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棋桌儿上,略喘了口气儿,接了下去,噢——那人一笑,说:
“不瞒二位,就在这海子西边儿,有位辞官隐退的老先生,那天在李广桥儿遛弯儿,遇上您了,一眼就相中了您手里的那个笼儿、那只鸟儿啦;再听那小物件儿一哨……”
那人说着,从公事包里取出半尺来长、比后门桥头儿卖的灌肠还粗的一对红纸卷封儿来——甭揭封儿,嘿,“袁大头儿”,五十块一卷儿;见他轻轻往桌面儿上一搁,那瘊子也在眉攒上微微一颤悠:
“没别的,连笼子带鸟儿,您就成全老先生那点儿雅兴,也赏我个整面子吧……哦,来呀!”
“堂倌应声进来,捧上了红木镶框的菜品单子。”
“慢!”我起身又一抱拳,“您这番好意,我们哥儿俩心领了。可那笼子,是我盟兄先人的遗物;那鸟儿呢,是我义母的心尖儿。话说明了,今后还都是朋友——告辞了。”
哥儿俩下了楼,谁都没话。到恭王府西墙儿,他才说:
“真让你猜着了,七弟……”
“原想这事就算过去了,可没想到……”
这时候,殿外风雨大作;殿里呢,听众却仍屏息侧耳。
“谁想,老太太的病,一天沉似一天,就把儿子叫到跟前儿,安排后事了。可当时常听说,老人病危,该‘冲一冲’,怎么‘冲’呢?拿‘喜’来‘冲’?——五哥决意不娶;置下口‘材’,拿‘丧’来‘冲’?——一来那两年手头紧上来了,二来也没地方‘停’那东西呀!还是东屋四奶奶给指点了,说去请哪庙里当家的给拜上一台‘大悲忏’,就‘冲’啦;还说,给婦道冲灾,最灵验莫过请尼姑经——这在北京城里,可就得数顺治门外观音庵儿的了。”
“那天,我陪五哥遛完鸟儿,哥儿俩就势来到了观音庵儿山门外头。也巧,正赶上出来个小师傅——二十六七岁年纪,青头皮儿,白净脸儿,一件月白夏布袍子,一双宝蓝织锦缎、掐着青丝口的粉底儿洒鞋,神情那么淡淡的。等我们表明来意,听她说了声‘随我进来说吧’,就跟她进了北角门儿。曲曲折折地,院子进了一层又一层。她随走随问我们是‘哪府上的’,我只得说是‘瑞蚨祥的’;她回头微瞟了瞟我五哥手上的笼子,又问:‘这是给柜上大先生遛的爱物儿吧?’我听了一愣,又只好说:‘那是我盟兄自个儿喂着玩儿的’;她又侧脸儿看了我五哥一眼——五哥那天,穿了身洗得透布绞儿的蓝‘士林’褲褂儿,一双内联升的‘双脸儿洒’,又素净,又帅。她眼角儿上露出一丝媚气,又顺口问了句‘富连成的?’——得!把他看成是唱武生的了。‘我是个卖苦力的。’五哥挺着‘铁扇面儿’,回了一句。七拐八拐,好容易来到方丈院里三间禅堂门前,五哥刚要把笼子搁到门外青石台阶上的时候,那小师傅倒一笑:
“不碍。雀鸟儿是净物儿,菩萨不怪罪。”
“正说着,禅堂门上竹帘一掀,迎出个十五六的小尼姑来。她忙高挑帘子,让进了我们;又应着小师傅那一声‘待茶’,转到后厦去了——我们哥儿俩互递了个眼神儿:这小师傅准是南半城有名的独擅全堂佛事的观音庵儿少当家的了。”
见她让坐已毕,也不提请经的事,只顾笑模斯样儿地张罗着要看看我五哥笼儿里那只点颏儿。他只得把笼子罩儿一摘——
“‘哟,好俊的个小东西儿!’少当家的两眼放光了。”
“笼子罩儿刚套好,小尼姑就捧上茶来。”
“当家的呢,端坐在一架花梨细竹展子罗汉矮榻上,从袍袖里顺出一挂檀香‘十八子’,在尖尖五指上轻轻儿捻着,还是不提佛事;倒一边瞄着我五哥,一边说起她庙上一位‘女施主’怎么爱鸟儿的事来了。说那府上专请了鸟儿把式,两廊上各样雀鸟儿不少,红蓝点颏儿都有;可就没一只像这只这么水灵的。说着,又张罗着听听它的‘口’怎么样。我五哥只得一手托起笼子,一手摘去笼罩儿,朝那小东西轻咂了咂嘴儿——它就略一扬脖儿,跟主人递着眼色,一口气哨了三套清水调儿。”
当家的听罢,忙笑着跟我五哥说:
“‘我的施主,您要给家里老太太做好事,这真是孝心虔。菩萨最保佑大孝之人了。您这桩大事,就包在小尼我身上吧……’”
说完,又抿嘴儿一笑。
“‘敢问当家的,这菩萨驾前的香资?’我忙欠身问了一句。”
“‘小庵有定规:一位正座儿,六位偏座儿,整堂“大悲忏”,香资五十块。哦,纸票子么,恕不收受。’”
“我五哥一听,当时没答上话来。”
“‘这么着吧,’当家的又一笑,‘您要一时不大方便,我就替您捎句话儿,把这小东西让给我那位女施主,烦她在菩萨莲灯前替您献上香资,不正两全其美么,啊?’”
