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胖,瘦的瘦,大的大,小的小,一个个往那盖帘上站:一圈儿,又一圈,仿佛围着一个共同的无形的中心。就听吧,哥哥埋怨弟弟捏得不紧,弟弟又笑哥哥包得太慢,说着,笑着,闹着。
欢笑中,老夫妻俩交换着快意的眼色。
忽地,继母望着那整整一盖帘儿团团圆圆的饺子,略停了一下手里的活儿,愣了愣,说了句:
“就缺建国他们两口子……”
“您等着瞧,媽,等会儿我替他们俩吃!”小四儿一拍胸脯儿,夸下了海口。
老三没说什么,只似乎是会心地看了看二哥。
爱国心里一动,刚要说句“媽您还惦着他们”,话到嘴边儿上,又咽了回去。
两汪温润的光泽,在父親双眼里闪动……
啊,人生在世,该寻求些什么呢?除了事业,理想,难道不也该享有那种和谐淳美的精神生活,其中也包括着欢悦温馨的家庭气氛与夫妻之间、親子之间的真诚融洽的情谊么?可谁知道又有多少钟鸣鼎食、位显爵高的家族,所缺乏的正是这最质朴却又最珍贵的一切啊。也许,这个正在重建着的普通家庭中的任何一个成员,都还没有顾上体察这种充实的家庭生活,将对他们的事业,正产生着怎样的推动作用呢。
五
爱国到家的第三天,歇也歇过来了,该办的也着手办了,心里就惦记着一件事——去看看親娘的骨灰盒。他知道,媽病危的时候,爸爸担心影响儿子服役,只在病人去世之后才写了信。这次,真该去……可要不要对继母说一声呢?说吧,早听人讲,最好在继母面前尽量避免提自己的親娘;不说吧,事后让人家知道了,更会造成误解……
唉,难哪!
这天下午,继母下班到家,捎来一卷儿雪白的又薄又润的打字纸。
“爱国,”继母轻言细语地说,“你来家也两三天了。抽个时间,去八宝山一趟,看看你媽去吧。”
爱国心里忽地暖成一片:
“哎,我明天就去,媽。”
“那好。”略一沉吟,她又说,“你看,你要去,也该跟人家丽萍打个招呼吧?”
“哎,”爱国忍了忍眼眶里的泪,应着,“明儿个让小四儿领我们去。”
晚饭以后,继母把那卷素纸展开,叠呀,剪呀,扎呀……做了几朵小小的白花。从继母手上接过了一朵,爱国把它捧在手上,不觉又抱在怀中。
次日一早,继母送出了楼门,嘱咐着:
“到了那儿,把那盒子上的尘土好好儿地净一净。”就在这一瞬间,爱国猛然感到,那些“同情”、“体贴”、“怜恤”一类的字眼儿,都已经无力表明他在此刻所承受的精神上的给予了。虽然他一时还说不清这给予的内涵,却已相当清晰地意识到,他所承接的似乎竟是一种比親子之爱更加宽广的情愫……
……当他依依地离开親娘的骨灰盒,强忍着两汪热泪,在八宝山那飘着黄叶的小路上,跟自己的未婚妻丽萍,还有小四儿,冒着浓重的寒气,失神地走了好一阵之后,他猛然问了一句:
“四儿,媽对你,怎么样?”
“可好了……”弟弟一口气摆了一大串例证。
“你做错了事,也不说你?”哥哥又问。
“也说也管,可严呢;就是不往爸那儿告。”
“哦,对爸呢?”
“可好了。爸一下班,什么活儿都不让爸沾手。还悄悄儿跟我说,‘你爸真够苦了。那些年,工作重;这几年,又加上侍候病人。自己也落了一身病。四儿,常在家的是你跟我,有什么事儿你可得帮着媽;也该让你爸养济养济身子了。’爸每顿饭都是媽给单做……”
“那……对你三哥呢?”
没容小弟再答话,丽萍婉然一笑,揷了一句:
“怎么,还不放心?”
