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一个中年人,姓于,名立民,京棉三厂的普通干部,由热心人陪着,来到了刘秀珍面前。见面一开口,——哦,还是老乡哩。那乡音入耳,立刻就親切了三分。
老于,心实得很,也热得很。不几天,就来看了她三趟。
她坦然地望着眼前这个中年男子,这个猛然间闯进她的生活里来的不幸者,从他那双诚实的眼睛里,看出了期待,向往,也看出了思虑,忧愁。特别是那憔悴的面色透露出的病容,更让她想起别人说给她的,这做丈夫的在妻子病床前厮守着,侍候着,经年累月,简直耗尽了自己体力和心血的情景来——嗯,这可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哩……
这会儿,不知怎么的,她竟独自一人,悄没声儿地进了老于的家门。
瞧,那不就是他——对面墙上灰糊糊的像片镜框里那个挺精神的中年人么。那镜框里,还夹一张张大小不齐、年代不一的照片哩——
老于旁边那个婦女,短发,花布罩褂,不胖不瘦,笑眯眯地跟每个望着她的人交换着愉快的眼光。她——听老于说,姓朱,叫淑兰。看她照像那时候,该是满心欢悦的,丈夫为人老实不说,只瞧这一溜儿小树儿似的四个儿子,她心里还会有什么排遣不了的忧愁?谁想,一种起因不明的痼疾,早在暗中浸透了她的身子。就在她四十三岁上,正当孩子们肩挨着肩地长大起来、眼看可以收获许多幸福的时候,她却撒手离开了人世……
秀珍怎能忘记,老于第二次来看她,就含着悲伤与怀恋,毫不避讳地当着她的面,追述起前妻的种种往事了。原来淑兰她,也是自幼儿就进了一家日本人开的纱厂,也是上大夜班看车直看到两腿肿得一按就一个坑,也是一个月的工钱开下来买不了半个月的粮——她可真是个苦姐妹、親姐妹啊。当时,秀珍就觉得,自己跟那个一去再也回不来的姐妹之间,早就连着一根热乎乎、苦森森、看不见却觉得出的“线”呢。
哦,淑兰,莫非眼前这件大事,就该这么定了么?我就要来接替你,照料大人孩子来了么?我就要跟俗话说的那样,像一道续了竹篾子、接了断茬口的桶箍那样,把这个眼看着要散了的家,重新抱住,围拢成一个又能装满甘泉的杉木桶么?
照片上,淑兰※JINGDIANBOOK.℃OM※那么心满意足地微笑着。
就在这照片上,站在母親身边的,这个四方大脸、耿直淳厚的小伙子,是老大——老于说了,他叫建国,还在山西揷着队,倒是有了对象,就要办喜事了。
这俊眉俊眼的,是老二,叫爱国,参军驻扎在海南岛;親媽去世,也没来得及回家见上一面。
这个浓眉毛、紧抿着嘴chún,带着些倔劲儿的,是老三,叫京军,从小就爱拉个二胡、编个歌儿。
这么一个呢?还用问,小四儿呗。大名儿叫什么来着?——京跃?对,“北京”的“京”,“跃进”的“跃”。就是这孩子,那天他……
那天,老于第三次来到秀珍的宿舍。一推门,领进个小男孩儿来。看上去,那孩子还没抽条儿,挺单薄的;只见孩子先是犹豫了一下,随后就爽爽快快地近前来,往她跟前一站,朝她定神儿瞅了瞅,又耸了耸鼻子,抿着小嘴儿一笑,开口叫了声:
“媽!”
登时,她心头猛地一拱,嘴上却没好应出声儿来。她只瞧了老于一眼,就一把搂过小四儿,端详个够……
现在,她给小四儿掖了掖被头,又长长地嘘了口气。随后,转身找来一块抹布,洗净,拧干,把那个镜框轻轻取下来,前前后后,边边角角,都擦了个周到;又双手挂在了原处。
愣了愣,她清醒些了似的,就到厨房里把火炉子捅旺,坐上一大盆碱水;热了,就洗,涮,擦,抹……临了儿,就连个小板凳儿,也让它干干净净地找着个停当的位置。可一没留神,碰倒了靠着桌子腿儿的洗衣板——小四儿一翻身,爬了起来,揉揉眼睛一看,拉着长调儿,又叫了声:
“媽!——”
“哎,四儿,你醒啦?”
