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少华 - 红点颏儿

作者: 韩少华12,478】字 目 录

事都有个本末源流不是,兄弟?”梆子神色从容,略一顿挫,才又说,“我五哥在观内当差三年,回到了家里。为了侍奉老娘親,他决意终身不娶,这既免得出了家、远离膝下,能落得个‘父母在,不远行’;又不致于连着娶、连着克,白毁人家仨大闺女。可他一没进过学堂,二没站过柜台,四尺多高的半桩汉子,怎么糊口养家?手艺学问没有,力气是现成的。就先拉‘小袢儿’,后拉起洋车来了——得!成了‘骆驼样子’的大师弟啦……”

“别尽说‘骆驼’呀!”杠头起身,近前一步,差一点儿逼到梆子的鼻子尖儿上,“该给人家表表鸟儿啦!”

“表过书头,言归正传。”说到此处,梆子嘴里的“尺寸”紧上来了,“我五哥,一不抽烟,二不喝酒,三不耍钱,四不嫖娼;就连养花儿,下棋、听戏,也一概不好。单只一桩:二十来岁上,猛然稀罕上鸟儿啦……”

杠头听到这儿,就紧逼了一句:

“什么鸟儿?”

“红、点、颏儿!”

梆子一字一顿,把话生给撂下了。

众人正打愣怔的工夫,寿眉老者缓缓地接了一句:

“‘红点颏儿’,学名叫作‘红颏歌鸲’——‘鸲’,就是‘四言八句’的‘句’字,右边加个‘鸟’字。还有一种蓝颏儿的,又叫‘靛颏儿’——‘靛青’的‘靛’。这可都是相当贵重的鸣禽品种呢。不过么,这些年少见了。”

“您听听,有真行家在呢不是!”梆子对寿眉老者点点头,算是报了知音之谊;可又瞟了杠头一眼,“‘酒敬高人,话敬知人’么,嘿嘿……”

“他呀!要是只鸟儿都不值银子——串音儿,走调儿,瞎胡哨!”杠头也起身了,丢下一溜儿讥笑。

赤红脸儿也犯了疑惑:“是有些个云山雾罩的!”

寿眉老者却微眯双目,补了一句:

“可越是‘云深不知处’的,倒越许是隐着‘真人’呢……”

“来了!”寿眉话音不高,可众人都扭过脸去,拿不尽相同的眼光迎着来人。

“我就估摸着您今儿个得露了。”赤红脸儿忙笑着说。

梆子也一笑,却一反常态,只摘罩儿,挂笼子,慢条斯理儿的,竟一言未发。等众人里有个上回也在场的,先提了个头儿,说,“您老哥今儿又带什么新鲜的来啦?”他才稳稳当当地又聊开了——什么西直门外头有个忤逆儿子,把病在床上的親媽给活活毒死啦;什么南小街有个临街住户养的三尺多高的“山影”,让两个过路的外宾看中了,人家开着“奔驰”给拉来一台二十时大彩电,那“山影”也坐上大轮船出国啦;什么……一口气聊了好几档子马路新闻。

“该接着说您那位五哥啦!”赤红脸儿有点儿绷不住了。

“啊?噢——您不提,我还真给扔到脖子后头去了。”他示意各找各的坐处,自己又取出个亮堂堂的大保温杯,往那碑座上一放,“上回说到……哦,说到红点颏儿了。”

见众人点头,他才拧开杯盖儿,随说着“今儿这天儿可真够闷的”,随轻呷了口茉莉花茶,百归正传。

“早年,我那位没见过面的干爹年轻时候,就爱鸟儿成癖,顶稀罕这红点颏儿。干娘呢,对那小东西先是说‘还不讨人嫌’,后就说‘怪可人疼的’了。一来二去,也学会了侍候它。‘九·一八’前几年,我干爹给张学良手下一个副官当跟班儿的——当时,张少帅在奉天、北京之间常来常往。有一回,我干爹奉命随那位副官到张大帅跟前禀事;又随大帅出巡,后来同在皇姑屯遇难了。少帅府里给死者妻儿发了一笔抚恤金。孤儿寡母,才凑合着度日……”

说到此处,梆子又连呷了几口茶,脑门子上立时渗出了一层汗珠儿来;见他亮出一把乌纸洒金的大折扇儿,慢慢扇着,说着。

“我五哥到了十八九上,拉车就拉出相当的门道来了。可当娘的心疼儿子,一天里也就让他拉个多半天儿;入夏拉前响,入冬拉后响;春秋儿随便,这一是家里小有积蓄,二是做媽的也能按月从针线上得些个贴补……哦,只说我五哥傍二十岁上,当媽的总爱愣着神儿,瞅儿子。无论在小炕桌旁边,儿子端着大海碗,往嘴里扒拉麻酱花椒油拌抻面的时候,还是在儿子累了大半天儿,从胡同口大柳树井台上挑回水来,光着铁扇面儿似的脊梁,‘唏哩呼噜’连脑瓜儿带脖子洗个痛快的时候,做媽的总也瞅不够;常把个塔大的儿子给瞅得怪臊的。儿子问媽:‘您干嘛老这么瞅我?’媽也不言语,光是乐,乐完了又抹泪儿。还是同院儿东屋四奶奶无意中给点破了:‘你们瞅瞅,这孩子跟他爸爸,那是一屁股就坐出个影儿来……’”

“有一天晚上,媽见儿子仰在炕上盯着纸顶子上的雨水印儿发愣,忙带笑问儿子:‘真格的,你怎么不弄个鸟儿养着?’”

