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有时候只能看见半个后脑勺。只因为他的黄头发与众不同,我不会认错。”
我惊讶无语,知道潘月已经是冷设不醒了,既然如此,不泼也罢。我泛泛地称赞了几句王群的俊秀老成,她似乎并不满足,期待从我嘴里得到更深刻更热烈一些的评语。我张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说:“昨晚两点钟才睡。”这话等于下逐客令。她出去的时候仿佛还憋着千言万语没说。
从那之后过去很久,恋爱仍然只在潘月这方面热烈进行。无论潘月如何频繁在王群面前亮相,如何用眉眼、语言及身的细小动作予以暗示,王群始终浑然不觉。他在这方面的智力简直相当于一个十岁男孩。潘月很着急,我也为她着急。我怀疑王群是另有所恋,所以对潘月这边发出去的信号故作不知。潘月不高兴我对王群作这种暧昧的解释,她说她可以保证王群没有女朋友,无论在本市在家乡都没有。她曾经有一个月的时间每天赶在王群之前去收发室,没有发现任何一封有可能是女朋友寄给他的信。
我发现原本平常的潘月的容貌,这段时间简直胎换骨,光彩照人。蜜皮肤仿佛涂着一层清油,细腻光亮到令人心动。如果迎着太阳或是灯光,鼻梁和额前、下巴三地方便聚起三块跳动的光点,随着头部的摆动晃出一片绮丽灿烂。白边眼镜与她丰满的睑型浑然天成,端庄中透出妩媚春光。原本长得十分感的嘴,如今更加蓄满慾望和激情,时时刻刻总好像在翕动和探索,往四面八方抛出她的焦虑和渴念。爱恋使她在短时间内变成了一枚熟透的果子,红艳诱人,芳香四溢。我甚至感觉到机关里很多男人投向她背后的不寻常的目光。
潘月如果抓紧她这段短暂的辉煌时期移情别忘,毫无疑问能找到比王群强上十倍的男人。后来我每每回忆到这段历史,心里就有点不是滋味,后悔自己眼看着潘月一步……
[续柔情似水上一小节]步误入歧途而没有及时地伸手救援。
不过现在说这话又显得对自己过于苛求。苛求到一定程度便是矫情。我不是神仙当然事先无法料到结局。再说那时候还有另外一场恋爱同样进行得轰轰烈烈,读者一定会情到恋爱的女主角是我自己。
那个深秋的夜晚凄清寒冷,狂风把窗户打得眼眶作响,雨丝细而密实,弄出一世界春蚕嚼桑叶的沙沙声音。电压突然低了下去,房间里的灯光随之便暗了许多,造成一种朦胧凄迷的幻影。我和男友并排倚在上,他用食指在我毛外面勾画肩、、腰、臀的夸张曲线。电灯再一次暗淡下去的时候,他突然一个鱼跃,翻过身来抱住了我,宣布他今天不走了。
心们灵可是谁也控制不住见鬼的生理现象。
我的宝贵的*夜就那么在狭窄的单人上哆嗦着过去了除了做贼般的战战兢兢,几乎没有别的更深刻的印象。整个过程中我的耳朵始终支棱着留神楼道里来来去去的脚步,生怕刁人停留在我的房门口不动。怕有人心生歹念破门而人。我觉得在我熄灭房间电灯的同时,全楼的人就都知道我在干一件什么样的事情。这念头使我当时的恐惧大大超过了快乐。
很多年后我和丈夫还常拿那件事互相取笑。“语言的巨人行动的矮子”是知识分子的最大特点,无论我们在口头上如何标榜自己现代化西方化超凡俗化,我们在具的事情上决没一个传统的农村小青年那么洒痛快。
我男友没有勇气在早晨堂而皇之离开我的房间,他像躲避敌特追捕的地下一样,一直挨到机关里上班以后、楼道里空无一人的时候,才翻起茄克衫的领子支起下颌,悄悄溜出大门中午回来,虽然仍在下雨,我还是洗了单。那上面染了我不可见人的女的血迹,而我没有第二条单可供替换。
我在房间里从南到北拉了一条很长的尼龙绳,把漉漉的单晾在上面,打算用吹风机一点一点吹干。房间里顿时白汽蒸腾,弥漫出甜丝丝的棉纱气味。不一会,隔了袅袅的白汽,我看见潘月推门进来。她惊讶地站立不动,目光恍惚地盯在单上,仿佛要从经经纬纬中找出答案。
过了好久,她怕吓着我一样,小心又小心地轻声问道:“你们……那个了?”
