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镜中的自己少了一些应有的兴奋,多了一些不可知的迷惘惶惑。她想这全是因为暮的关系,暮扭曲了她的神情,她其实很快乐。
她跳起来,拉开灯,开始选择出行的服装。刚毕业的女孩子,工资有限,总共那么几件服,挑来挑去总觉得不合意。过去在学校,天天跟海林和韦君见面,从来也没想过该穿什么服.然而在今天,不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一些,内心里就像是对不起韦君,辜负了韦君。
最后,于万般无条中选了一条牛仔裤和一件红宽松羊毛杉,里面是一件差不多颜的绸衬。她把一切想得很周到,想到了牛仔裤便于坐火车旅行,而明天到中午一定很热,她会把羊毛衫了穿衬。她甚至在抽屉里找出来一管廉价口红,因为她想到坐一夜火车,第二天早晨脸一定难看,用口红可以多多少少掩盖一些疲倦。
九点半钟,她关了房间里的灯,锁好门,走下楼去。
是一个没有月亮的黑夜。寂静无人的大院被楼上透出来的灯光映得飘浮起来,一排杉树影影绰绰,汽车的车灯像是黑暗中窥视秘密的眼睛。空气清新凉爽,闻得见些许甜腥味。小&想,明天可别下雨。
走过院门口的收发室,里面有两个老头儿在静静地下棋。小丛本是轻手轻脚走过去的……
[续忧伤的五月上一小节],不料管收发的老王师傅耳朵贼灵,一抬头看见是小丛,就叫起来了;“小丛!有你一封电报。”
小丛淡淡地想:谁在这时拍电报来?
老王师傅站起身.到找钥匙,要开抽屉给小丛车电报。打了几个转身,他一拍后脑勺说:“糟了,刚才上楼拿茶杯,把钥匙忘在会议室了。”他叫小丛等他一下,他上楼去拿。
这时候的小丛,心神不定,恍恍惚惚,全身心都沉浸在苏州之行这个念头之中,任什么重要的电报也无心去管。她朝老师傅摆摆手;“算啦,我回头去拿吧。”就飞快地跳出大门,消失在下坡道上。
就这样,她糊里糊涂犯了一个终身难忘的错误,一个几乎能使她后悔一辈子的错误。后来她常常想,她不该不看那份电报。不管怎么说,电报总是预示了一个重要事情的来临。她当时怎么就那么不顾一切,连一份电报都等不及拿?
夜间的火车站不似白天那么喧哗,浓浓的倦意和睡意笼罩了候车大厅,使一切都显出昏昏然的冷漠。箱子、铺盖卷儿和五颜六的旅行包横七竖八放在过道里,肮脏不堪,时不时有一根扁担什么的横空出世,大炮筒子一般直捅你的腰腹,所有的空地都被车站出租的破草席铺满了,人们一个靠着一个和而卧,睡得人事不省。
连灯光也是昏黄的,疲倦的,在凝滞的烟雾之中若沉若浮,苦苦挣扎。
十点一刻,广播里通知小丛这班车的旅客检票进站。播音员的声音带了睡意,有气无力,全不像白天那样故作甜美。
起身往检票口去的人很少,数数也不过一二十个。/j‘丛在躺卧的人群间费力跋涉,小心翼翼从那些胳膊和大间脚过去,又被来不及躲让的扁担和行李包绊得趔趔趄趄。偶然有一两个人被她碰醒了,由个白眼朝她漠然地看看,又继续睡去。小丛恼怒地想:该让小偷把你们这些人的钱包统统偷走〕检票员给小丛检票的时候,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把一个红通通的口腔暴露无遗。
由于空旷,长长的站台显得有几分凄凉。小丛孤零零站在一根泥柱下,忍不住抱紧双肩,打了个寒战。
铁轨在夜里闪出寒光,一根一根沉重地爬过来,又无言地远去。沿铁路线一溜红的地灯,使小丛总觉得这是从地下鬼域伸出来的标志,神神秘秘的。青灰的雾气弥漫在整个站台上空,和地灯的红光线以及火车头喷出来的白汽搅和在一起,格外有一种恍惚朦胧的气氛,使站台上几个走来走去的稀疏人影像是戏台上活动的木偶,给小丛的感觉总有几分虚幻和变形。
终于火车吭哧吭哧驶过来了,车门哗啦啦地打开,跳下几个农民模样的汉子,又上去了小丛她们几个。
座位空得厉害,几乎可以在任意一个车厢里睡觉。满地的瓜子壳和果皮痰迹,根本不见列车员的踪迹。车灯像是浮在头顶上的一只大蛋黄,混混沌沌。几堆打牌的人兴头正浓,不断有人跳起来又坐下去,叫骂声被车轮的咋嚓声冲去一大半,听起来十分遥远和怪诞。
