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步,指着我老兄弟,手指头尖儿可有点儿颤:
“‘你,你是什么人?’”
“‘在下么,’老兄弟背抄着手,淡淡地说,‘一介书生,平头百姓;顶要紧的,是个中国人!’”
“见这阵势,那人又叫了几嗓子,才一招手,撤了。”
“老兄弟这才掏出块干净绢子,转身单腿跪在甬路上,把那小尸首裹好,起身,双手托起来,长叹了一声……”
寿眉老者听罢,垂头低吟着:
“魂兮——归来!”
赤红脸儿眼睛直勾勾的,如痴如醉。
杠头呢,两汪晶亮的东西,在眼眶子里打转儿……
四
雨口聚会之后,半个来月了,“梆子”七爷竟没再露面儿。
老几位熬不住了。昨儿派出了“特使”,那位赤红脸儿老弟,去了趟什刹海——那是五爷、七爷常去的地方。这不么,柏荫里,老哥儿几个正围着“特使”听取“汇报”呢。
“见着七哥没有?”内中一位问道。
“没有。”赤红脸儿答得有气无力。
“五哥呢?”又一位紧追了一句。
“也没有。”赤红脸儿提了提神,说,“倒是海子那一带,早起打拳的、遛鸟儿的,差不离都认得五哥,敬重五哥……”
“没打听打听他身子骨儿可见硬朗些了?”杠头忙揷问着。
“有人说,他常不大舒服,一天瘦似一天;也有人说,近来家里催着,央告着,才去了几趟医院。只一见七哥替他到海子岸儿遛他那只点颏儿来,就知道他是去医院了。”说的赤红脸儿见众人听得都不大振作,又补了一句:“几个熟识五哥的倒是都说,看精神还好……”
众人听了,神情似乎宽畅了些。
“那……”内中一位不由得开口道,“那位大学生老兄弟,后来又……”
“听说是一病不起了。等五哥跟七哥找到学校宿舍,那老兄弟当面托付了自己的后事;又指了指床头那只做成了‘标本’的红点颏儿,让两位兄长在装殓他的时候,千万别忘了让那‘小友’陪了他去……”说到这儿,这位赤红脸膛的老人,竟孩子似的哽咽了好一阵,才接下去,“那真是‘聘娶如抽丝,丧葬如救火’——五哥忙提着那个家传的六角儿紫竹笼儿,举到宝成当铺的高柜上,当了笔钱;七哥也帮着,总算给老兄弟奔了口‘三儿五’的材,寄埋在了厂桥儿嘉兴寺后院儿里……”
听着,听着,众人默无声息。只见地上的柏树荫儿,浓了。
正沉默间,从地坛西宫门通向这柏树林子的小路上,来了两位老者,每人提着个笼子,缓缓地朝这里走过来。内中一位,是“梆子”七爷;那另一位……
只见这另一位来人,中等身材,清瘦清瘦的,显得宽蕩了的上衣里,那“铁扇面儿”似的身架,倒还保持着凝重而清晰的轮廓;相当浓密的“寸头”间,挺着些银针;额头眼角,漾着几绺深深的纹络;那神情里虽隐含着倦怠,却还维持着眉目间的一团精神不散……手上提着的,正是个六棱儿笼子,套着漂白布罩儿;白铜的钩、抓、顶盘儿,如同新霜满月,光色润泽、悦目。
这老几位,一下子愣住了。等缓过神来,知道来的就是早盼着的五爷,却又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得由着陪在一旁的七爷给一一引见。
五爷笑微微的,没有寒暄,只点着头,拿眼神把各位都一一问候了,才开言吐语,说:
“早就听我七弟说了,您老几位还给下了个‘请’字儿。今儿个,总算了去了我一桩心愿……”
寿眉老者一听这话,竟有些个失神。
随后,却见五爷把笼子放在这碑座上,双手各用拇指、食指那么一捻,将布罩儿轻轻提了起来——众人几乎同时猫下腰去,端详起笼子里爽然而立的小精灵儿来。
一缕朗润的鸟鸣,声声入耳,连哨了三套清水调儿。
赞赏声,惊叹声,在缄默许久之后,才从人群里涌起来。
又见五爷轻提起那“五蝠献瑞”的细巧笼门儿,一手朝里一招,那小东西就“忒儿”地一声,振翅飞了出来,飘然落到主人的中指尖儿上,翘首凝神,似有所待;主人另一只手早摸出个小蜘蛛来,且往这手掌上一撒。眨眼工夫,那小精灵一纵身,小蜡嘴儿只一点,那虫子就没影儿了。见它把脖子一扬,红润润的下颏儿微微一震,又哨了起来,还不时地向主人递着混合了得意、嬌嗔、期望等等各样情绪的眼色……
众人正看得入神呢,圈子外边,却添了两位不速之客。
来客一男一女。女的五十岁不到,一身素雅裙服,拎个精致的草编提包,一派干部模样;男的呢,三十出头,穿的虽是崭新的浅灰派力司中山装,黑冲服呢“懒鞋”,可无论是他那有些异样的发型,款式新奇的琇琅眼镜,还是罩在上衣内的纯丝衬衫袖口上工艺精美的袖钮儿,都透露出这是位有着某种特殊身份的远客。
“对不起,打扰各位老人家了。”女干部彬彬有礼,见老人把那鸟儿安顿好了,才揷话,“事情是这样的:这位侨胞,祖籍在北京,父母早年流落到海外。母親去年病故了,父親也瘫痪在床上。这次他回国,是专程送母親骨灰盒到故土来的。临起程了,老父親说,自己从幼年就爱鸟儿,尤其是故乡的红蓝点颏儿,这次回去,哪怕能录下音来,在枕边儿听听家乡的鸟语,也就知足了。所以,想麻烦您……”
说着,就把提包放下,里面露出个小巧的收录机。又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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