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的衰弱和萎缩。他的头发曾因手术而剃得精光,此刻才长出短短的一层,凸起的伤疤便因无遮无盖而触目惊心。他的脑袋也因为神经受损的缘故,可怜甚至可笑地耷拉在肩头,长歪了的葫芦似的,怎么努力也无法笔直地竖起来,像从前那样神气那样轩昂。脸上仍然是那副金属边框、略呈青灰调的变眼镜,只是如今变得过于宽大,时时要从鼻梁上滑落下来似的,不再有那种矜持和书卷气,倒充满了鸦片烟鬼的鬼祟和晦暗。
方复默默地对着玻璃门许久,看了这一扇再看那一扇,看得旁若无人,如痴如醉。最后小丛觉得他再看下去就要走火入魔,坚决地推起轮椅滑出门去,方复也并不抗议。
那天晚上,小丛替方复洗过脸洗过脚,正要离开病房,方复叫住了她,说:“我这几天头疼得厉害,夜里睡下好觉,你去找护士要点安眠葯来。”
小丛就跑到值班室去,要了两片安眠葯,回来便张罗着倒喂方复吃葯。
“你放着吧,我等会儿自己会吃的。”方复把葯片一下子攥在手中。
小丛却不肯,说:“我要看着你吃下去再走。”
方复大发脾气,把一杯开“哗”地设在地上:“你管这么多于什么?你讨厌!”
小丛站着不动,脸上毫无表情:“我管你是因为我有这份责任,并不是存心意你讨厌。”
“我说了,等会儿我自己会吃的!”
“你不会吃。你想把葯片攒起来,然后一下子吞进去送命。”小丛说。
方复呆呆地望着她,忽然就流下泪来,说:“你为什么非让我活着不可?你认为我活得有价值吗?有必要吗?又有意义吗?我心里的痛苦你能否知道?世界上又有谁能知道?”
小丛侧过脸去说;“我也痛苦,痛苦的程度未必不如你,可我又怎么办?难道也要去死?”
“小丛!小丛!”方复叫着她的名字,“我爱你,所以我才想死!”
小丛说:“我要告诉你,如果你死了,我的精神也会在这同一天毁灭。”
“那我怎么办?”方复泪流满面,拼命地用拳头捶着帮。
“我知道你心里其实不爱我,你一天也没有,从来也没有爱过我。
所以你现在对我这样;我承受不了这份重量。我即便不死,也会变疯!小丛你懂了吗?”
小丛默默地在边坐下,抓起他那只红肿的拳头,握在手中。过了许久,她俯下身来,对方复说:“知道吗?我已经有孩子,是我们两人的孩子。本来我不想告诉你,想找个时间悄悄去做人流算了,因为我们无暇顾及到他。现在我想,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把他生下来。”
方复半张了嘴,不敢相信地望着小丛的脸。后来他像是明白过来,颓然地转过脸去,连连地摇头:“我现在该怎么办?我是太为难太为难〕小丛,你逼得我心碎了。”
小丛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振作起来,准备当父吧,因为孩子会需要你。”
方复因为是出公差遭此横祸的,要算是“因公致残”。教委对他的照顾可说是前所未有的了:在大院旁边新盖的宿舍楼里给他分了一小套房子,用公款为他买了一辆轮椅;允许他雇佣一名阿姨,费用报销。前两项内容,小丛理所当然地接受了。雇佣阿姨的事,小丛无论如何不肯。她宁愿自己辛苦点,也不希望天天在家里看到一张外人的面孔,这会在无形中限制了她的许多自由,包括发火和吵嘴的自由。办公室老主任见小丛执意不肯,也就作罢。遂想出一个折衷办法:在他们的新家里装一架电话分机,白天小丛上班时,若方复有什么情况,随时可以打电话到小丛办公室。宿舍楼和办公楼间的距离不足五十米。小丛欣然接受了这个建议,苦笑着对老赵说:“我们家现在是享受厅局级待遇了。”
新家在六楼。当初小丛本想要一楼的,好让方复出门方便。
方复连连摆手,说他根本不想出门,还不如干脆要个顶楼,他没事可以到阳台看看风景。小丛知道他爱面子,不愿出门让人看他这副可怜相,也就顺了他的意思。
方复的双不能动弹,却是不疼不痒,这也就罢了。倒是脑震荡留下的后遗症让他受够了罪。频繁发作不说;发起来的时候方复就面苍白,龇牙咧嘴,发疯一样地用额头去撞墙壁,直撞得红肿出血,痛苦不堪。夜晚来临时他整夜失眠,睁着一双充血的眼睛盯住黑暗,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了无数的事,直想得他要发狂,精神趋于崩溃。他面无人地告诉小丛说,头疼就够可怕的了,而失眠比头疼还要可怕,因为这是在一分一秒地熬煎生命,是身跟精神的自相残杀,他无法忍受这种折磨。