这回,她答应了。
一扭头,却见老于不知什么工夫进屋来了,正呆呆地望着屋里,活像进错了家门儿似的,惊喜着,竟不敢再往前迈步。
她呢,又看了老于一眼,只觉得两颊一阵微微发热……
三
可她并不知道,就在此刻,这个家庭里的另外两个成员,正怀着那种传统的对继母的戒心,陷在苦闷中。
看来,无论是准备走进这个家庭里来的继母,还是将要接纳一个后娘进门的孤儿,都面临着那样沉重而顽强的传统观念的考验呢。
在那条从十里堡通向红庙的宽宽的马路上,在那两排高高的白杨树之间,老大建国,老三京军,漫无目的地走着。
路宽吗?对别人也许是的。可此时,老大却觉得至少对他和他的三个弟弟,未必如此。他只觉得脚底下沉得很,心里头闷得很——他是长子,父親最先把续弦的心思跟他亮开了。答应吧,自古后娘心就狼;不答应吧,眼看着父親让几种病症折磨得一圈儿又一圈儿地瘦了下去,这可该怎么……
老三呢,不知为什么,这几天里一有空,他就让自己的手指在那把旧二胡的丝弦上反复地揉出那一串流传了不知多少代的曲调;心中也随着低吟起那一句句哀伤幽怨的歌词:
小白菜儿啊,
地里黄啊;
三岁两岁,
没有娘啊。
——想親娘啊!
跟着爹爹,
还好过呀;
就怕爹爹,
娶后娘啊。
——想親娘啊!
此刻,那古老的旋律又从他心底升起来……
走着,沉默着。老三知道,大哥在等他的答话。他只得说了一句:
“听小四儿说,人还不错……”
见大哥没吭声,他明白沉默里含着些什么。
几乎同时,老二爱国,在海南岛,在那高高的椰子树底下,拆开了一封父親的親笔家信。他只看了几句,就好一阵心酸;还没读完,又茫然长叹了一声——“有后娘,就有后爹。”
在来信中,做父親的给二儿子介绍了他的未来继母的情况:是个老工人,党员,多次被评为先进工作者,人很实在,没有孩子。好吧,既然父親表示了自己的想法,做儿子的还能有什么话说?
老二只得拿起笔来。虽说在部队里当了好几年文书,可他提笔之后,还是不得不斟酌再三,给未来的继母写了一封信。信的开头,称呼是“刘媽媽”,既尊敬,又并非毫无保留;信中委婉地点明了两个幼弟是他最牵挂的,并且诚恳地希望对他俩……
不久,一封字迹稚拙的信,展在他面前——
爱国:
你身体好吗,工作忙吗,我很惦念,我到这个家里来,是为把你两个弟弟培养好,就这个想法,我没文化,可会干活,能干什么就干什么,我来是为把你媽媽他(她)没干完的活接着干下去,他(她)不放心的事我来做,叫他(她)放心,你在部队好好工作,注意身体,家中之事,现在有我了,不要惦记。
刘秀珍
这页信,爱国看了好几遍,安心多了。
又没多久,老三来信了,说爸和“媽”决定,让大哥先把喜事办了,他们再安排自己的事。从来信的字里行间可以感觉得出,自己这个性格内向的三弟,是怀着欣慰之情写这封家信的。
紧接着,老四又来信说,大哥大嫂来北京了,去见“媽”了,“媽”掏出六十元钱,又拿出一块手表。后来又给置办衣服,准备了折叠椅、折叠桌,托运到山西。老四还写道:“临去之前,是我嘱咐他们俩,见了媽一定要叫的。他们一去就叫了,媽可高兴了,爸也高兴。”想象得出,这个性子活泼的小d弟,写这话的时候,该有多么得意。
又过了些日子,父親来信了,说他们老夫妻俩回了趟山东老家,看望了双方老人,也就算把事办了。想象一下,自己这秉性忠厚的父親,此时此刻或许真的得到了些安慰?
爱国更盼着能回家看看了。可是,军务在身,直到半年以后,才得到一次去北京出差的机会。
那时候的于爱国啊,虽然早已是个革命军人,而且成了世界上最先进的政党中的一员,可他,却未必意识到,自己那颗单纯而真挚的心,竟不知不觉,依然被一个古老的传统观念束缚着呢。
四
冒着凌晨的凄寒,他走出了车厢。
父親和四弟到车站来接他。这是他在母親去世后第一次见着親人。望着父親还没完全消去病容的脸庞,他暗暗忍住了涌上来的泪。
回家路上,他只装着看路边景致——深秋了,黄叶飘落,有什么看头;或是三言两语地陪父親闲谈着。母親临终的情景,他一个字也没忍提。
这一路,话最多的是小四儿:“咱媽上早班。说让你到家先好好歇歇,下午再跟你说话儿。”
“咱媽”?媽要是活着,也是三班倒……唉,听听,“咱媽”这两个字,你小四儿叫得好顺口啊!
