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蓓佳 - 那个炎热的夏天

作者: 黄蓓佳8,357】字 目 录

她并没有能把他忘记,虽然,她是竭力想这样做的。

他们分手已经整整三年、三年时间,如果要想完完全全认识一个人,或许还远远不够;可是,如果要想忘却一个人,应该说是时间不短了。她却没有能够忘却。

在那个夏天以后,她没有给他写过信,从来没有,一个字也没有。知道他们有过这么一段往事的人不多,因此,及时向她提供他的踪迹的人也不多。三年里,她只知道他早就结了婚,参加过几部科教片的拍摄工作,到遥远的西藏去过一次。她向来是厌恶削头了脑袋打听别人私事的。连他的私事也不例外。

只有一次,她一时冲动起来,差点儿要给他发个电报。那是她独自坐在黑洞洞的电影院里看电影,正片前面有两个小短片,其中那个《高山牧羊》的摄影师就是他。他的名字在银幕上一闪而过,几乎叫人来不及看清楚。可是她看清了,明明白白地看清了。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站了起来,不顾后排观众的嘘声,从人们的膝盖间挤轧过去,一溜小跑奔到十字路口那个通宵邮局,要给他发个电报。可是电报纸拿到手里以后,她犹豫了:说什么好?祝贺他?他日夜梦想的是拍彩宽银幕故事片,得“金奖”,而不是一个两分钟的新闻片。说她仍然爱他?思念他?她不干,打死她也不会干的。那么……她把电报纸揉成一团,扔在墙角,嘴角悲哀地耷拉下去,慢慢地走出绿的玻璃旋转门。

这以后,她变得更加敏感和神经质,几乎不进电影院了,生怕银幕上再映出那个闪亮的名字,使她再一次冲动起来,虽然这种巧合发生的可能微乎其微,因为他柏片的机会少得可怜。

倒是她自己的作品和名字,越来越频繁地被印在画页和杂志上。

她举办过个人画展,参加过际比赛,电视节目里有过专题报道。她的名字和她的作品一样被青年人津津乐道。对这一切,她感到满足和快意,就像她曾经驾驶了一只小船在狭窄的河道里左冲右撞,逆流而上,终于到了一段宽阔和缓的面一样。私心里,她盼望自己的名字常常在他眼前出现,使他震动,给他回忆,让他后悔。为了这个,她也要没日没夜地、拼命地画,画得越多越好。

是的,三年过去,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他,可是实际上没有能够做到。从见到他妻子怡月的那一个瞬间起,她就清楚地明白,她没有能够做到。不然,她不会这么无端地感到一阵燥热,以至焦于,汗淋淋,像在这个炎热的天气里一日气登上了高山一样疲倦,晕眩,手脚发抖。

这是在这个海滨城市新近落成的三十五层大饭店里。她和一群年轻而已经崭露头角的画家,被邀请来创作一些壁画、油画、画和宴会厅里豪华的屏风画。

她住的房间是在二楼。房间刚刚装饰完毕,她是第一个房客。

室内面积很大,足有二十四平米。中间并排放了两只单人沙发,罩是嫩黄闪光的锦缎,使她想到母校湖边盛开的迎春花。猩红地毯,猩红沙发,墙角一个精致的三角形梳妆台,大幅玻璃镜恰到好地映出淡花贴塑墙壁和静静垂挂的白尼龙窗帏。

她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在房间里,在地毯上,垂着肩膀,奇怪地微笑着,带了一副孩于一样迷惘的、不知所措的神情。

她许多年来盼望着的就是有这样一个漂亮的房间,有一张松软的沙发,使她在画架前连续工作半天或者一天以后能够舒适地躺一躺。

她曾经把她的计划告诉他,睁大了眼睛,兴奋而又热切地描述她未来的革元住房,希望他愿意永远和她住在那里。

好了,你什么都会得到的。他说。他用他细长的手指轻轻从她面颊上滑过去。你都会得到的,你这个蓝天鹅。

他送过她一只蓝天鹅,玻璃的,透明的。放在阳光里,从天鹅的背腹深便会闪出一小片桔黄光晕,并且不断旋转变幻。在她书桌上琳琅满目的工艺品中,她最喜欢的便是这个。

她是在楼下半月形的总服务台旁边看见恰月的。他曾经给她看过怡月的照片,总共两次,一次不到十秒钟,但是她死死地记住了怡月的面容。

“一个很平常、很平常的女人。”他这么说。确实很平常。小,甚至有点弱不禁风的身材,皮肤白得没有光泽,一双微微茸拉着随毛的眼睛,眼泡已经开始松弛,开始有细密的皱纹往下延伸。“一瓶打开了一年的香槟酒,不是吗?”她调皮地挪揄了一句。啊,你说得形象极了!他大惊小怪地欢呼起来。再没有比这个比喻更恰当的了!我可爱的小姑娘,你真是个天才。

现在——她酸酸地想——恰月身上连那点香槟酒的谈黄泽都没有了。她完全变成了一杯。

怕月身上背的是一套电工用具。她马上想起来,怡月是读过技工学校的。他也读过那个学校,高中毕业以后。他和怡月是同班同学。以后,怡月分到旅游服务公司,他却又考上了电影学院摄影系。在那里,那个喧闹、昂奋、具有现代生活节奏的城市里,她和他认识并且相爱。那时候,怡月已经是他生活日子里众所周知的他的女朋友了。她无论如何不会想到,三年以后,她首先碰到的不是他而是他的怡月!

她们在宽敞的门厅里擦臂而过。她回过头去,用一双画家特有的眼睛犀利地扫遍了怡月全身。对方则触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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