我点头,心里既慌乱又甜蜜,甚至还夹着一点点骄傲和炫耀的意思。
她不再说话。我因为终究有那么点做贼心虚,也就不想主动挑起这方面的话头。于是很长时间内房间里只有吹风机的鸣鸣声,和盘旋在我们身边的大团大团汽。
直到我吹干单的一面,转过去吹另一面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房间里气氛不对。我发现潘月哭了,对着我这狭小而的单涕泪横流。她因为憋着不肯出声而把鼻夫问得通红发亮,嘴哆嗦不停,两只手扭来扭去无安置。
我慌忙关了吹风机,拉她在边坐下。我问她为什么无缘无故要哭?话说出去我意识到自己又犯了矫情的错误,我当然是应该明白她为什么哭的。
于是我换了位置坐着她常坐的椅子,和她挨得很近,双手搭在她绷成一个圆柱面的大上。她把手移过来,搭上我的手背。我从她手心脉搏的摄动中感受着膨胀到了快要爆炸的一种纯净的慾望。我想我们原本是并肩同行的,现在我却已经一时冲动完成了最后冲刺的过程,这几乎有点像是背着朋友做了亏心事。我决定要赎回这个罪过。
等她平静下来之后,我说:“听着,你那头牛懒得不肯上场,我们得用鞭子赶它几下。”
我设想了许多方案,比如写信;比如假装弄不懂一份材料的格式去向他请教,比如故意把他晾在楼下的服弄脏,然后替他洗干净,然后拿着干净眼去向他道歉;再比如算准他上楼的时间守候在门口,装假在他眼前突然晕倒,让他不得不援手救助。
潘月静静地坐着,目光的间或流转说明她此刻费尽心思。她轻言慢语地一条条驳回我的主意:写信太俗套,尺度问题也很难掌握;请教工作上的问题是个借口,但是如何转到私人感情上来,她没有把握,到时候肯定弄成公事公办;弄脏人家服简直是孩子的恶作剧;突然晕倒更加戏剧化,打死她也于不出这种事。
我说我这不过是开拓她的思路,启发她朝一切可能的因素上去想。她长吁短叹,抱怨自己脑子既笨,观念又传统,眼巴巴地望着我,目光中既有恳求又有期望。
我心里咯噎一沉,明白了这个沟通感情的任务已经责无旁贷地落在我的身上。一时间我心里很是怨恨潘月,为什么爱上的是王群而不是别人。
我属于阳气很足的那种人,心直口快,做事不喜欢拖泥带,决定问题时以冲动因素居多。王群正相反,给我的印象是身l裹着一层气鬼气,沉沉凉森森的,离他老远便忍不住要打喷嚏。我们这两种格的人天生相抵相克,如今却必须坐下来作一番严肃交谈,委实令我很不舒服。
就好像我要将潘月的一腔柔情浓缩成精美餐点,放进一个红木托盘,高举着穿过长长的楼道,心甘情愿奉献在王群面前,请他接受,请他享用。这不是很有点自轻自贱的意思吗?
无奈的是我必须要这么做。女人天生比男人渴望奉献,好比哺期内的母,汁太多时会把自己活活胀死,这就必得有一个婴儿替她吮吸,吃空她的身,这时她反会心情舒畅,浑身轻松。柔情同样也会把女人胀死,假如不能及时宣泄的话明白这一点才心甘情愿替潘月做这桩蠢事。
一天过得十分漫长。
机关人员做工间的时候,潘月对我做了第一个暗示。午饭时间第二次用目光提醒我。我觉得怡月这人在这些事情上智商不高,不知道什么问题放在什么时间去谈最为合适。我假装没看见,不予理睬。
捱到晚上十点钟,王群的脚步声准时出现在楼道里,又过了一刻钟,我在心理上将自己武装一番,纵身扑进楼道的黑暗之中。很久以来我是第一次踏上这条两边住满了单身男人的狭窄通道,我感觉每一个房间都静得可怕,从紧闭的房门内溢出男人的特殊气味,它们在属于公共的空间里交战、渗透和融合,陌生人闻上去难免浓得窒息。
像一个神秘的夜间来客,我曲起食指,用指关节不轻不重敲了三下门。声音其实相当轻微,只是反馈到我自己的耳朵里有点惊心动魄。我注意到怡月的房间前亮出一道光柱,很快又闭拢,说明她按捺不住开门探了一探。
片刻,我面前的门无声地打开了。灯光很暗,光源是从门后的一盏台灯发出来的,因此王群腰部以下基本模糊不清,这就省却我看见他的惊愕表情后如何解释的麻烦。……
