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个指头。“去就去吧,一为什么哭?”
过后有一次小丛想,也许韦君到苏州出差也是假的?他是制造一个事由约她到苏州见面?
不管它吧,真的抑或是假的于她来说又有什么区别?总之她是应召而去了,她到了苏州,她见到了韦君,跟他度过了共z同的一天。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不算快活,更不知道苏州之行带来的一一切厄运在她生命中算是偶然还是必然,她总觉得自己是个盲目的女人,做任何事都有太多的随意。
海林在收发室老王师傅的指点下,穿过有杉树和轿车的教委大院,找到单身宿舍楼上,一层一层爬上去。
此刻还不到八点钟,正是楼裹住户们起身之后最忙碌的时候。打开的,买了早点回来的,提了篮子出去买菜的,都挤在楼梯里上上下下。每一个人走过海林的身边,都毫无例外地注意看看这个陌生的面孔,惊讶在这个时候到楼里找谁。
海林风尘仆仆,一件素格子衬衫在火车卧铺上揉得皱皱巴巴,污脏不堪,皮鞋也差不多由黑变成了灰白,肩上背一个北京学生特有的大号帆布书包,身材魁梧,目光炯炯,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垂下去的一只手时不时在裤兜边打几个响指,下意识地以此来释放内的快乐。这样的一种形象在省政府机关里委实还不多见。
他找到了小丛的门号,屈起食指和中指,在门上轻轻敲了几下。里面没有反应。他稍稍用了些劲,又敲两下、还是不见动静。他开始烦躁起来,干脆伸出巴掌,把门拍得又急又响。
对面房门开了,一个跟小丛同样年轻的姑娘探出头来,一边用梳子在头发上一下一下梳着,一边告诉海林;“小丛恐怕不在,早上就没见她出来。”
“她会l哪儿?出差?”
“不会吧?最近没有外事任务。昨晚她还在呢,好像灯熄得很早。”
海林觉得沮丧,沮丧极了。兴致勃勃赶来摸一个门锁,是他思想里无论如何没有准备的事情。他想他要不要等小丛……
[续忧伤的五月上一小节]回来?他在宁城没有一个熟人朋友,这么漫长这么孤独的一天,他该怎么去打发?
下楼的时候,他脚步拖沓而又沉重,再也没有了刚才刚那一生气。
苏州园林不管什么时候照例是人多。
人多小丛不怕。她喜欢这种闹哄哄的环境。置身于人群里她便活跃快乐,否则她就紧张胆怯,彻底地没有自信心。
风暴来临的时候,漩涡中心不是最平静吗?她以此来为自己怪异的心理解释。周围的一切熙熙攘攘,她和情人的小天地相对来说便格外宁馨,格外不受干扰,心和心靠得很近的时候,世界就消失成了遥远模糊的背景,只有他们两个人突兀而起,彼此需要。
他们偎依着坐在一片草坪上,背后是一株蓬大无比的雪松。
他们两个人坐成了“丁”字形状,小丛的腰背无忧无虑地倚住韦君一条支起的,胳膊又撑在他另外一条上。韦君则用胳膊拥住了小丛的双肩,鼻子和嘴巴在她黑黑的头发上蹭来蹭去,不肯宁静。
小丛像个快活的孩子,无休止地对大人说她在学校里的一切。到宁城这么久了,所有说过的话加起来还没有这一个小时多。她絮絮地、急乎乎地说着,不让韦君有一句话的机会。她压根儿也没想到要让韦君回答,似乎这只是她释放情绪的一个叽会。她把几个月来的喜怒哀乐一点一点地挤出来,挤到最后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
她意识到他们之间在情绪表达上的不平衡,就回过头来对韦君笑了一下,扮了个快活的鬼脸。
“我渴极了!”她说。
“说这么多话,怎么能不渴。”
“我去。”
“一起!”小丛抢先站起来,顺势又拖了韦君一把。
他们挤到出售饮料的亭子里,一人买了一瓶可乐。