“儿子摇摇头:‘听说那东西挺难侍候。’”

“‘媽教你呀!’”说着,做媽的回身从箱子里摸出个绢子包儿,取出两块‘站人儿’洋钱递给儿子,说:

“‘要红点颏儿。求东屋你二叔带你去挑一个来。’”

“第二天,等我五哥托着个白茬竹笼子,里头跳腾着一只当年雏儿,一挑门帘进了屋的时候,他不由得一愣——”

“炕桌上摆着个鸟笼子!那是个中号六棱紫竹笼儿:上头满是白铜顶盘儿、白铜抓、白铜小甩头钩子;周围六面紫竹立挺、上中下三圈紫竹横樘;笼子门儿上还刻着五只细巧蝙蝠,那叫‘五蝠献瑞’;里头呢,一根黄杨木站梁,一对白地蓝花儿、外带x字不到头、沿边锁口的细釉子食水罐儿;就连笼子底上的衬垫儿,都是崭新的高丽纸,随着底形铰成六角儿,铺得平展展的。不说那成套的白铜饰件儿亮得能照见人影儿,紫竹挺也油润得打了蜡似的;就那对罐儿,甭细瞧,晚说也是同、光年间景德镇的上品——说到这儿,诸位准会犯疑惑:这么讲究的东西,怎么会落到拉车的手里了呢?”

“当时,老人家跟儿子说:‘这东西原是个败了家的八旗公子哥儿手里的,他染上口嗜好,欠了一屁股两肋的债,这才急着出手。你爸爸领他到家里,跟我一商量,我没打驳儿,就把你姥姥陪送的一头银首饰、一副银镯子都拿了出来。就这么着,经我的手,把它给你爸爸置下了。后来……他走了,连带着他留在家里的那只小东西。凭我怎么侍候,也没把它留住,算是殉了主去了……唉,这空笼儿呢,卖了心疼,瞧着心酸,就把它搁到你姥姥那儿去了。一晃儿十来年了,今儿这么一刀尺,还跟在你爸爸手里那工夫一个样儿……’”

赤红脸儿听着,连声赞叹;杠头却不褒不贬,扇着芭蕉叶儿,等下文。

“我五哥打这儿就养起红点颏儿来。一年之后,就把这个小东西调教得甭提多出息了。您就瞧那骨架:立腔儿,葫芦身儿;再瞧那毛色:茶褐里透着虾青的背儿,银灰里泛着像牙白的肚儿,唯独下颏儿底下指甲盖儿大小那么一块儿,红得像八月里蒸透了壳儿的团脐螃蟹子,润得像四月里腌满了油儿的鸭蛋黄儿。再添上那对不慌、不愣、另有一股神气的眼睛,两道清霜似的眉子——谄句文词儿吧,真称得上‘神清骨峻’!要是那小蜡嘴儿微微一张,略偏着头儿,小不溜儿地那么一哨,嘿,真是五音出口,百鸟儿压言!”

“哦?这点颏儿胜过百灵了?”有人轻声揷问。

“百灵自有百灵的乖劲儿。它占着一个‘灵’字儿。学起别的禽鸟,跟音随调,无非凑个热闹;这点颏儿呢,”主讲人半解答、半阐发似地说,“无论红蓝,往站梁上一立,干板垛字儿,哨的是自个儿的音调儿。……”

“嗬,照您这么一说,连鹦鹉、八哥儿都不如个点颏儿啦?”又是杠头。

“‘人有人言,鸟有鸟语。’这鸟语人言,本该各说各的,两便。可也不知哪朝哪代出了个高招儿,非要死乞白赖地逼着雀鸟儿口吐人言不解。其实呢,世间万物,注重‘自然’二字最好。”

听着梆子这番论述,杠头一时闭口无言。寿眉只轻摇着斑竹股子素纸折扇,依旧含笑不语。赤红脸儿呢,听得口呆目瞪,半天才缓过口气来似的:

“唉哟嗬……敢情这养鸟儿,还见这么大的学问哪!”

“见学问还在其次;头一宗,见的是人品哪。得,”主讲人把扇子一收,起身了,“今儿个家里可真有事,各位容我……”

“呆着!”杠头横过膀子来,“今儿个您要不把这‘人品’二字给解个透,就算您胡诌了俩早晨!”

