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求一个灿烂的世纪 - 重视友情是中国人的伦理观

作者: 金庸3,210】字 目 录

"义结金兰"),又是怎样产生的呢?记得陈舜臣对这一问题也议论过,他认为是与"孝",亦即"孝親"这种道德相关连的:"孝"是绝对的。对无论是多坏的父母也必须尽孝道。家族观念头极强的中国人,认为这种绝对而死板的关系,仅在家中存在就够了,踏入社会而建立对外人的关系时,如果可以的话,要回避父子(血缘)的这种纵向关系,尽量选择兄弟这种横向型关系。所谓的"孝"属于纵向型的道德,是非常强力的。在那之上建立社会中的对人关系的基本,是不适宜的。中国社会的主要关系是所谓兄弟的"横向型"。《三国演义》描写了关羽、张飞等的结义兄弟关系之深、之强,但对他们个人的家族感情却没在书中表现。因而或许可以这样说,这部作品之所以为中国人喜爱,不正因书吟吸这种"忠义"之情的吗?总之,从古板的"家"的观念解脱出来,对"横向型的人际关系"的共感,是令人向往的。

金庸:的确是见解深刻的批评。您认为在日本培育友情相当困难,是与根深蒂固于传统之听日本"纵向社会"有根深的关连。此外,还有其他什么原因呢?

"知己"是真诚的互相了解

池田:再举一例,也许是正面意义上的"个人独立"意识太过薄弱吧!福泽谕吉为了使明治维新后的日本能成为独立的国家,曾鼓吹必须先以个人的"独立自尊"作为条件,现在也应作如是观,特别是"独立的人格"在日本大为缺乏。这里不能详论。其实,难以形成这种"独立人格"的第一原因,福泽谕吉曾一针见血压计点破,那是因为日本的宗教,尤其是佛教的取向,不足成为个人的精神脊梁。这真是值得玩味的意见。由于没有牢固的"个体",身为人的"根",无论身在何处也是"横向并列",没有个体与个体邂逅而切磋琢磨的积极思想,欠缺了如何共同提升自己的人格,令自己向上,和严肃的互相表达意见、彻底讨论的态度。相反,无论何事都不愿引人注目,只求"马马虎虎",这样的倾向较强,倒不如说,这是拖那些优秀者的后腿吧!严格来说,只保持人际关系的表面友善,可以说是意图避免个人与个人磨炼的"向上之路"。避免显露锋芒。

金庸:中国人结交朋友,很重视"知己"的观念。要互相了解而志趣相投,那是最重要的,不一定需要长时期的结交。《史记》中说:"谚曰:白头如新,倾盖如故。"如果互相意见不投合,即使从小做朋友做到大家白了壮举发,仍如新相识的陌生人一样;如果意见一致,即使是道路上初次偶然相逢,停下车来随便谈谈,也可以成为老有友,正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真正的友情是人生之宝

池田:说到"知己",我的友人、吉尔吉斯坦的作家艾特马列托夫在与我的对谈录"序言"中曾这样说到:我曾长时间在心中渴望过,有好机会会降于我身上。(中略)年轻时我曾见过吉尔吉斯的村里老人们,那实在是一个令人惊叹的事。老人们曾感叹说没有对谈者,没有可以谈心的对象。"身边到处都是人,却没有可以交谈者,这是怎么回事呢?"当时我感到不可思议,但是我现在终于明白了老人们的心情,那是一种渴望能够找到交心的对话者。迟早我一定会找到那样的对谈者——比自己更明确,更正确地理解,能够帮助(我)获得良知的人。能与您对话,我的心境也适如上述之言。

金庸:我也颇有同感,我之所以会与先生一见如故,那是因为在世界、人生、政治、文化、社会、宗教等各种领域中的看法有许多相通之处,这就是所谓"知己"了。

池田:"知己"是令人开心的话语。它并非"勾结",也非利害关系,而是丢弃一切的"装饰"而还我本来面目,坦诚相对。这实在是一个美丽的名词,闪耀着人性的光辉。不管怎样,"结同心,心相通"的关系是比任何东西都尊贵的,希望能长久持续下去。我自己一向将"正直"放于心中,如果没这样做的话就是对相交者的失礼,这是自己不可原谅自己的。以前,在接受海外传媒访问是时曾被问到:"你曾见过世界许多领袖和贤达,最深刻的印象是哪一点?"我即反诘:"是要我率直回答吗?"要我就应当率直,而不是说假话,然后自己要对自己所说的负责任,以此而论,譬如刚开始时也许有意见相左的,但迟早必会慢慢理解的。这才可以结成真正的朋友。在许多描写友情的日本文学中,有太宰治的《奔走吧!米洛斯》这样的作品,我在读这部作品时所受的感动至今仍难以忘却。地位也好,名淮也好,什么也不要,"只要友情而不要背叛!"《奔走吧!米洛斯》——世界上第一流的人是不会放弃朋友的!我同金庸先生,还有许多友人心心相连。真的太幸福了!人生活到这阶段,像又回到青春时代的"米洛斯世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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