小丛提出要去逛逛苏州的观前街,韦君就陪她去了。说是逛街,其实心思并不在琳琅满目的货物上,不过来寻求一种沟通感情的形式而已。韦君在上海替小丛买一条淡绿、手绘有墨绿兰花的真丝连裙,他们在观前街的商店里也看到了,两个人就一阵大笑,说是早知道还不如到这儿来买。小丛执意要买一只石雕的小羊送给韦君,因为他属羊。两个人挑来挑去,总是挑不出一只没有毛病的,小丛只好嘟着嘴放弃这个打算,为此她对苏州相当不满。
中午之前,他们走到了苏州最有名的松鹤楼菜馆,干脆就进去吃饭。吃的是几个什么菜,小丛几乎很快就忘掉了,因为对她来说吃饭实在是一种小事,很不重要的事,她记住的仅仅是她和韦君一起吃饭这个事实。他们还从来没有面对面坐在饭桌上,尽可能长长地享受一顿可口的饭菜。她感到甜蜜和满足。
这是她和海林在学校里排队买饭,然后对坐在课桌上狼吞虎咽时从未有过的全新感受。
她和韦君之间的陌生感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在她年轻的身内汹涌地激荡起对于眼前这个男人的渴望,渴望那种惊心动魄的晕眩。
“我们回宾馆去。”她抓住韦君的手,轻声地说。
这时候她的眼睛已经开始在燃烧了,她的嘴微微张开,成一个扁形的椭圆,红艳慾滴,标志着她的主动迎合。
韦君想,这正是他所需要的,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跟小丛和韦君这半天的活动差不多相同,海林在宁城逛了大街,也到一家饭馆吃了午饭。只不过他是孤单单的一个人,百无聊赖,垂头丧气。
这半天里宁城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印象。他在大街上徘徊踯躅的时候,脑子里想到的是小丛房门上的锁。他的眼睛看似从一排排货架上扫过,其实空洞无物.混混沌沌,被焦躁和烦恼塞满。
饭后觉得异常疲倦,干脆钻进附近一家电影院里看电影。银幕亮了之后才知道放的是一部儿童电影《神笛少侠洪吉童》。耐着子坐到电影放完,心想原来“受罪”的含义也包括这个。
再一次到教委去碰碰运气吧,也许小丛已经回来了呢。
看门的老师傅已经跟他有几分熟识,什么都不问,就放他进了大门。星期天中午,教委大院里静悄悄的,那一排杉树被人挂满了绳子,琳琳琅琅晒着些被单、内裤、尿布之类,全然不像个政府机关的样子。墙脚还有人蹲在那儿用煤屑做煤饼,东一个百一个摊得黑乎乎一片。一切一切都显示出政府小职员的清苦和无奈。海林的心不由得紧缩一下,想到小丛在这样一个环境里可能会有的心境。他似乎有点儿理解小丛星期天为何不在宿舍了。
那么他拍来的电报呢?是不是她根本就没收到?海林此刻倒倾向于做这样的解释。
刚迈上一级楼梯,小丛对门那个年轻女孩拎着暖瓶匆匆下来,见到海林,她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歉疚地说;“呀,小丛还没回来呢。”
海林不说话。他料到了有这个结果,因此反有了点“不出所料”的心情。
“要不,你到我屋里坐坐,再等等她。”
他笑了笑,客气地说了声“谢谢”,回头就下了那一级楼梯,又一次走出院子。
他想,等她到晚上,最多最多到晚上。
小丛跟着韦君走进宾馆的时候,觉得四周静得有些异常,是那样一种森森的,叫人毛骨悚然的静。有一寒气从她背后升起,顺着脊椎一直爬到后脑勺,冰凉一片。她缩了缩脖子,说:
“我冷。”
韦君挽住了她的队“怎么会冷?假话。”
小丛想;真的,五月艳阳天,怎么会冷?完全是她的怪异心理在作祟——她怯场。
“我真高兴再见到你。”她仰起头来,望着韦君漂亮的面孔,说。
韦君的手在她腰间拍了拍:“别说话,什么也别说。”
“可我总觉得有点儿不同寻常。”小丛说。
韦君停下来,认真地望了望小丛的眼睛。“你这是怎么啦?