“不,不是……”爱国也一笑,笑容里含着歉意——只是这歉意还看不大出是对谁表露的……
寒风里,三个人并肩走着,许久也没再开口。
又一天晚上。继母正在灯底下缝纫机旁“嗒嗒嗒”地忙着什么。父親在单位值夜班。三弟回学院去了。小四儿到同学家去做功课了。剩下爱国,躲在灯影里,望着墙上那个亮晶晶的像框;望着,望着,他仿佛刚刚意识到,永生永世,只能从这层玻璃后面,从那张厚纸片儿上承受慈母的目光了。他觉得心里沉闷,不由得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
缝纫机,随着停了下来。
寂静中,爱国觉出自己这声长叹,未免有些不慎了。不觉之间,他一回头——
继母手里还捏着活计,目光却关注着这边。他,顿觉有些不安。
“爱国,想媽了,是不?”那语声,温存,诚挚。
“没,没……”不知怎的,他竟否认起心中这最纯真的情感来。
继母没再说什么,慢慢起身,悄悄收拾着活计,随口说了句:“我到街坊家去坐坐。”
“媽,您别……”爱国也站了起来,有些不知所措了。
继母走到屋门边,又回头轻声说:
“爱国,好孩子,想哭,你就哭个痛快吧!”
“媽!”儿子扑了上去,攥住了母親那粗糙的手。
母子俩的热泪,滚落在一处……
这一霎时,爱国才清晰地意识到,即使在家庭——这个以血缘联系为纽带的集合体中,也存在着一种高于親缘、血统的情感,一种他一时还无以名状的精神上的维系!于是,他想起了那件事——
那是他到北京六七天后一个晚上。
继母的几个老姐妹说说笑笑地来串门儿了。老二忙沏上一壶茉莉花茶,恭恭敬敬地给每位客人都斟上一杯;最后,也给继母斟上。随后点头一笑,回到小里屋,顺手拿过书,歪在了床上。
外屋,老姐妹间絮叨着些家常话儿。
“我说刘姐,你这个新家,底子不厚吧?”
“倒是算不上厚。”
“听说还欠下一大扑拉账?”
“欠倒是欠过,可早就还齐了。”
“让我瞧瞧你们家这像片儿吧——哟,这就是你们老于?……挺精神的个人儿哩。”
“可不……”
“这就是那个一进门儿就张嘴叫‘媽’的小四儿吧?多乖……这个,就是他那前房的?”
“嗯,才四十二三的人,就……”
“我说刘姐,”语声显然低了,“你怎么还在你这新房里挂着隂间人的像片儿?”
“这碍啥的……”
“就说你不怕犯忌讳,可这么一天到晚,抬头低头跟她见没数回的面,也不嫌看着淹心?”
“头一回进这家,我就看见这像片儿了。”
“那老于他怎不事先摘下来?”
“我觉着,这倒见出他是个重情义的了。”
“哟,大妹子,你可真开通!”
“我是想,这夫妻的情义,母子的情义,都是实实在在的。为什么我一进这家,就硬要别人都摘心摘肝似地,丢下这份情义呢?再说,淑兰跟我一样,也是个自幼就受苦的。我一见这像片,就觉着她親哩。倒是天天能见着她。我这心里才踏实……”
小里屋,爱国听着,听着,手上的书,不觉滑落床头。这个年轻的共产党员啊,心中却不止于感动而已。他在思索,在体味:老话说,“嫉妒是女人的天性”,可继母这番话里又包括着什么“性”呢?
临回部队,爱国把这情景说给了父親。当时,老于只点了点头;心里却默念着:
“放心了,就是到了天边儿上,也放心了。”
六
首都机场。宽阔的停机坪边。京军,京跃,来接已经完成两年援外任务的父親。
两年之前,老于得到上级派他出国的命令。他还难免有些放心不下——泥人儿还有个土性子呢,什么担子都扔给秀珍了,万一她……
“还记得么,”临行前一天晚上,妻子坐在床边,轻言慢语地说,“六二年,全党学《修养》,里头有一句‘将心比心’的话么?后来那些年里,把这话给批了多少遍,我心里可还是觉得没有错,我总想,家里家外,党里党外,要是人跟人不凭这‘将心比心’,不凭个啥?我呢,要是连家里人都团结不了,那我还……你就去你的吧,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啊?”
“放心,我全放心了……”
他不会忘记,第二天,他是微笑着登上飞往异国的座机的。现在,七八百个日日夜夜过去了,就在这些日子里啊——
爱国复员回京,跟丽萍成了家。喜事办得圆满,各方都很满意。
建国添了第二个娃娃,男孩儿,取名叫鸣鸣。是秀珍让大儿媳到北京来生产的。
爱国也添了个儿子,取名叫飞飞。丽萍她们小妯娌俩,都由婆婆伺候月子。
母子平安。婆婆也乐得合不拢嘴;又把建国夫婦的大女儿鹏鹏留在了身边……
哦,自己身在海外,家里三桩大事,都由这续弦老伴儿一人承当了。做丈夫的还能再说什么?那两年间,他常在心里这样念叨:
“淑兰哪,这回,你可更该放心了……”
当时,他眼前分明映现出前妻那双正望着他的眼睛,那副心满意足的笑容;透过笑容,却又仿佛看见秀珍手扶着门框,直了直腰,又要扑下身子去接着干活儿的背影……
现在,他走下了座机舷梯,站在两个儿子面前。看着父親红润的面色,儿子们笑了。
刚一进家门,他就一手搂过孙女鹏鹏,一手抱起孙子飞飞,又不由得抬眼看了看老伴儿……
她,鬓边的白发多了,两颊上都出现了拇指盖大小的寿斑——她才五十二三的人哪!
