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光着脊梁奋力除草的形象;唤起了教授女儿詹小雨心中诗意的美感。纤细文静的小雨意识到了这便是她梦寐以求的自然和力量之美,她捕捉了自己瞬间的感受并加以扩大和升华,而后毫不迟疑地付诸行动。可以说,在这场伟大的爱情战役中,小雨是主动出击者。
小雨当下就跑回家里给彭卫仁端来一缸子凉茶。当时在南苑除草的总共有五六个学生,小雨不给别人送茶而单单送给了彭卫仁,除了他们是同系同学互相认识之外,恐怕还有别的一层意思。彭卫仁从她手里接过茶缸的时候,脑子里掠过了这个念头,面孔就跟着发红发烫,很有些局促忸怩。
“你干吗出这么大力?”小雨轻声细气地说,“你看他们,都用小锹铲草,悠悠地一点儿不累。你这样发狠干活,倒像这些草是你的仇人。”
彭卫仁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下一缸子茶,畅快地吐一口气,回答说:“从小干活儿惯了,挣工分哪能像那样绣花儿似的。”
小雨说:“要不你到我家歇一会儿吧,就在那栋房子里。”她说着顺手一指。
彭卫仁看了看那栋外表普通的小楼,摇头拒绝了。自尊心使他绝不贸然接受这样的邀请,因为他清清楚楚知道他和詹小雨之间出身的差距。他想他如果有一天跨进那小楼的大门,就定是以詹教授研究生的身分堂而皇之进去。
小……
[续追你到天涯上一小节]雨不因为彭卫仁的拒绝而泄气。她静悄悄地留下来帮助他干活,把挖出来的杂草捡到一旁,乱砖碎瓦重新拾掇整齐,不慌不忙,极有耐心。每当她站起来的时候,阳光就从她的白丝衬衫透射过来,现出她极为纤细的腰肢。她的鼻子和嘴巴小巧玲拢,眼睛弯而细,时时在对人微笑似的,是那种不十分漂亮却讨人喜欢的女孩子。彭卫仁不由在心中对她有了几分好感,觉得她没有一个教授女儿该有的傲气,温顺而又善解人意,贴别人恰如其分。
就这样,一来二去,到暑假结柬大家重新回到学校的时候,吃惊地发现彭卫仁成了我们班里第一个有女朋友的人。那时候一年级学生谈恋爱并不普遍,爱神之箭第一个射中的却又是彭卫仁这样一个貌不惊人的农村学生,就不由人不瞪大眼睛了。记对班主任还特地找彭卫仁谈过一次话,大意是要把主要精力放在学习上不要过早被爱情消磨意志等等。他静静地听着,谦恭地笑着,出得班主任家门就直奔图书馆找詹小雨去了。
我这样写出来,读者一定会联想到中戏曲中“才子佳条人”这样一个千古不变的模式。彭卫仁和詹小雨的恋爱确有点“才子佳人”的味道。具一点说,身为教授女儿,小雨更懂得智慧和学问的重要,她与彭卫仁的恋爱,更多的可以说是对智慧的爱慕,对才学的爱慕,她是全身心折服在彭卫仁的出众才华之下,因而甘心分担他的卑微出身和贫穷境况。如此说起来,“才子佳人”戏剧的形成自有它深厚的社会基础和现实意义。
彭卫仁信守他的誓言:考上詹教授的研究生之前决不跨进詹家一步。他甚至要求小雨不要在父面前提到他的名字。现在想起来,彭卫仁这种做法,实在是极端自尊背后的极端自卑。
身为乡村教师的儿子,他在教授面前未免自惭形秽,因而迫切要想通过改变自身面貌来改变家庭背景。他又非常忌讳别人会在他和小雨的关系上说三道四,他不肯利用小雨来达到任何目的,相信自己的才华能够为他挣来必要的一切。事实上我们都认为他日后成为大教授大学者是没问题的,他根本不需要靠女朋友发迹。
事情矛盾的地方也就在这里:彭卫仁已经成了詹小雨事实上的未婚夫,他俩早已好到合用饭票饭盆的地步,而彭卫仁出于自尊自卑又拒不肯登詹家的门,这里面未免就有点“阿q”式的做作和虚伪了。
彭卫仁注定了日后要为他乡村式的固执付出代价。
※ ※ ※
那年寒假过后我们升入大学四年级,算是毕业班的学生。人们纷纷开始为自已毕业后的出路作打算。
彭卫仁从老家过了春节回到学校的当天晚上,詹小雨就到宿舍来找他,告诉他说,父要她到美去留学,她的姑姑在美,一切费用由姑姑提供。小雨一迭声地间他;怎么样呢?