“如今死对我来说成了奢侈。”他望着窗外的远,目光朦胧。“可我多愿意得到这快乐。我一辈子只想奢侈这一次。”
小丛微微凸起肚子站在他面前,把两片葯片放在他手l。
“人活着就该忍受。”她说,“命运已经安排好一切,你不肯服从也是枉然。”
方复依旧望着窗外,不去看她……
[续忧伤的五月上一小节],说:“小丛,你是个心狠的女人。”
小丛有些生气,提高了嗓门“可我总下能手给你提供死的机会,这也是违背人的。”
“多快乐,多奢侈。”方复喃喃着。
小丛忽然就跪下来,抱住了方复的,眼睛里流出眼泪,说;
“方复,我求求你别再说这些,你不要让我心里难过。你看看我现在老成什么样,瘦成什么样?我不能再听这些话了,否则我也会得神经病。你要真是爱我,就心疼我,让我快活些,轻松点。”
方复弯下腰来,无言地抱住了小丛的头,两个人又面对面大哭了一场。
第二天小丛就上街买来一瓶强度的安眠葯,每晚临睡前都给方复服用。她把葯瓶放在高高的书橱顶上,使方复根本无法够着。这一来方复倒是能昏昏沉沉睡觉了,然而每次醒来时又成了痛苦,因为葯总使他头疼慾裂,眼球似要爆炸。
方复注定一辈子离不开痛苦。靠小丛的力量,靠医学的力量,都无法使他跳出苦海。
有一天,小丛正在办公室里,翻译一份资料,电话响了,老赵过去听了听,话筒拿在手里喊小丛,“是你的。方复打来的。”
小丛站起来去接电话,只听得方复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十分激动,说;“小丛,如果你从来没有爱过我,请让我说一声对不起。请费心养育好我们的孩子。让他知道我,但是别恨我。”
电话“咯嗒”一声挂断了,小丛一时间莫名其妙,愣愣地站着,手里的电话筒“嘟,嘟,嘟”直响。突然,她猛地明白过来,浑身一震,摔下话筒就往外奔。老赵在后面大声地问她有什么事,她绝望地回答:“方复要死了!”
小丛拼命地奔下楼,眼前金花飞舞,心脏像要窒息。她穿过大院,刚迈进宿舍楼的楼门,就看见方复的轮椅从六楼一直滚到楼下,摔得支离破碎,扭曲变形。一路上去,又见楼梯扶手和墙壁被疯狂翻滚着冲下来的沉重轮椅撞出了无数破损,一副目瞪口呆、惊惶末定的凄惨模样。再上去,就看见了方复的奇形怪状的尸。他是从六楼上和轮椅交叉着翻滚下来的,楼梯往上血迹一直不断,且又零零碎碎,点点滴滴,可以想象当时的速度极快,竟没有任何停顿。方复滚到三楼时,仰面朝天,一头撞上了墙壁。而轮椅却越过他的头顶继续下坠。方复这一撞,其力量相当猛烈,且不说满头的血,连残废的下肢都从腰部开始折翻上来,双竟是倾斜着搁在部和肩膀上,仿佛运动员慾做一个后翻滚动作而未能成功,可是就尴尴尬尬地保持着这一拙劣姿势,等着教练员来责骂似的小丛只来得及蹲下身来,在方复口上摸了一把,就一头栽倒,昏死过去。
三个月之后,小丛在医院里生下了腹中瘦弱不堪的孩子。她生孩子不像别的女人那样拉住丈夫的手大哭大叫,她只是感到下腹坠胀,仿佛大便梗在那里,哼哼了两声,孩子就“哇”地落地了。是个男孩,眉清目秀的,像极了方复。小丛的母从外地赶来照顾她,满月之后便把孩子带回了老家喂养、小丛没,她自。又笨手笨脚弄不好孩子,不如交给母省事。
有一天小丛在街上忽然碰到了长发披肩的舒抒。小丛叫住她,询问她的情况,就是没好意思开口问海林。舒抒却主动告诉她说,他们结了婚,又离了婚,前后不过半年。因为舒抒下决心要自费去日本留学,海林却不同意,嫌那种身分大辱格人格,他们只好分手。舒抒已经到上海交够了费用,眼下就等着办手续了。舒抒惊讶地望着小丛,说她实在变化太大,几乎叫人认不出来。
“老了。”小丛苦笑着。
“才不过一年多!”舒抒回答。
小丛说:“一年的时间多漫长啊,一年当中可以发生多少事啊。”
舒抒甩着长发,拉小丛去逛外文书店,买日语课本。小丛说她还有事,就扬手再见。
就在那一个星期里,韦君忽然从天而降,出现在小丛门口。
“天哪,真是想不到呢。”小丛喃喃着,几乎忘了请韦君进屋。后来韦君自己进去了,她又站在门口发愣。
“小家庭布置得不错。”韦君在屋里走来走去,东看酉看。
小丛冷不了问道:“你知道我遭遇过什么吗?”
