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萍眼里汪着泪。
“那,你说怎么办好?”爱国问。
“媽得休息,好好儿养一养。”
“可这两个孩子呢?”
“飞飞咱们接走,另想办法。”
“鹏鹏呢?”
“……”
小四进了屋在一旁搭言了,“给大哥大嫂写封信,就说过几天我把鹏鹏给他们送回去,不就得了!”
话说到这儿,也就放到这儿了。可谁想,这话,竟在这个家庭里伏下了一声风波。
那些天里,另一件让全家兴奋的喜事,暂时把母親病倒给家中带来的忧虑冲淡了些:老三,于京军,作为中央音乐学院选派的进修生,就要到日本东京留学去了。
母親挣扎起来,微笑着为老三打点着行装……
作为新中国派往日本的第一个专攻现代音乐创作理论的研究生,他进了东京音乐大学,跟汤浅让二和池边晋一郎导师学习,投入到一种新的生活节奏中去,春、夏、秋、冬,它们在人间轮转了一又二分之一个循环。生鱼片,冷面包,黑白相间的键盘,五线谱,无调性乐曲……都被他匆匆地吞食春,触摸着,领略着。他感到充实,可无论如何,又排遣不掉那缕隐隐的乡思。
每天课业一完,他就想家了。親娘的遗照,继母手中的针线,父親渐渐红润起来的面色,小d弟指挥鼓号队的手势,二哥为准备报考电影学院导演系构思小品时候的眼神,鹏鹏和飞飞哼着儿歌的可笑样儿……他都追忆着,想象着。心里仿佛回旋着一曲复调的,不,简直是无调性的交响乐……
每天,上课、吃饭、练琴、听音乐会,都要一抬手腕——表,继母从手腕上摘下来的这块国产表,含着体温,给他戴在了手腕上……而这些日子,他正在十日元、五日元地积蓄着,算计着。
银座大街,巨型钢化玻璃橱窗。西铁城,精工舍,英格,欧米加……他选择着,估量着,右手揷在衣袋里,攥着他那个鼓鼓的钱包……终于,从一个彬彬有礼的营业员手里接过了这块亮晶晶的款式新颖大方的女装表,托人给母親捎回去,作为生日礼物。哦,要是他能知道,母親接到这礼物的时候,含着泪,只说了句“我这孩子不定怎么苦着自己,才省下钱来给我买下这件东西的呢”,他该……
一年半时间,他就学完了汤浅和池边两位导师特为他开设的全部课程。一页朴素的,但却打印精致的节目单,在校园里出现了:
——中国留学生于京军毕业作品演奏会。
在矗立着巨型管风琴的大学演奏厅里,于京军就座了。他穿着一件从家里带去的天坛牌棉织品衬衣。那第二颗钮扣,是临行前母親为他缝缀上去的……
演奏会开始了。年轻的作曲家在聆听,用他的心。特别是那个用竖琴演奏的模拟古筝风格的乐章,是曾被他悄悄命名为《古意》的。他希望着,希望人们能从这或许含着些盛唐风韵的乐曲中,联想到那首不朽的诗:
慈母手中线,
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
意恐迟迟归……
演奏会后,他的钢琴教师含泪提笔,为他用汉字题词:
从心里异常感激你的音乐,希望再听到你的新声。
桑江牧子
年轻人由衷地感戴自己的老师。因为,她也是一位母親。而当日本广播协会(nhk)在《艺术展望:海外音乐交流》节目里,播出他的作品的时候,他甚至执拗地强迫自己相信,在北京,在那个刚刚迁入的新居里,他的親人们都在收听这次海外播音……他总觉得,他的親人,特别是那位因他患有碱性物过敏症,连他的脏袜子都给一只只洗净的母親,是一定能够听懂他的音乐,理解他的构思的——因为,他那一页页曲谱上的每一个音符,都是为親人而作,为母親而作……
七
正当老三深深思念着親人的时刻,在北京,那场不很大、也不太小的家事风波,在悄悄酝酿着。
母親的病情,久不见轻。爱国考虑再三,只得给大哥大嫂发去了一封信,不几天,一封电报,由保定拍回北京。
电文,只一句话:“暂勿送鹏”。
事情让鹏鹏知道了。孩子哭着,一头扎到奶奶怀里,两手紧紧搂住奶奶的脖子。
“不哭,好鹏鹏,不哭。奶奶就快好了,没事儿,好乖……”奶奶搂着孩子,哄着。
“我要姐姐,我要么……”飞飞也哭了。
爱国,丽萍,都在一旁沉默着。
不两天,建国夫妻俩,突然从保定赶来。
建国跟家里人谈笑着。小四儿抱着飞飞,搂着鹏鹏,逗个没完。鹏鹏却笑得不那么畅快。
做父親的觉得出,大儿子不怎么跟继母过话。
老二默默地皱着眉头。
继母却只微笑着,缠着手里的绒线,那么自若,那么安详;一边问着大儿媳,親家公,親家母的身子骨儿可好呀,从山西到保定,一家人生活惯不惯啦,保定缺些什么日用品哪……说话中间,还不时提醒小四儿别闪了飞飞的腰,别逗得鹏鹏笑岔了气儿,对大儿子的面色神情,竟无所觉察似的。
第一天过去了。做母親的只能躲在厨房里,趁着直直腰的功夫,长叹一声。
“媽,我哥他在外地那么多年,也吃了不少苦。有什么不周到的,媽您可别在意。”老二抓空儿悄悄说着,像解劝,又像央求。
“瞧他还怪不错的,媽别答理他!”小四儿竟直陈对大哥的不满了。
“四儿,不许这么说哥哥。”媽媽轻轻拍了小儿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