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少华 - 红点颏儿

作者: 韩少华12,478】字 目 录

坛墙根儿,那可真是个好去处。

先别提天坛。北京城,五坛八庙,得以它为尊。就瞧瞧这地坛吧,青泥砖的围墙,起脊出檐、四秩规整不说;单凭那成片的老松老柏,石坊祭坛,不就颇有些个古意儿么?如若一大清早儿,遛到这坛墙子西北角儿里头来,就更有意思了。春秋儿甭提啦,就这夏景天儿,柏树荫儿浓得爽人,即便浑身是汗,一到这儿,也立时落下个七八成儿去。冬景天儿呢,又背风儿,又朝阳儿,打拳、推手、站庄,都不一定非戴手套儿不可。难怪常来这儿“会鸟儿”的那个矬胖老头儿——就是说话又快、又脆、又亮,绰号人称“梆子”的那位,总爱夸这儿是块“宝地”了。

要提起这“会鸟儿”来么,敢情那些个退了休、又迷上养鸟儿的老头儿们,还是分帮论伙的呢。比方说这北半城吧:会“百灵”的,常去青年湖;会“红子”的,爱上东直门里头老俄国坟地;要是会“画眉”的呢,奔这地坛根儿来的就多了。可为什么必得分个“楚河汉界”呢?皆因是怕“串音儿”,更怕“脏口”。听说,老辈子人养百灵,只它学上一嗓子“老家贼”——就是如今常说的“麻雀”——口脏了!就仿佛在街面儿上为人处事,张嘴就带脏字儿似的,那品格儿,登时就得矮下一截子去。红子也如是,只一带上“啾啾儿”,也完。怎么处置呢?手头宽裕、心又善的,一提笼子门儿,嘘——放生积德了;手头紧些的呢,就转让给“力巴头”;要是气盛心狠的养主啊,宁可一把掏出那小孽障来,就地摔死,也不让它黄口白舌地给主家丢人现眼。——别小瞧这养鸟儿,自老年间就很讲究个章法呢。

要说这“宝地”,古柏碧森森的,鸟语不绝,时不时地还招引些个特殊身份的来客呢。什么美术学院的来画个人物“速写”啦,电影厂的来录个鸟儿叫的“效果”啦,连外宾华侨,要求合个影留个念什么的,老人们也都通达得很,来者不拒。

话说回来,要论“会鸟儿”,还是那位“梆子”说得透。只见他把手里那个高庄儿、大甩头黄铜钩、出了号的画眉笼子,往这棵马尾松的横枝上一挂,朝熟人一一点过头,就高声大嗓地聊开了。

“都说咱老哥们儿这是‘会鸟儿’来了;其实呢,这该叫‘似鸟儿会友’——是不是,您呐?”

说着,见这柏树荫里围着他的七八个老头儿大半都点头微笑,他就索性冲着一位黄白净子、左右眉梢上各探出三两根雪一样寿眉的老者一抱拳:

“这位老哥,自打头一回见您,就知道您不光是博学之士,还生就了这福寿之相。可那些年,连个花鸟虫鱼都不准养。就算您寿比南山,每月拿着全工资,可没个解闷儿的玩意儿,这晚年的造化,不也差着成色么?”

见“寿眉”老者微笑颔首,他也面露些得意的神色。

“这几年倒是好了。”一位花白头发赤红脸儿的,搭了言。

“是这话。”梆子忙收回话头,生怕让谁白捡了去似的;却又轻嗽两声,净净嗓子,才端庄郑重地说下去,“可要论起养鸟儿来,谁真称得起是个养家,各位不大了然吧?……好,不瞒您说,那得数我五哥!人家那可真是……”

“我先拦您清谈。”对面儿一位黑脸膛、鼓着两腮的瘦老头儿,皆因他人倔、话倔、爱抬杠,背地里人称“杠头”的,揷话了;见他微皱双眉,叮问道:“上回说起算命的事,您还说自个儿是‘独孤一枝’呢,哪辈子又跑出个‘五哥’来呀?”

“那是我联盟转轴儿拜把子的五哥!当年,我还管他家老太太叫‘干娘’呢!”梆子沉得住气,略顿了顿,才反chún相讥,“这结拜金兰的仁义兄弟,就不算哥们儿是怎么着,杠头?”

众人都哈哈乐了,只寿眉老者,含笑而已。

“算,算哥们儿。”赤红脸儿给了个台阶儿;又笑眯眯地瞅着梆子,“您这位五哥,到底是怎么个‘养家’?”

众人都静候着下文,只杠头嘴角上挤出一丝凉森森的笑纹来。

“要提起我五哥他来呀,那可就得从我干娘说起了。”梆子略一环视众人,说:“我干娘三十出头,就守了寡,守着我五哥这么棵独苗儿。亏得老太太自幼学了一手好绣功,又专接戏衣庄里的精致活计,才算把个儿子拉扯起来。我五哥呢,身子骨儿棒,元气足,半辈子没成家。这内中有个缘故:只因在他十岁上,来了个游方道士,给算了一卦,说他生就了‘剑锋金’命,上必克去二老当中的一位;中必克去三层妻室;下必克去头三个儿女!只可离家束发,遁入空门;少说也要在仙驾之前,当差三载。如若不然,就要‘自克自身’,难以成人……做娘的听了,将信将疑;可又不敢撒手让儿子去念书,去学徒,生怕出个意外。倒是由着儿子学了些拳脚功夫,养气健身。后来自己的当头人果真遭了飞来的横祸——这在后头还要细表——做娘的一见道士的卦义应验了,哪敢再怠慢,就领着儿子到了西便门儿外头白云观,在碧霞元君天仙圣母老娘娘驾前,烧了三三见九炷紫微线香,求观主收徒学道,老观主问明底里,却说:‘孤儿抛下寡母,背弃孝行,何以得道?在观内当差三年,以免夭折,倒也罢了’……”

“我说老兄,”杠头微扭过脸来,紧揷一句,“您说了这么一清早儿,怎么还没说到这鸟儿上头来呢?”

“凡事都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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