儿,原来就是你,全国劳动模范、新长征突击手、共青团“十大”代表、年轻的共产党员陈爱武……
提起这事,你只好微笑着说:“在店内,花了大概不到四百块钱吧……”
望着你那不大好意思的神态,我把散发着油墨香的材料递到你面前。上边,印着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表扬你的《通报》内容摘要。你凝望着《通报》,久久无言……渐渐地,你抬眼望着我,说:“对中央的鼓励,我万分感激;可是,为什么有人认为,我揭发了一位部长的错误,对老干部抱的‘不是爱护态度’?难道说,我暗暗地把那号大小宴会的明细价目记个清单,等到给他开追悼会那天,再公布于众,那才叫‘爱护’?再说,他身为老党员,高级干部,大吃大喝的时候,想到过要爱护党的声誉吗?”
看上去,你动了感情,脸色有些苍白……
沉默片时,你指了指我坐的床位,又笑着说:“睡在那儿的周师傅,可没少替我揪心。那些天,中央的调查结论还没公布。白天,我在车间干活,还撂得下;晚上,可怎么也睡不踏实。我索性到楼顶凉台上去过过风。周师傅也跟了上来,陪着我。事后,他才对我说:‘爱武,那些个夜里,你睡不实,我也睡不着哇;我可真怕你……’”
是啊,老周师傅“怕”得有根据:范熊熊,不就是一个……一个令人悲愤、痛惜的先例!
可你,另有自己的性格,自己的逻辑,自己的方式。你,坦然而郑重地说:“对那些不明真相的指责,听一听,想一想,能解释就解释几句;对那些出于私心的闲话,根本就不往心里去;至于那些背离了党的原则的压制、打击么,可就要说道说道了,不过么,得有点儿分析,有点儿说服力——是不是?跟后一种同志,我并没有个人恩怨,只有一些看法上、态度上的原则分歧罢了。对店内的某些同志,我的希望只有一点,那就是请他们提高认识。因为,还有多少工作,等着我们拧成一股绳儿,一块儿去干哪!”
哦,此刻,我们面对着的那楼窗外的浩浩长天,仿佛正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广阔的时代背景。就在这长空之下,如果说,范熊熊是用自己的生命,用举身赴狂涛的悲壮行动,引起了每一个善良人的义愤和沉思;那么,你,陈爱武,则是用自己的这支笔,自己的这颗心,用蔑视威压、向特权挑战的英勇的举动,增强了每一改革者、战斗者的勇气和信心!
“在我们有些年轻人心里,对党的信仰,对社会主义的信念,对四化的信心,可远不是没有问题的呀,同志!”说罢,你又深深地吁了口气。
啊,你是多么的清醒,又是多么的实际呀!也许,只有像你这样的勇者,才有最充分的权利和气魄,提出这样严峻的问题!
你,暂时好像忘记了我这个来访者,凝望着那楼外长空,思索起来;而我,也默默地,注视着你——只觉得,你的面貌、笑容,不知是哪点儿,流露着些雷锋的“傻气”;可一想到你那紧锁着眉头,紧抿着嘴chún的样子,不知是哪点儿,又有些像张志新的硬气;至于你拿起刻刀,让各色的萝卜,在你手里开出紫牡丹、红玫瑰,化做彩蝶、白鹤,那简直是艺术品啊——栩栩如生,光华夺目,曾经激起了多少中外宾客的惊喜,赞叹!你呀,你对技艺的这股子钻劲儿、巧劲儿,我可只觉得你,就只能是你自己了……而这“傻气”和“硬气”,“钻劲儿”与“巧劲儿”,似乎已结成一条闪光的线索,穿过劫难,穿过风云,不正把六十年代、七十年代的青年战士,你的先驱者们,同你自己,八十年代的年轻勇士,自然地,也历史地,联系在一起了吗!
啊,你,年轻的勇士啊,历史的新时期需要你!历史的新时期,需要的正是你这样的整整一代、乃至几代人!
当我起身告辞的时候,随口说了句:“店里的几位老大姐,可把你的对象夸了一阵呢。”
你,又笑了;这回,两颊飞起了淡淡的红晕,你看了看我,那潜台词是:“别听那些悄悄话儿……”
我又说:“人家老大姐们说,那姑娘来看你,就往传达室一坐,静静儿地等着;这么大个丰泽园,姑娘连这儿的筷子、碗儿、碟儿都没沾过。等你休息了,两人出去逛逛,买点儿东西,下个小饭馆儿,就得了——是吗,小陈?”
你又笑了。这回么,羞涩里又透出了几分严肃:“这个‘边儿’,是沾不得的——她,也理解我……”
“她贵姓,在哪儿工作?”我心中一热,顺口追问了一句。
“姓萧,在市电炭厂……”
“好,好哇!”我收拾着笔记本站起身来,说:“注意身体;对自己在工作上的模范作用,是不是比以往更要注意……”
你点了点头;又腼腆地轻声说:“中央通报公布以前,我们店为一九**年以来参加工作的中青年厨师,搞了一次烹调技术考核评比。我的各项成绩,平均九十二分儿,得了个第一名……”
啊,九十二分!第一名!当重压在肩之际,这难道仅仅是个优秀的分数,光荣的名次!不,就在那火焰腾腾的炉灶跟前,你,穿一身洁白的工作服,临场掌勺的时刻,可以想象得出,你每个动作的准确,敏捷,利落,不正表现了你内心的坚定,沉着,自信!
临别,你像叮咛,又像自语:“一两个人的过失,三五件事的差错,一年半载的麻烦,都造不成社会性的不正之风。‘积重难返’,这话多实在!可从‘渤海二号’事件,到‘客饭’问题,我们党的决心和态度,全党和全国人民,都看见啦!要是再过那么一段时间,咱们再见面的时候,心里,眼前,就会更豁亮啦!——是不是?”
紧握着你的手,我连连点头。我知道,此刻,任何赞语,赠言,都已经多余了。既然,被你谦逊地称之为“一粒小石子”的那封揭发信,已经在党的思想政治生活中激起了波澜,在亿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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