你说说,怎么样?我去行吗?
彭卫位显然没有想到过这个问题。在他的生活世界中,能到都市来读大学已经是好中之好,他压根儿没有想到还会有留学这样一条道路。他对着小雨发了半天愣,才回答说:去吧,能飞多高当然就飞多高。
就这样,小雨十分便当地得到了男朋友的应允,匆匆忙忙地开始办理各种手续。据说这当中她曾经恳求彭卫仁去她家见父一面,以便父确认彭卫仁的身分,然后想办法让他们双双同飞美。彭卫仁似乎还为此生了气,说小雨并不真正了解他,过低估计了他的能力。他对小雨说,要去美也要自己去,沾女朋友的光还算个什么男人?
詹小雨办妥各种证件的时间是在这年暑假。她要在八月份飞往美,适应一个短时间之后赶上秋季入学。整个暑假里小雨和彭卫仁形影不离,显得难分难舍,悲悲切切。小雨千叮万嘱要彭卫仁毕业之后想尽一切办法到美去,彭卫仁答应得轻松而且自信。他在小雨的一本织锦缎面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追你到天涯。小雨当下望着这几个字就哭了,她为彭卫仁的自信而感动,又觉得一切似乎都很渺茫,她除了眼泪之外无法表示心中的忧虑。
终于到了上飞机的一天。事先小雨在家里宣布这一天她的同学都要来送她,因此家里谁都不要再去。对同学们她又说家里要去送她,这就谢绝了同学的殷殷之情。于是在机场就剩下她和彭卫仁四目相望。那时的大学生远不及如今这么大方,彭卫仁和小雨整整交了三年朋友,临了也不过在机场休息室的座位下面手拉手唱唱话别。小雨再一次提出来到了美要帮他联系学校,再请姑姑提供哪怕是形式上的保证金,以便他们早日在美团聚。彭卫仁再一次拒绝了小雨的一片衷情,并已保证他在三年之内一定能踏偶上的土地。小雨为他的决心和勇气而自豪,同时又觉得他似乎把一切设想得过于简单。但是她舍不得也没有理由打消他的幻想。
一小雨到美一个月之后来了第一封信,信中还夹了一张照片。说她目前暂住姑姑家,这是在她卧室里拍的照片。照片上的房间有厚厚的地毯,满瓶鲜花和一盆高大的常绿植物,落地玻璃窗后纱帘飘拂,/j\雨穿着从内带去的白绸连裙倚靠在,纱帘边微笑,面容清秀,神态略带羞涩。她在信中说,她喜欢美的食物:牛、黄油和猪排;还有便宜极了又好吃极了的柑橘。她说美的女孩子都羡慕她的苗条,她随便怎么吃也不会发胖。
寄给彭卫仁的第二张照片是在她就读的大学门口拍的。她和一群美男女学生勾肩搭背站着,迎着阳光,笑得开朗而又一次畅。她穿了一条当时内还算稀罕的牛仔裤,两条显得越发细长,上是一件红带垫肩和飘带的衬衫,下摆塞进裤腰里,露出腰间宽宽的皮带,严然是异女郎的派头了。她用轻松自然欢快的笔调这样写道:彭卫仁你要快来!喜欢我的美男孩太多,他们快把我撕成碎片了,干万千万你要快来呀!
