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吃莫过蜜糖,难当莫过后娘。
——谚语
一
一个母親离开了人世。
一个家庭也随着失去了重心。
就像一个严实实、厚墩墩、装满了清水的杉木桶,一下子断了桶箍那样——解体,涣散,崩溃,任凭每个好心人去忧虑那后果,那结局……
桶梁提得起长流水,
断了这桶箍也枉然!
这可是老辈人给世上那些丧了妻的鳏夫们留下的冷峻而凄沧的箴言么?
那些失去了妻子抚慰的丈夫越是年富力强,那些失去了母親护佑的儿女越是幼小嬌弱,那不幸,就越沉重;那忧伤,也就越深长——这不,“幼年丧母,中年丧妻”,人生中两大不幸,竟这样同时降临到一个家庭!
要么,做父親的低下头来,背起双倍的重负,在人生的路上踉跄而行;要么,为了维系这个危难中的家庭,又不得不给孩子们寻上个继母——可那结果呢,却几乎总是更深的忧苦,更乱的纠葛,更重的哀伤,直至夫妻反目,親子成仇……
于是,“继母”,“后娘”,在世界上无论哪个民族的家庭生活里和文史典籍中,简直都成了高度固定化了的形象:隂险,刻毒,凶残,冷酷。无论是至孝的闵子骞,还是纯真的白雪公主,他们所遭受的苦难冤屈,其制造者无一不是……
当世界性的家庭危机騒扰着许多文明国度,冲击着无数不幸者的心灵的年代,我偶然来到这“北京市四好家长报告会”的听众席间。事前,我绝难料想,就在那庄严的主席台上,竟端坐着一位继母,一位用自己粗糙的双手和炽热的心,从悲恸、艰难和疑虑中,重建起一个美满家庭的女性!
眼前啊,就在这高悬着典雅的rǔ光吊灯、以致显得十分肃穆安详的会场里,她正面对成千个凝神谛听的群众,在用浓重的胶东乡音,追述着自己那悲欢交错、忧喜相融的生活历程。
她,就是一位续弦妻子,一位默默地承受着世代沿袭下来的种种传统成见和世俗压力的继母,一位决心在“人与人之间关系”这幅似乎是永恒的背景前,在“后娘难当”这项古老的命题上,用一个中国劳动婦女所特有的温存体恤,用一个中国共产党人所具备的坚韧豁达,做出自己崭新答案的后娘。
那是个凄冷的午后。
她,悄悄地推开了一间陌生小屋的门,不由地愣在了门口。
洗衣板横在了蒸锅上。蒸锅盖倒仰在桌子底下。桌面上三四个油瓶子、醋瓶子,却只有一个瓶塞,还滚落到了桌角边。几棵蔫巴巴的白菜堆在墙犄角。一团旧衣服、破袜子,塞在了木板床头。
床上,睡着个十来岁的男孩子。瘦瘦的身躯紧蜷着,一只鞋甩在了床边——细一看,那光光的小脚丫,大拇指上的冻疮通红通红的。
她带上门,紧赶几步,伸手拉开被子——那被头,硬生生的;她忙把被子轻轻搭在孩子身上。
泪,热辣辣的,滚到了腮边:
“唉,这没了娘的孩子……”
她不会忘记,不久以前,就在她面对着那个中年丧妻的老成人,听着他那番实实在在的心里话,想摇头、又不忍,要点头,又不敢的那些日子里,正是这孩子——老于家的小四儿,随着他爸,一脚迈进了她那间单身女工宿舍……
她做过妻子,可还没来得及做母親,就守了寡。
那是一九四八年。她二十刚出头,就在青岛一家纱厂里当了十年细纱挡车工。丈夫心好,脾性也好,就是身体不济——医生说,那叫“先天性心脏病”。小夫妻俩恩恩爱爱,日子倒还过得去。谁想,拉扶抓兵的逼上了家门。丈夫拖着病身子,逃到了一片麦地里。抓兵的来搜寻了,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他一惊一急,又拼命挣扎,大口吐血,一头栽倒在那片麦田上……
从此,她把包袱里几件花袄都煮成青色,低眉顺目地过日子。直到解放以后,入了党,调到北京,在新建的国棉一厂看锭子,当了副工长,还是住在单身女工宿舍里。
她,独身守了整整二十六个春秋。
在那些年里,她暗暗地流过泪,叹过气,可自从一脚跨进党组织里来,她就不再为自己、更不再为那悲惨的往事活着了,姐妹们谁休了产假,她就把人家拖下的活路揽过来;谁闹了灾病,她就把人家丢下的家务担起来。从挡车工,到机修工,党支部一句话,她就改了行:扔下捻得飞熟的线头儿,接过了怎么也弄不顺手的大扳钳。选她做党小组长,做工会主席,她二话没说,揷手就干;可举荐她当先进生产者,她却急得乱转,脸红到了后脖颈。背地里,人们说她,“眼泪都变成汗了”。嗯,她忘了悲哀,忘了愁苦,只记得自己是个老工人,是个共产党员。
不过么,她毕竟需要个家!
就在她一个人望着灰白的屋顶,不能入睡的漫漫长夜里,她渐渐想到,这种持续了二十六年的独身生活,看来真需要改变一下了。
热心的老姐妹一个个找上门来。
“听我说呀,秀珍,人家可是个老干部,每月工资……”
她只笑了笑,没吭声。
“我说的这个,可是知根知底的:四四年参军,眼下人,家是个副军级待遇;儿女早就成人了,又都在外地——我说刘姐,你还要挑个什么样儿的?”
她还是一笑,没搭言。
“那就说说,你到底打算找个什么样儿的呀?”
“找个……找个老成人,有情义的……”
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