没容我揷言,五哥的话音早落了地:
“‘就这么着吧,当家的!’”
“她点点头,慢慢收了笑容,才招呼徒弟找出个说是原为‘放生’用的旧笼子来。我眼瞅着那小东西过了笼儿,心里头甭提多不是滋味儿了。可五哥脸上倒舒展起来,还一迭连声地跟那当家的说‘您多费心’呢。”
“当下,由我五哥口述老太太的姓氏、籍贯、生辰八字儿,那小尼姑用朱砂笔、黄裱纸都记下了;又请来黄历,择了佛事的日子、时辰。临了,当家的直把我们送出了方丈院。”
路上,五哥提溜个空笼子,倒开导起我来:
“‘佛事定下了,就比什么都要紧。鸟儿呢,稀罕归稀罕,可终归不过是个玩物。想玩儿,再淘换一个,调理它一年半载的,兴许比这个还好呢……’”
“当天,我在弟兄群里拆兑了十块大洋,拿出三块给佛前请了一整堂时鲜果子供品;另七块,给老太太接着看病。五哥拉着老母親,去了两趟和平门里绒线儿胡同施今墨医所,吃了十来副葯。谁承想,佛事过后,一上秋儿,老太太居然又能拈针理线了——哦,是姑子经灵验?还是名医的葯灵验?街坊们可就其说不一了……”
听众见他又托起杯子,就都静候着他润了两口。殿外虽风雷不止,殿内倒也全无所动似的。
“那年秋后,他还真得了只新的:模样儿俊,出音儿也正。调教半年,一开叫,就警人。老太太稀罕得什么儿似的。”
“一天清早儿,哥儿俩遛鸟儿去前海,顺柳行子刚到勋贝勒府门前,就见大青石上坐着个老头儿,身旁站着个随从模样的。那老头儿,穿一件细苎麻漂白夏布大褂儿,戴一顶巴拿马虾须草便帽儿,一副大款式玳瑁框子茶色养目镜,正瞅着柳树下一个金漆笼子——里头蹲了只点颏儿,红的。走近些一看,那小可怜儿毛色身架都是上等的,可就是蔫头耷脑,叫两声,也没什么精神。”
“我刚要走,就听五哥轻咂了咂嘴儿——那小东西立时从恶梦里醒过来似的,一扭头儿,朝这边哨起了清水调儿……”
“老头子一侧脸,满脑门子的疑影。”
“五哥呢,眼窝儿发潮了。”
只见那随从一回身——哟,眉攒上爬着个大青瘊子!他盯了我们一眼,嘴角上皱出一绺儿冷笑;又哈腰在主子耳根嘀咕了两句,转身刚要朝我们来,却听那主人冒了句广东味儿的官话:
“‘还嫌给我丢面子没丢够?哼……’”
那随从——在会贤堂会过的那位,见主人一甩袖子走了,连忙摘笼子,套罩儿;临走,扔下句话:
“‘朋友,往后擎好儿吧你就!’”