这封信使得彭卫仁脸一连沉了几天。他在宿舍里来回踱步,不断向同学要烟来抽,最后“醉”死过去在上睡了一天两夜。
毕业的时候大家原以为彭卫仁要考研究生的,结果他没考,原因自然是想去美。他因为各科成绩出类拔草而被留校当了老师,其余同学便作鸟兽散,分在全各地。
彭卫仁本来一心要谋取一个公派留学名额,不料学中文的人根本就很少派出去,偶尔派出的也是交换学者短期讲学,自然轮不到他这个初出茅庐的大学毕业生、彭卫仁迫不得已只好走另一条路子:参加美普林斯顿中心的托福考试,然后凭成绩到美各大学争取奖学金。
彭卫仁在这当中忽略了最最重要的一条:他的英语听力和口语……
[续追你到天涯上一小节]平。学中文的人向来外语就差,彭卫仁又是地道农村出身,无论他有怎样一个过目不忘的聪明脑袋,英语口语却天生地带有贵族气,彭卫仁费尽心机地玩不转它。听力和口语不过关,托福成绩便总也过不了五百分这一条线,过不了这一条线,联系美的奖学金便成枉然。
彭卫仁前后考了三四次托福,次次以失败告终。考托福报名需要用美元,彭卫仁不得不用高价在黑市上以人民币换那几张绿钞票。人民币得来不易,彭卫仁一个刚刚毕业的大学生,没有任何经济后援,只得夜夜出去赶那些夜大、职大、业大、电大,赚一点额外讲课费用。上课要备课,要花时间,自己系里还有一份工作要做,彭卫仁白天黑夜忙得连轴转,花在外语听为上的时间便很少很少。外语这玩意儿是个死东西,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全用时间堆成,彭卫仁用的功夫少,平当然也不见有多少提高。事情就这样成为一种恶循环,彭卫仁极其被动地在这个环道中统圈,寻找不到跳出去的办法。
这当中他在黑市上换美元还被公安局的人抓到过一次。电话打到系里,系主任自听电话证明他的身分,才被放回来。公安人员大概看在他只换寥寥几张美元考托福的份上放了人,而彭卫仁却在系里大受其辱,自觉无脸见人,抬不起头来。
美那边,小雨的信是越来越少了。先解释说是功课忙,语言跟不上,很吃力,顾不上多写信。后来便干脆什么也不解释。
据本校另外一些新到美的同学来信说,詹小雨现在已经彻底美化了,穿三点式泳在草坪上晒太阳,抽香烟,开汽车兜风,参加美人的“派对”,活跃得很,也风流得很。不知道这情况彭卫仁知道不知道?话说回来,知道了又能怎么样?鞭长莫及,彭卫仁如何约束得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拼了命地考托福,去美。
彭卫仁最终放弃去美的念头是在三年以后。一方面托福考试弄得他心灰意冷,精疲力竭;一方面美那边彻底地不确音信,彻底地使彭卫仁死了这条心。他给我们班的一份同学写信说,这世界上没有什么靠得住的东西,所有的幸福都县人中身影,虚幻到了不忍仔细去看。那同学后来告诉我们。彭卫仁说来说去还是人世太深,不肯得过且过,所以才会从希望的顶跌到失望的深谷。又说,彭不仁毕竟是农村村里山来的,凭他有多聪明的脑袋,这些事上还是显出憨迂,当初詹小雨去了美他就该自动切断这一条线,何苦费三年光去做一个热闹的美梦?
说来说去,大家并不为彭卫仁不平,都认为这样的结局县意料之中,情理之内。而彭卫仁在这件事情上倒暴露出他极不随和的脾气,弄得大家从此总跟他隔心隔肺似的。
彭卫仁到底是彭卫仁,一旦放弃幻想他就决心在学间上搏个高低。他跳过了硕士学位而直接报考博士生,还偏偏要考在詹天白教授门下。我已经说过了彭卫仁的脑袋在中文系所向无敌,除了贵族气的英语,他考什么都不在话下。而英语这玩意儿他已经日夜把玩了三年,博士生考试照例不考口语,这又无疑给他提供了极大方便。考试结果彭卫仁在全中文系考生中遥遥领先,总分居然比第二名多了三十几分1詹教授为有这样优秀的学生愿意拜在他门下做学问而欣喜异常,逢人就说中的“红学”研究看样子后继有人了。
詹天白教授是否知道彭卫仁曾经当过他的“准贤婿”呢?谁也弄不清楚。反正在这之前彭卫仁没有进过他的家门,在这之后两人也从没谈过这方面的事情。詹小雨隔两三个月就有信写回家来,那些信甚至就躺在后教授的书桌上,上面是彭卫仁熟悉的娟秀宇,夹着一行半行的英文单词和句子,彭卫仁不知怎么心里冷淡得很,丝毫没有想去近这些信的念头。
在教授这一边,对他这个学生真是好得没话可说了。除了悉心指导彭卫仁念书做学问以外,教授到给他推荐发表论文,带着他出席各种学术会议,还准备跟他合作写一本专著。教授膝下只有一儿一女,儿子早已结婚成家住在别,女儿又远在美,教授夫妇便把彭卫仁当儿子待,留饭留菜,问寒问暖,粗重的活儿比如换煤气装烤火炉之类,教授就指派彭卫仁去干,丝毫也不见外。
当先生的总喜欢聪明有出息的学生,詹教授当然也不例外。
他把彭卫仁作为自己的钵继承人加以培养,希望他日后能为自己争辉。彭卫仁没有辜负先生的厚望,念博士生一年之后他已经发表十数篇论文,开始在“红学”界崭露头角。如果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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