[续柔情似水上一小节]我发现台灯下面是一只木制的围棋棋盘,上面纵横铺撒着黑白棋子。原来他竟有独自一人打棋谱的雅兴。
幽暗环境使得我忐忑不安,因此我第一句话就要求他把房灯开亮。他照办了。他房间里相当整洁,单雪白,被子叠得棱有角,前的竹制小书架上甚至错落有致地放着几样小工艺品。我问到一种令人沉静的上海檀香皂的气味,那是从他挂在洗脸架上的毛巾上散发出来的。一切说明他是一个井井有条、讲究秩序的男人。我不禁佩服潘月目光的准和稳,王群确实挺适合她。
他请我坐下,并不开口问我来干什么。我越是安详冷静,我就越发怀疑他其实已经看透我的来意。如果真是这样,他便是一个极端虚伪和做作的人。
幸好不是来谈我自己的事,所以我开口时并不觉十分难堪。
我问他认不认识播月?当然是认识的。对她有什么印象?他腰我一眼,仿佛责怪我问这话有点唐突。那么你知道潘月在爱恋你吗?我的问话既直接又干脆,一句接着一句。我存心要逼得他来不及在肚里打草稿,来不及编出一套言不由衷的话。结果他采取的是折衷态度:拒不回答。
不回答的意思便是默认,由此我知道了王群其实很敏感,很细腻。我问他事情能不能进展下去?也就是说,潘月的爱恋会不会有她希望的结果?他脸上慢慢就起了一种变化,顷刻间变得生硬,变得恐怖,变成一块令人生畏的铁。这块铁沉重地往两边摇了两摇。
为什么呢?我抓紧时间急切地间。是你对潘月这个人不感兴趣,还是对恋爱本身不感兴趣?你不想结婚?你认为妻子不如围棋有吸引力?你有出家修行的愿望?
他入定一般地坐着,两手搁在膝盖上,双目低垂,思索良久,才回答我;他对潘月不感兴趣。
我认为我这次访问的结果令人满意,便起身告辞。他送我至门口,重新把门无声地关上,什么多余的话也没有说。
受打击的当然只有潘月一个。整整一个星期时间她总是关着房门不肯见人。上班时间她避免见我,不跟我说话,弄得办公室里的同事都以为我们之间闹了矛盾。
我责令男友这段时间少来,尤其不可过夜,以免对潘月再生刺激。
有一天半夜潘月突然来敲我的房门,开灯的时候我睡眼促松地瞥见时针指在两点半上。怡月穿一身皱巴巴的棉布睡,披头散发,眼圈乌黑,执意要我说一句真话:她是不是对男人缺少吸引力?我说决不是这样,如果我是男人,我会毫不犹豫娶她。难道世上会有人拒绝吃一颗鲜美熟透的果子吗?
我说这话的意思本是好心劝慰,谁料却令她陷人更大的惶惑:既然如此,王群为什么竟连一丁点机会都不肯给她呢?
当时她直挺挺地站在我房间中央,周围万籁俱寂,四十瓦的椭圆形灯泡虚浮地悬挂在她头顶上方,光线顺发丝泻下来,她的眼窝、鼻孔、嘴巴和脖子下面都浸入浓浓的影,使整个人看上去越发有丧魂落魄之感。
我简直怀疑这是不是她的一次轻微的精神病发作?女人由爱生痴、白痴到疯的先例举不胜举,似潘月这种封闭格,重蹈覆辙是极有可能的事情。这么一想,我不禁汗毛飒飒,遍生凉,不敢再睡,陪着潘月把一个王群分析来分析去,活像手里拿的是一块面包,任由我们随心所慾掰得粉碎。
天快亮的时候,潘月自己也很疲倦了,才摇摇晃晃回她自己房间。
隔不两天,半夜的事情又一次重演,我不得不再次陪伴潘月到天明。我终于觉得忍无可忍,给潘月出了个很恶毒的主意,叫她干脆半夜敲王群的门去,跟他既成事实,让他无可逃。潘用其实并没有丧失理智,听见这话蓦地双颊喷红,两眼瞪成两只铃铛,仿佛不敢相信会从我嘴里听到如此具备流氓彩的劝告。我见她这副傻傻的表情,忍不住捂嘴大笑,告诫她说,如果没有这点勇气,那就趁早收心,别再折磨自己。
第二天是周末,吃过晚饭我就去了办公室,打算奋战通宵把一篇写好的短篇誊抄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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