就这么上车了吗?小丛想,就这么去见韦君吗?多么突然又多么快当,想起来真像是一瞬间的事情。
她在靠窗的座位上坐得笔直,微微把脸侧向车窗,凝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和偶尔一闪即过的灯火。玻璃上映出一个蛋黄似的圆圆的车灯和她的一双发亮的眼睛,那眼睛晶莹闪烁,显出从未有过的美丽。车灯和眼睛又奇妙地组织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的闪烁的点,在车窗外面模糊不清的背景的映衬下,恰似一幅现代派图画那样绔丽诡谲,含义无穷。
她感觉到自己在兴奋中夹杂了一丝不安。她暂时还不明白这个不和谐的杂音来自哪一个方面。就像高级检修工凭手中小铁锤敲出的声音发现故障一样.她在仔细倾听自己心声的时候感觉到这一丝丝异常。她想这也许是因为要去见韦君的缘故,若是去见海林,她就不会有这种不安。
她想强迫自己睡上一觉,以熬过这漫长的旅途和漫长的一夜。可是她没有丝毫睡意。
与此同时,小丛的男朋友海林正在北京开往上海的特快列车里睡得香甜。他陪导师到上海参加一个学术会议,准备途中在宁城下车,看望小丛,上车之前他给小丛发了一个电报,便是被糊涂的老工师傅锁在抽屉里、小丛又心神不定等不及拿到手的那一封电报。他万万没有料到小丛此刻也在火车上,正心急如焚地向苏州奔去。他像所有年轻人一样,黑夜里睡得又踏实又沉酣,毫无心事,毫无戒备。
他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见小丛正被一个彩斑斓的老虎追赶着,而人群远远地围成一个半圆,沉默无言地注视这一场残酷的追逐。小丛和老虎的距离在很快地拉近,小丛披散了头发,睁着一双惊恐绝望的眼睛,在最后的一瞬间里停止奔跑,转过身去,面对了老虎。小丛的急促呼吸和老虎粗重的喘息声融合在一起,双方都紧张地注视着。慢慢地,小丛的面容化解成一朵艳无比的茶花,而老虎的目光由贪婪变为温柔。老虎慢慢地跨上前去,用它巨大的嘴巴一点一点撕去小丛的服、裤子、鞋、罩,连同三角内裤,露出光洁柔软的少女的胴。小丛一动不动地骄傲地站着,老虎开始呜咽,开始扭动胯部,伸出血红的头,眼见要舔向小丛身上某一个部位。人群如泥塑木雕。世界一片死样的沉寂。
海林在这时候猛然惊醒,腾地一下翻身坐起,前额撞上了上铺的板,头昏眼花。他一身冷汗,心跳不上,双手紧张地哆嗦。片刻之后他的眼睛看清了这一个黑暗的车厢连同一车厢沉睡的旅客,他深深地吐一口气,明白了原来是梦。
无言地躺下,翻身再睡,很快他又睡着了。
天徽明的时候小丛到了苏州,这时候正是凌晨五点。她随着寥寥几个乘客走出站台,立刻明白自己已经成了一个流者,附近再也没有可以供她容身的地方。
苏州站候车室那个把门的老头子,简直是空前严厉又空前固执,他用一条架起来封住大门,没有车票一概不准入内。
苏州怎么说也是一个规规矩矩过日子的小城,人们在清晨的曙里安静地睡眠,决不会想到一个风尘仆仆疲倦到极点的女人在这清晨里渴望着温存和安慰。他们不明白她内心的焦躁。激动和兴奋,正像他们自己也不能离熟悉的生活轨道那样。
半小时以后,小丛终于在街角找到一个很小的烧饼店。店主人把炉火生得极旺,甩着两只胳膊啪啪地往炉膛里贴烧饼。她装作买烧饼的顾客,百无聊赖地在炉前站了很久,直到第一炉焦黄的烧饼香喷喷铲出来。她并没有什么胃口,却也不得不买了两个,不知其味地站在那里小口小……
[续忧伤的五月上一小节]口吃着,借以打发时光。
她后悔地想,应该坐更晚一点的火车,或者干脆叫韦君五点钟来接站。
腰凌晨六点,海林也下了火车。他是第一次来宁城。