妻子也正看着丈夫,见他那个精神劲儿,那个喜兴样儿,她不觉理了理鬓边略显散乱的发丝,心里像含着块家乡的高粱饴,悄悄儿地溶化着。
老于抱着两个心肝儿宝贝,往妻子跟前凑了凑,笑着,刚要说上句什么,却见……
阳光下,孩子们衣襟上的金花儿,银朵儿,闪着亮;妻子却偏过脸去,拿手背遮着自己的眼睛:“先离我远着点儿……”
做丈夫的打了个愣怔。
丽萍把婆婆搀开些:
“我媽给一家子人织毛衣,没黑夜、带白日地织,织得眼睛落了毛病:一见太鲜亮的颜色,眼睛就难受;这闪光儿的,更刺激眼睛了。唉,就这一二年,光是毛衣就给这三个孩子织了十好几件……”
“我媽太苦自个儿了。”老二轻声说。
“我媽知道我的手表出了毛病,就从手上把自个儿这块摘给我了。”老三低声补了一句。
老于的眼眶濕润了。
“我媽剥白菜帮子,做菜馅儿团子,自己一凑合就是一顿。”小四儿以颇知内情的神气抢着说。
“瞎说什么呀,四儿!”当媽的嗔怪着,分辩起来,“那菜团子是你没吃,还是你哥哥嫂子没吃?——家里谁没吃!”
“我没吃,飞飞没吃!”鹏鹏指指自己的鼻子,又点点飞飞的脑门儿,向爷爷显示着自己的“委屈”。
望着妻子憔悴的面容,老于把鹏鹏放在地上,把飞飞交给丽萍,忍了忍心中难以平静的思绪,只说了句:“你也该顾一顾自个儿啦……”
一家人都没再说什么。要不是飞飞闹着让奶奶抱,那沉默似乎还要再延续下去。
老于没歇几天,就叨念着要上班。当然了,每到晚上,一家老少聚在这小屋里,说说笑笑的,这也是他从心里眷恋着的时刻。
家常话儿,话头儿转到了家庭经济上。
“咱家里,”小四儿的倔巴劲儿又来了,“老家一来人,我媽就大包小包给人家……”
“这‘人家’是指谁?”没容小四儿把话说完,继母搭话了,“要是你媽还活着,你也这么‘人家’‘人家’地跟她说话?”
听着妻子的话,老于想起回家来才得知的那件事情来——
孩子的五姨——淑兰的親妹子要结婚了。秀珍听说,忙让爱国往老家写信,欢迎五姨和五姨父到北京来旅游。五姨两口子也实在,接信不多几天就来了。一进门就“我这親大姐”、“好大姐”地叫秀珍。虽说是续弦姐姐,可一见面儿就親得很。姐妹俩一说起家务事、心里话,就常常说到后半夜。妹妹要上街,正赶上变天降温,姐姐就找出自己新做不多日子的呢子外衣,让妹妹穿上;临走,又说当做贺礼,让妹妹穿回家去。还另给老娘和那几个姨家带了些吃食。后来,有的孩子流露出“咱媽也太手大了”的意思,秀珍却说:
“我总想,要是你们那親媽活着呢,不知该对自己同胞妹子怎么親热,也不知该对自己的娘怎么孝敬哩……如今你媽是没了,可这份情义,就也该让它随着没了吗?”
今晚,秀珍又不得不说这句“要是你们親媽还活着……”了。孩子们都不敢再吭一声。
谁想,老于要她“顾一顾自己”的家常话说过去没几天,她竟一下子病倒了:血压高,高压常在200上下;肾炎,‘+’号常在二至三个;神经衰弱,时常通宵难眠;还有视神经……诊断书上开下了好一大串。
全家,连孩子带大人,都慌了。
爱国两口子悄悄商量着。
“累的,媽这一身的病,整个儿就是累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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