“老哥您就别卖‘关子’了!”赤红脸儿陪着笑,衬了一句。

梆子一乐,回身又坐下了。

“既这么着,各位多包涵,我可不得不把话头儿扯远着些个了。”见众人并无异议,他就又“刷”地晃开折扇,行云流水般地,续上了:“说起我五哥的人品,我可是个见证人。我呢,不瞒各位,虽也算个书香门第出身,可到我上一辈就破落了。我自幼就有那么点子小机灵劲儿。在瑞蚨祥学徒——就是北京城里老字号绸布呢绒皮货店,‘八大祥’的头一‘祥’。人家是后柜批发,前柜零售。我学了三年零一节,刚出师,就‘晋’到了前柜。没几年,眼皮子杂了,人缘儿也广了。从显宦茘巨商,律师大夫,直到戏子窑姐儿,谁离得开粗细布匹、绸缎绫罗、呢绒皮货呀?可这几路人,都跟我隔着座‘界牌关’呢。我就在前门外头那一带,结交了另一路人:站柜台的,跑堂儿的、拉洋车的……都拜下了套着环儿、转着轴儿的联盟把兄弟。为的是遇上个大事小情,彼此有个照应。这内中就有我五哥。我呢,排行在七。他比我大一岁,民国七年生人,属马的,今年六十五。这不,昨儿个他还告诉我,说要搬家了,搬到前三门新楼里……”

“噢,他还健在呢,好,好……”赤红脸儿连连点头。

“在是在。可不知怎么着,这半年,他身子骨儿忽地一下子,软下来了。”梆子打了个沉吟,才又续了下去,那是到了民国三十二、三年上头了。有这么一天,柜上大先生差我跑趟琉璃厂博古斋,去给他新得的画眉取一对乾隆年间耀州官窑食水罐儿。我就捎上五哥刚送来的老太太的葯方子,拿到斜对面儿同仁堂我一个兄弟手上,他瞧了瞧,说有味主葯,抽屉里没上好的了;又得现拿玉钵子研。要是不着急,明儿早起再取来。我点点头,就从二妙堂门口买了包水灵灵儿的樱桃,拿绿叶儿托着,到了大栅栏儿东口外头,老远就见五哥正坐在车‘簸箕’上歇着。他见了这樱桃,知道是我孝敬老人,让他尝尝鲜儿、开开胃的,就双手接了,收好,又瞅了我一眼,才说:

“‘七弟,五哥跟你合计个事儿。’”

“‘什么事儿,您自管说。’”

“‘刚才,我拉个座儿——一身协和服,挟着个大皮包。他下车多给加了酒钱不算,还说明儿晌午有人在会贤堂请我吃饭。看相貌倒挺善净,就是眉攒上长着个大青瘊子,犯相。你看……’”

“‘许是要举荐您到哪个宅门儿去拉包月吧?’”

“‘不像。真那样儿,找个茶馆儿,沏壶香片,满齐。会贤堂?那是咱哥们儿进的地方儿?……陪我走一趟,怎么样?’”

“‘没的说。可咱们得琢磨琢磨,这要赴的究竟是个什么宴?……’”

“第二天,我跟柜上大先生请了仨时辰的假,换了件干净大褂儿,又从同仁堂给老太太取了葯,到五哥家里给干娘请了安,哥儿俩才来到什刹海北岸的会贤堂。人家那位中人呢,提着个黑芝麻皮公事包儿,早候在前厅了。他换了身纺绸大褂儿,一撩底襟,说了声‘请上楼’,就挟着皮包先上去了。进了雅座儿,见一张小八仙桌上早放好了两份儿乌木镶银的筷子,仿‘上用’的鹅黄地儿、‘万寿无疆’彩磁羹匙,布碟儿了。堂倌忙进来又添上一份儿,才退了出去。”

入座寒暄了几句。那人刚要点菜,我就欠身抱了抱拳:

“‘朋友,酒斟到亮处,话摆到明处。您不露个底,就这么叨扰了,我们哥儿俩还不知道该冲谁道谢呢!’”

那人一撩蛋青杭纺大褂儿的底襟,刚要把二郎腿一架,见我五哥微皱着眉,又撂下腿来,眯眯儿地一乐,那青瘊子也跟着一蛊蠕:

“‘二位,实不相瞒……’”

“哟!各位老哥老弟,‘天儿’上来啦,咱们……”

有人这一提醒,众人才看见大团的乌云早压到了头顶上;一阵凉风刚到,铜钱大的雨点子就砸了下来。

“快奔斋宫,棋艺室里头避一避去……”

赤红脸儿一句话,提醒了忙乱中的人们。

地坛斋宫南殿,棋艺室暂时变成了“评书场”。说书人么,自然还是这位颇有当年“静街王”——评书老艺人王杰魅某种神韵的“梆子”七爷。

“刚才说到哪儿了?”梆子把保温杯跟折扇放在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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