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蓓佳 - 忧伤的五月

作者: 黄蓓佳19,478】字 目 录

凤,转头去看,旁边又来了一个躲雨的人,一个丰长的姑娘。宁城五月的天气,别人都穿衬衫,穿羊毛衫,她却穿一件薄薄的绸质连裙,且短及根,此刻又被雨打透,纸一般粘在身上。再看她头发,也已经被雨浸得透,散乱地耷拉在额前,遮住了眉眼,还不断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把脸上弄成无数道小河。

天哪,赶时髦也赶得太过分啦,不看看是什么节令!海林在心里好笑地想。他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尽可能大的一块地方。

女孩在他旁边开始瑟瑟地发抖,脸颊和嘴一片青白。她大概也为自己的失态而难为情,双手抱紧肩膀,拼命抑制着这种哆嗦。

海林带了几分同情地望她一眼。她也从耷拉的头发缝里望海林一眼。两个人都想说一句什么,又都觉得很难开口。

过了一会儿,海林实在忍不住了,从书包裹抽出一件厚绒衬,抖在她面前,说:“披上吧,我看你够呛,怎么穿这么少。”

女孩也是冻得无奈,稍稍一犹豫,就接过衬里在身上,然后扯住裙角开始挤那上面雨。海林的衬又长又大,几乎盖住了她的薄薄的超短裙。

“下面怎么办?”海林指指她的。

女孩龇牙一笑:“没关系,上面暖了就行。”

“你穿得太少。”海林批评她。

“这裙子大漂亮,我实在忍不住。再说中午挺热。”女孩说话十分坦白,一笑一笑地,显得若无其事。

一辆公共汽车从中哗啦哗啦开过来,车上稀稀拉拉没几个人,汽车在站台前停下。车门“咪”的一声打开,却没有一个人下车。售票员使劲用巴掌拍着车窗玻璃,示意站台上的两个人赶快上去。海林望了那女孩一眼,没有上。女孩也没有上。售票员在车窗里做出一个忿忿的神,“咣”地把车门关上了,汽车又哗啦哗啦从中开走。

“你要去哪儿?”海林奇怪地间那女孩。

“你去哪儿呢?”女孩笑嘻嘻地反问他。

“我哪儿都不去。躲雨。”海林说。

“我也是哪儿都不去。”

海林正道:“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是当兵的,电话兵。刚复员,分在宁城。

早上下火车,转了一天没找到那单位在哪儿。”

海林再一次打量她的不合时令的时装裙,有几分理解地说:

“难怪。”

女孩很聪明地猜出了他的意思,接上说:“是难怪,几年没穿过花裙子,馋死了。宁城挺好,满街都是时装。”

海林说;“你现在怎么办?找个旅馆住下?”

“没钱啦。带在身上的钱全花光了。我这人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本来还以为今天能找到单位。”

“总不能在这儿站一夜。”

“我打算去火车站。候车室里总能找个地方凑合。”

……

[续忧伤的五月上一小节]海林想,就你这身打扮,候车室里那帮流汉还不把你扯碎了吞下去。

雨开始小了,而且是说停就停,干脆得叫人不敢相信,一瞬间世界无比寂静,只听到路边上流的潺潺声。行人和自行车变戏法一般从各个角落里钻出来,急匆匆地赶路,马路上很快就恢复了热闹。

海林抬起头,借着路灯的微弱光线去看那站牌上的字。

“我们走吧,这路车不到火车站。”

“前面有?”

“找找看,总会有。”

女孩惊奇地看着他;“这么说,你也不是宁城人?”

“跟你一样,外地客.算你幸运,可以把我的眼穿到火车站。正巧我要去赶火车。”

“天哪!”女孩惊叹地说,“简直像又一部《木偶奇遇记》!”

他们趟着路边的,急匆匆往前走。女孩上身穿一件几乎过膝的衬,下面躶着两条细细的,看上去不免滑稽可笑。海林距她一臂之遥,高大的个子背了一个帆布书包,透出来大咧咧的寒酸气。路边雪松的高大树影不断把他们吞进去,然后又一点点地吐出来,不厌其烦地重复这个游戏。

终于他找到了去火车站的电车,挤上车去。

他们在车站前的广场上分手,海林去排队买票,女孩到小件寄存取行李。海林排队排到一半时,看见女孩远远地站着等他,身上已经换了一套撕去领章的军装,肘弯里搭着那件厚绒衬。

不知怎么,海林把一只手伸进售票窗口的时候改变了主意,把夜车改成了次日凌晨的车。

女孩告诉海林她叫舒抒。海林说这名字又别致又有趣,由此猜测她是知识家庭出身。舒抒就说其实也没什么,她父母都是中学教师,在扬州。她自己不喜欢在扬州过一辈子,复员回来就选择了宁城。她下了火车才知道新单位很远,在宁城郊区,要坐一个小时的汽车,而且末班车在下午四点。

“管它呢,我可以过一个月再去报到.我还有一笔复员费,可以到玩玩。”她心满意足地拍拍上那个小小的背包。

“到单位里还当话务员吗?”海林问她。

“哪里呀,改行当工人。不过我还是想读书,想考无锡轻工学院,学服装设计。你说这专业怎么样?”

“当然不错,女孩子学它挺合适。”

“我想,明年我能考上。”口气极肯定,说的时候眼睛里流光一闪,那样一逼人的青春叫海林惊叹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34 567下一页末页共7页/14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