很紧张。”
“很紧张,好像有人在看着我们。”
“哦,你还是想想以前吧,想想我们以前在一起的日子。我们两人在一起很合适。你只要想到那些,心里就会轻松下来。”
他们顺着空旷的楼道一直走到尽头那个房间。这段时间小丛始终被一种冷的感觉所压迫,双臂下意识地环抱起来,护在前,目光也游移不定,总想在周围什么地方找出点异常。
在韦君打开门的那一瞬间,小丛突然明白了她产生这种感觉的原因。她惊叫一声,转身要想逃走,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坐在面对房门那个沙发里的女人缓缓地站起身来,看都没看小丛一眼,只对韦君说;“是服务台给我开的门。我告诉他们,我是你的妻子。”
小丛面灰白地望着韦君,只见他目光呆滞,脸颊在微……
[续忧伤的五月上一小节]微抽搐,潇洒切的迷人风度顿时全无。
“你应该给我介绍介绍。”韦君的妻子用下巴朝小丛一点。
韦君的神情里带着无可奈何的恼恨。他望着他的妻子时的眼神简直像狼,只差没把她吞下去。然而他不得不用一副无所谓的语调介绍了小丛,说她是他在北京的同学。他又对小丛说,他妻子姓朱,叫朱丽蓉,在中学当教师。
“很好。”朱丽蓉说,“出差在外面还能碰到远方的同学,很好。苏州你很熟,该领她到玩玩。下午我们三个一起出去?”
“不,下午我走了。”小丛忍着眼泪说。
“去哪儿?”朱丽蓉故作惊讶地间。她的皮肤很白,是典型的上海人的那种没有血的白,眼睛却又大又黑,幽深深的,闪出一种神经质的癫狂。
“回宁城。我分配在宁城。”小丛说。她当时的心情只想赶快逃走。她怕这个女人,更怕这种难堪的境。
韦君一把抓住小丛的胳膊,索把她拉得离自己很近。”你别走、”他盯住她的眼睛说,“我们就三个人玩玩。好好玩玩。我带你去虎丘。”他说着故意地瞥一眼朱丽蓉。
“韦君,你放开我。”小丛扭动身试图挣他的手。
“求求你别走。你听话,不会错。”韦君的眼睛也像是要发狂一样。
小丛怔怔地望着他,忽然就冲到他房间里,歇斯底里地把他上的枕头、毛毯、服一样一样往地上摔,一边恨恨地喊:
“你为什么不放我走!你为什么不放我走!”摔得上只剩一本书时,她忽然直起腰,泪汪汪地说:“我再不走,我就要死了。”
“我怎么会让你死广韦君说话的声音嘶哑焦急,紧盯住小丛的眼睛里却有一种无法明言的哀求,或者说是乞求。
耷拉着肩膀站在前,小丛觉得心里疲倦至极,马上就要虚晕倒了一样.她绝望地想,算了,已经走到这个地步,逃走又怎么样!潇洒一点或许更好,三个人为什么不可以一起玩?
只是——她想,玩的是一种很特殊的游戏吧。
朱丽蓉自始至终不说一句话。但是她已经看足了好戏。为什么她眼睛亮得与众不同,像是有一种非自然的力量在驱使这双眼睛燃烧?
总觉得韦君的眼睛里有话。他死活要小丛留下来,似乎是要借助她来完成一个过程似的,小丛在心灵里感觉到了这一点。
她愿意帮助韦君。
海林没有想到好端端的天气里会下雨。南方的气候就是怪,他想。
雨是在他第三次从教委大院里出来的时候开始下的。他在经过一天的游荡之后又饿又累,心是无所归宿了,身更无所归宿,于脆决定回火车站,坐夜车到上海找他的导师去。
雨越下越大,先还是啪嗒啪嗒一个雨点一个雨点,后来就于脆成瓢泼之势了。亏得海林眼疾快,一个百米冲刺钻进了路边公共汽车站的站亭下面。虽还有雨丝细细地飘进来,毕竟头顶有了一方遮雨的篷,不至于成落汤。
站定下来再看周围的世界,那真是一片惊天动地的汪洋。雨点汇成的急流很快堵住了路边的下日,树枝和草叶在旋涡里打转,一派彻底的绝望无助。树冠上空腾起了青白的雨雾,猛看像是一棵一棵都在起火冒烟。如此力量强大的雨点砸下来,难为了薄薄的树叶抵挡得住。偶尔有一辆自行车奔命似的冲过去,车轮在马路上搅起一条白的,半透明的雨被呼啦啦鼓起来,看见里面的骑车人早已是狼狈不堪。
海林忍不住又要想到小丛。此时此刻不知她身在何方?若她也像这个骑车人一样正穿行在雨中,她单薄的身如何能经受得住。
真是活见鬼!海林摇摇头,自嘲地想。自己已经狼狈成这个样,还是要想着她。好一个痴心汉。
哗哗的雨声中,脑后忽然觉得掠过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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