韦君走过来,手搭在她双肩上:“知道,我全都知道。跟我一块儿在北京进修的,有一个宁城市教育局的人,记得吗?他出差到上海,全都告诉我了。”
“真不敢再想。”小丛摇摇头。
韦君把小丛的脸扳过来,久久盯着她的眼睛,说:“跟我去上海,我们结婚。我现在已经是一个自由人了。”
小丛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明白的酸楚。她挣了韦君的手,退到远远的地方站着,说:“太晚了,没这个必要了。”
她给韦君在附近找了个旅社住下,客客气气陪他玩了两天,又客客气气把他送上火车。两天之中,颇富魅力的韦君终于没有能把小丛说服。他显得相当失望、相当颓丧。
小丛最后的结局是大家无论如何没有想到的。她跟那个澳大利亚胖子伯克结了婚,随他飘洋过海,出定居了。原来伯克回之后始终没有忘记小丛,这个痴情的澳大利亚人下了决心跟他早已分居的妻子离了婚,为此舍去了他的漂亮住宅、草坪和树林,还有一大笔钱。他在办妥离婚手续以后就千里迢迢赶到宁城,在这个中女人面前献上了他的善良和诚恳的心。
后来教委里的同学们议论说;如伯克赶来时小丛跟方复好好生活着怎么办?如果小丛虽然单身却不爱伯克怎么办?伯克事先没有跟小丛联系就采取如此行动,简直有些“孤注一掷”的味道。外人做事就是不愿瞻前顾后,邪门儿。
却又说;伯克既然不顾一切地这么干了,又成功了,总是冥冥之中受到某种神秘力量的驱使;否则不会这么巧合。可见人的命运千奇百怪,其实都有定数。
方复留下的那个儿子,小丛准备拿他怎么办呢?临走时她没说。想来等孩子再大一点,她还是要接他到外去的吧?
就在那一个星期里,韦君忽然从天而降,出现在小丛门口。
“天哪,真是想不到呢。”小丛喃喃着,几乎忘了请韦君进屋。后来韦君自己进去了,她又站在门口发愣。
“小家庭布置得不错。”韦君在屋里走来走去,东看酉看。
小丛冷不了问道:“你知道我遭遇过什么吗?”
韦君走过来,手搭在她双肩上:“知道,我全都知道。跟我一块儿在北京进修的,有一个宁城市教育局的人,记得吗?他出差到上海,全都告诉我了。”
“真不敢再想。”小丛摇摇头。
韦君把小丛的脸扳过来,久久盯着她的眼睛,说:“跟我去上海,我们结婚。我现在已经是一个自由人了。”
小丛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明白的酸楚。她挣了韦君的手,退到远远的地方站着,说:“太晚了,没这个必要了。”
她给韦君在附近找了个旅社住下,客客气气陪他玩了两天,又客客气气把他送上火车。两天之中,颇富魅力的韦君终于没有能把小丛说服。他显得相当失望、相当颓丧。
小丛最后的结局是大家无论如何没有想到的。她跟那个澳大利亚胖子伯克结了婚,随他飘洋过海,出定居了。原来伯克回之后始终没有忘记小丛,这个痴情的澳大利亚人下了决心跟他早已分居的妻子离了婚,为此舍去了他的漂亮住宅、草坪和树林,还有一大笔钱。他在办妥离婚手续以后就千里迢迢赶到宁城,在这个中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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