哥儿俩一时愣住了。我缓了缓神,不由地说:
“‘这主儿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那主子么,’搭话的,是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们身后头的一个二十二三岁的男子,瘦小身材,苍白的脸色,似乎浙江口音,‘他是汪精卫汪大主席的心腹幕僚,同乡,又都是老《民报》出身。大主席一死,他就来到这前朝故都,享福来咯;还在我读书的学校里挂了个‘教授’头衔……’”
“怪不得。前些天我们哥儿俩从一家饭店门前经过,见里头出来几个日本男女,门外一辆俄式马车上立时跳下个人来,一身‘协和服’,满脸陪笑,迎上去,鞠了个弯钩儿大虾米的躬,说了声‘哦哈哟果达伊吗司’。见他一抬头,眉毛上一个大青瘊子也爬得挺规矩——‘我哈腰?’当时,五哥一愣,问我那‘我哈腰’是什么意思;我一解释,说那是请安问好的话,他就狠狠地吐了口唾沫,脸色铁青了……”
“当下,跟这搭话的年轻人一叙谈,知道他正因病休学,常到安定门里国子监柏树林子里看书,赶上我们到那儿给朋友们的鸟儿提提音儿去,见我五哥人品不俗,早就留意着了。”
“说到这儿,容我旁揷一笔。皆因我五哥手下调理出来的鸟儿,比旁人的总多叫两三个音儿,故此朋友们都愿意跟他会鸟儿,让他那只小精灵儿给提带着点儿;众人的鸟儿一随,能给多带出一个俩的音儿来——这叫‘会鸟儿提音儿’。”
“可没想到,事情就出在这上头……”
听众一直聚精会神。不知什么时候,连杠头也悄悄地凑到跟前来了。
“以后,每到国子监,必遇上那年轻人。他呢,也总点点头,一笑,不言语;可神气上透着敬重。等彼此通了姓名,他也知道了我们的身份,倒更親热了,不知不觉地,也随我叫起‘五哥’来:我们也就叫他‘老兄弟’。”
“简断截说,转眼到了民国三十四年,也就是1945年,立夏前后。这一天,大伙儿又聚到国子监柏树林子里。朋友们早把各人笼子挂好了。五哥也到了,摘下罩儿,刚要挂笼子;一扭脸儿,见辟雍亭那儿站着个人,提着个没摘罩儿的笼子。五哥递过眼神儿来——是他,那位‘大青瘊子’许是替主子会鸟儿来了。”
五哥把笼子罩儿‘啪啪’一抖,又套上了:
“‘各位朋友,我得告个罪儿。家里老母親感了点儿风寒,身上不大安逸。恕我先走一步了。’”
“五哥抱了抱拳,提起笼子,就大步往外走。”
“‘请留步!’”那人应声拦了上来,左右还跟着俩便衣儿。只见他把笼子递给右边的一个,上前来点点头:
“‘怎么,连个会鸟儿的面子都不给?’”
“‘……’”五哥一言不答。
“‘你可知道,这笼子是谁委派我提来的?’”
“‘……’”五哥微拧了拧眉,还是一声不哼。
“‘听着!’那人抢前半步,那瘊子也一耸;俩便衣儿一左一右,跟了上来,‘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敬酒,你倒是敬过了,可我没领情;这罚酒么,’五哥也抢前半步,来个面面相觑,‘我阅历浅,还真没见识过!’”
“‘识时务者为俊杰。’说着,那人从左边的便衣儿手上要过黑皮包,拍了拍,‘两条路:一条是把你笼儿里这只过给我们大人,赏钱比上次一个不少!’”
“那右边的便衣儿一摘笼子罩儿——金漆笼儿,空的!”
“‘另一条,跟我进府,聘你当个内宅鸟儿把式,每月大洋十块,酒钱另赏——不比整天拉车跑馊腿强多啦!’”
“‘欺人太甚!……’”五哥回手把笼子交给了我。
“这当口上,我刚要把笼子转递给一直守在旁边的老兄弟,可他倒伸手拦住我们哥儿俩,往前一站,却不言语,只眉梢儿轻扬了扬,盯着那人。”
“‘你们要干什么,啊?来呀……’”那人一声呼叫,对面琉璃牌楼后头,又闪出两个来。
五哥冲我们摆摆手,朝那人一笑,缓下语气,说:
“‘对不起了,朋友!我这只鸟儿,就是分文不取,怕你也不愿意要它了。’”
“‘怎么?’”
“‘它的口,脏了。’”
“‘什么?点颏儿也脏口?它,它怎么个脏法儿?’”
只见五哥把两手往胸前松松地一抱,慢条斯理儿地说:
“‘它呀,不定什么时候,就来一嗓子“我哈腰”!’”
那人一听,脸上登时煞白,瘊子可憋紫了;眼看就要发作。五哥他呢,真叫沉得住气,侧身要过他的笼子,一摘罩儿,一提笼门儿,伸手把里头那小性命儿掏了过来,又回头朝着众朋友们微微一笑:
“‘这脏了口的小孽种,整天价黄口白舌、丢人现眼,还留着它干什么!’”
“说着,抬手使劲一摔,把个小生灵儿给摔死在青石甬路上……”
不知什么时候,雨住了。殿檐子上的水珠儿,滴嗒着,渐渐稀疏了;一阵凉风,却飒拉拉地,在殿外回旋不去。
那家伙脸都青了,刚要招呼人,我们身后头的众朋友们早护了上来——这当口,老兄弟说话了:
“‘看你这个人么,也该是见过些世面的,你可晓得,如今这时势,还同四年前“珍珠港事变”那时候一个样吗?谁胜谁负,你的主人家难道没给你讲上一句半句?你若欺人太甚,莫说眼前亏是现成的,就是将来,世道一有变化,怕也吃不消咯!’”
那人退后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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