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老人点头允诺了,就道了声“谢谢”,把收录机提出来,放在这碑座儿上。
杠头转身,给自己那个挂在枝头的笼子套上布罩儿。众人也都把各自的笼子一一套好了。林子里,一时悄默无声。
只有那个小精灵儿,一听主人轻咂了咂嘴chún,就随着悠悠儿地哨了起来。
女干部示意,请那位远客親自按键录音。
林荫里,一串串鸟语,那么欢快,親切,温存。听得那位远客,不觉热泪盈眶……
三套清水调儿哨完,那小东西一扭头儿,候着主人的嘉赏;主人却凝神站在柏荫里,不动,也不言语。
“老人家,我代表家父,多谢了……”年轻的远客按停机子,道了谢,鞠躬告辞。
女干部也收好录音机,陪着远客,向柏林外走去。
“等一等!”
老人猛地一声阻拦,两位客人几乎同时停步回头,愣在浓重的柏荫里。
“把那带子,给我留下吧……”
两位客人,相视无言。那年轻人只得取出那盘磁带,装好盒子,双手托着,转身穿过柏荫,送到老人跟前。
老人接了过去,轻轻摸了摸,放进上衣贴心小口袋里,才朗然一笑,回到那碑座旁边,把漂白布罩儿轻轻抖了抖,缓缓地套在笼子上;顺手将笼子提过来,含笑对年轻人说:
“这个,你带回去吧……”
那年轻人,呆呆地,竟不知所对了;众人也只站在寂静中——哦,连这柏树荫儿,仿佛也凝住了似的。
老人近前一步,略托起笼子,递了过来,又说:
“难得你这一片孝心……”
猛地,那年轻人又深深鞠了一躬,双手接过鸟笼,热泪一下子滚落下来。
老人点点头,又摸了摸胸前小衣袋,才转过身去,向那老几位一一致意,告辞……
“哦,”女干部含着泪,忽而理会了自己的什么职责似地,问着,“老人家,请把您的住址……”
老人没立时答话,只笑呵呵地,走在了前头。
年轻人双手捧着鸟笼,女干部拎了提包,陪老人向那条通向西宫门的林间小路走去。
一片静寂,只听到那女干部的嗓音:
“……好的,我记一下:‘宣武门西大街,三十二号楼……’”
林荫底下,这老几位,还愣怔怔地目送着。
愣了好一阵子,才不知是谁,说了句:
“可真该重谢人家哟。”
“怎么谢也不为过,比方说,大彩电、电冰箱……”
“谢?家还没搬呢,到哪儿谢去?”梆子七爷低声叨咕着,“就是搬了家,又到哪儿谢去?说是住在‘三十二号楼’?嗐,宣武门西,我二闺女就住那一带——新楼才刚盖到二十四号!……”
你言我语之间,寿眉老者却一字未吐,只颤微微地,又登上这残碑石座,向那小路延伸而去的一片晴翠里痴呆呆地望着,不觉轻吟低诵起来:
念来日之无多兮,
何抚膺而神伤?
奉明珠以遗远人兮,
望天地其苍苍!……
这阵子,古柏林间,显得静悄悄的,浓重的树影里,纤尘不动——那老大一片林荫,也更青幽沉郁了……
一九八二年夏北戴河~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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