“哦。”他应了一声,见父親正微笑凝望着他。
到家了。还是那间小屋,熟悉,却又陌生。
炉台上煨着豆浆,焐着油饼儿。一到口,又热,又香。好几年了,在香蕉成山,椰子遍地滚的南国,水果都吃得舌头发腻了,早就想吃上两口童年就吃惯了的家常早点啦。嗯,这位继母她……
等到爸爸去上班,弟弟去上学,家里只剩下自己的时候,他蓦地觉出这屋里空了。
桌椅添了些新的;旧的也干净得快认不出了,地面简直照得出人影。连窗棂也纤尘不染。小里屋那张床却没换,铺着素净的新床单,摞着闪着丝光的新被子——只这一点,似乎在提醒他……唉,长年辗转在病榻上的親娘,没了,永远没了,老人不是说么,“宁死做官的爹,也别死讨饭的娘”啊……此刻,只有墙上镜框里那张遗像,还让他一下子想起自己往昔那种种的情景。媽在世最疼的就是他这个聪明、懂事的小二了。可从今天起,从今天起就要张嘴叫另一个人“媽”了。他多想面对親娘的遗像痛哭一场啊!可说不定,就在这当口,继母会推门进来,那……忍住了,他又忍住了。
镜框里,親娘却笑眯眯望着她最偏疼的儿子,无忧无虑。嗯,可也真该感谢这位还算明理的继母:人家进门来,还让把这前房的遗像端端正正挂在原处——这,也就可以了。
真的,这位继母,她是怎么想的?难道真象她在信里说的那样?
爱国就在外屋小四儿床上睡下……直到不知什么时候,屋门“吱吜”一声,开了;朦胧中,他忽地意识到进来的是谁,就连忙起身,说了声:
“您下班了,媽……”
“哎。”继母爽爽朗朗地应了一声,“快躺下,看着了凉。”
眼前,站着个中年婦女,齐颈短发,跳出了几根银丝。面庞黑黑的,两眼透出几分倦意——只是让一种兴奋、快慰的神情遮掩着,不大分明。一双又大、又粗实的手,一手拎着个半旧的包包,一手提着个尼龙丝网兜儿,满满装着些个肉馅儿,雞蛋,蔬菜,水果……哦,比起活在自己心里的新娘来,这“媽媽”也许老相了些;可那眉宇间,眼神里,却含着一种叫人心里发暖的东西。
一瞬间,就在继母放下拎包,提着菜兜往厨房走去的那一瞬间,他想起刚到家时候那一大碗热豆浆,一大摞热油饼儿,也想起回家的路上,在车里,小四儿靠着他的肩膀,简直是贴着哥哥的耳根子,一口气说的那一大串话:
“爸领我头一次去见咱媽,一路上尽嘱咐我‘可得叫媽’、‘可得叫媽’了。我心想,叫不叫那可得由我。爸叫开门,领我往屋里一走,我头一眼就看着合心思……别打岔。怎么说呢?反正,反正是她看我的时候,那神气也不知怎么有那么股暖和劲儿。我心里一乐,就叫了声‘媽’!得,后来,咱媽就说啦,‘就是小四儿叫我那一声,叫得我动了心’。反正是我跟咱媽一见面儿,这事儿啊,就算定啦……爸,瞧您,没您的事,您乐个什么?”
此时,爱国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忙穿好衣服,到厨房里要接过继母手里的话:“我来!”
“你先歇着去吧,这功夫还用不上你。”继母把围裙系上,说,“等会儿咱一块儿包,吃饺子。”
饺子!继母怎么知道我爱吃饺子?怎么想得到南方,除了春节,长年累月也难得……
小四儿下学了,爸爸下班了,老三也从学院里回来了。这个见了親哥也是不多几句话的老三呀,一见面,只眯着眼睛笑。
“你们说说话儿去吧,我来。”继母直了直腰,撩起围裙,擦了擦手,从厨房里往外赶着儿子们。
“一块儿包,一块儿说话儿,多好。”建国不在,暂时代理长兄职责的爱国,说着搬起了案板。
小四儿抢过了面盆。
老三端上了盛肉馅儿的锅。
父親也悄悄地拿来了擀面杖。
秫秸盖帘儿,圆圆的,撒上了细细的簸面。饺子,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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