城市刚刚从快乐的睡眠中苏醒,舒展腰肢伸一个巨大的懒准备开始一天的忙碌。公共汽车一辆接一辆从站台上发出去,此刻车上坐不满一半人,也许开到中途车厢便会爆满。路边的树丛和草坪青翠慾滴,细看便会看到晶莹透明的露珠儿凝聚在叶间。都说这个城市的绿化不错。海林想如今是百闻不如一见。偶尔看到母怀抱熟睡的婴儿赶路上班,婴儿红彤彤的面孔恰如清晨含苞慾放的花。沿路的小吃店一个挨着一个开市了,油条油饼米糕麻团馄饨应有尽有,让你犹犹豫豫不知吃哪样才好。
海林的心情如同城市的早晨一样清新愉快。即将见到小丛的喜悦使他对所有这一切充满好感,他把宁城看成一个熟悉的、切的、洋溢了温馨气息的女城市。他向车站广场上一个扫地的清洁女工详细问明去省教委的路线,然后狼吞虎咽吃下去一碗馄饨和二两小笼包,便悠悠闲闲踏上一辆公共汽车。他不想让自己在小丛面前出现得太早,太早了会惊扰她的好梦。他在电报中注明了不要她接站。
很远很远地,从第一眼看见韦君穿着雪白衬衫的宽宽的身影开始,/j‘丛的心就上不住猛跳。
天哪,我到底是到苏州来了,我又见到他了,又要跟他在一起了。小丛微笑着,满怀喜悦地迎接她的情人,希望在这一天里千百倍地偿还几个月来的思念和寂寞。
最后的几步,韦君几乎是奔过来的。他奔过来抱住小丛的动作,简直就失去了他这种年龄男人的应有风度。
“车上很挤,很挤,是不是?”
“不,不挤。”
“一个人,很孤独?”
“还好。”
“车上没有喝吧?夜里没有服务员送吧?”
“也不想喝。”
四目相对,说着无数不相干的莫名其妙的话,然而又都知道在这些话后面藏着的是什么,其实说的是什么。
“坐了一夜火车,你还是这么精神。”韦君把小丛颠来倒去地左看右看,由衷地欣赏她。
“哦,我在火车上睡觉了,睡得很好。”小丛撒了一个小小的谎。
“你怎么想到坐夜车来?”
“只想快些见到你,多一点见你的时间。”
韦君不说话,只伸出一条长长的胳膊,揽住小丛瘦弱的肩膀。那种温暖的、切的、父和兄长般的感觉很快就包裹了小丛,使她幸福得颤抖。
韦君领小丛到一个不算豪华的宾馆。他们肩并肩地,沿着污脏掉毛的红地毯上楼。在楼层顶上的一个房间门口,韦君停下来,放开了小丛的肩膀,腾出手掏钥匙开门。
小丛注意到他把一个“请勿打扰”的纸牌牌随手挂出门外。
很小的一个房间,一一几一对沙发。是双人,毛毯掀起来堆在头,单不很白,且异常凌乱,散发出男人身上才有的油脂味。头几上的一只夜灯忘了去关,像一只暗地里窥视他们的精灵的眼睛,幽幽的颇有点讽刺意味。
窗帘也没有拉开,晨光从粗疏的布隙里透过来,把窗帘割成明暗两种块。
这是一个封闭的空间,一个暂时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世界。
“来开会的同事,他们昨天都回上海了。我留下来就为了等你。”韦君拉过她一只手,在她手背上轻轻地唤着,又把这手贴近自己的面颊,慢慢摩挲。
“无数次梦见你,此刻还像在梦中!”韦君的眼睛眯缝起来,苦苦地望着小丛,这双眯缝着的眼睛深凝聚了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渴望,对一个心爱女人的渴望。这样的渴望不只是在上热,那只是全部内容的很小一个部分,很自然的一个部分。他渴望着两个人的灵魂贴近,在无边的宇宙中手拉着手儿飞翔,彼此极度和谐和欢愉。
小丛意识到他的这种渴望。她想她应该迎上去,把自己的灵魂和身交付与他,双双迈入两个人的世界。可是她却感到浑身毛躁,极不自在。几个月的离别,再一次见到韦君,她对眼前的这个男人有了一种陌生感,她觉得不安和胆怯,犹如一个b了舞台之后不能立刻进人角和情境的演员。
突如其来地,她哭了,嘤嘤地抽泣,耷拉下来的肩膀显得那么无望和无奈。
“小丛!”他惊讶地喊,站得离她很近,宽厚的部散发出温,使她呼吸更加迷乱。
她抬起一双受苦受难的泪眼望住韦君说:“我想到外面去_到苏州的那些因子里去。”。
韦君笑起来,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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