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职业,它不赚钱。在日本当大学生,要想不穷,除非去打工赚外快。要不,光靠家里每月贴补的几万块钱,刨去房租之类(大多是从外地来东京的),连上吃饭和交通,所剩下的零用钱就很少了。
日本的学生在花钱上非常知道节省。买东西,只要有便宜的就绝不买贵的;买书,凡旧书店能买到的,就不买新书,而且用完之后还再卖掉;出门坐车,要反复计算不同的路线,哪条线便宜一点就坐哪条线,多换几趟车或多走几步路也无妨;吃饭,更是从便宜出发,量多量少,好吃难吃都不太考虑。
在学生食堂,最受欢迎的饭是咖喱饭,一盘子米饭上给你浇一勺几乎看不到什么士豆,肉片,洋葱的咖喱糊糊。实在谈不上好吃,又撑不到胃的2/3。可它便宜,二百五十块钱一份(在校外饭馆至少要三百五十块),比起那二百块一份的面条来,又似乎显得能顶饱。然而,即使这二百五十块钱一份的饭,许多学生也还是舍不得吃。来上一百五十块一份的三明治,一百块一包的方便面,或者干脆从家里带饭来凉着吃。
和同学们一道在食堂吃饭,常能见到女孩子们吃完饭后趴在饭桌上一本正经地记帐。什么一杯桔子水啦,一份面条啦,再加上稿纸钱,胶水钱……记完了帐,再算钱,钱数不对再返回来算帐,简直一点都不能错。
看着她们,我常常忍不住笑,这么点儿雞毛蒜皮的小帐,有必要这么认真吗?她们却计较得不行:“不算帐哪行!到月底钱不够花了怎么办!”怎么办?再向爸爸要嘛。“那怎么好意思!一家子人都靠爸爸一个人的劳动。”
刚上一年级时,学生中利用业余时间打工的不太多,但到了二年级以后便渐渐地增加起来了。不过,也有一些确实认真学习的学生,既舍不得花业余时间去打工,却又不得不在买书方面增加开支。于是生活上就显得十分窘迫了。
我所认识的一个在中国哲学文学科学习的男生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家在大阪。家庭经济状况看上去不太富裕。他曾对我说过:
“弟弟今年一上大学,父親给我的钱就更少了。我本来是应当去打点工的,可是总舍不得自己的时间。”
他是个快满二十岁的青年。爱读书,对中国的一切都充满着兴趣。
“你看,今天我又买了这么多书。”他打开书包叫我看。
“那你吃饭的钱又少了。”我看着他日渐苍白消瘦的脸,担忧地说。
“没关系,年轻人,身体好。”他不在乎地笑笑。
“那也不能总饿肚子。”我知道他经常“节食”。有时候在食堂碰到他,问他“吃饭了吗?”他便回答:“还不饿呢。”我知道,那“不饿”常常是一句谎话。
“来,帮我把这片面包吃了。”一次,我把还没吃掉的一片面包给他,“我吃了两片,吃不下了。”他立刻接过面包,向我感激地鞠一躬。
还有一次,我和他一起各买了一份咖喱饭,正端着找座位的时候,迎面过来一个女生不小心将他的饭撞翻了。那女生一定要赔他一份,他却坚持不要。那个女生道着歉走了。我问他是不是再买一份来,他又是那么不在乎地笑笑:“没关系,我还不饿呢。”我想帮他买一份饭,他却生气地一扭头跑掉了。
一份咖喱饭,才不过二百五十块钱,而他竟显得那么吝啬。可每年的中国电影周,他却场场不落地跑去看。一张电影票就是一千二百块呀(这还是凭着学生证买的便宜票)!把全部上映的中国电影看下来,少说也得花上五千块。五千块,这可以买多少份咖喱饭,多少片面包,多少碗汤面呢?而在这种时候,他却比谁都显出气魄来了。
一节课上下来,写满了字的黑板应当由谁来擦?
当然该是学生,我认为。老师讲了一节课够辛苦的了,再说老师毕竟是”老师”嘛?作为一个学生,为老师尽这么点儿擦黑板的义务有啥不应该呢?现在中国的大学生们如何,我不清楚。可至少,在我自己当学生的时候,那黑板是大伙儿轮流当“值日生”擦的。
日本却不同。黑板得老师自己擦。年轻年老一律”平等”。讲完课,学生一哄而散,留下老师自己吭哧吭哧地擦黑板(那些爱写黑板的老师真倒霉)。那黑板自然是擦不干净的。不是连字都没抹去,就是在黑板上留下大团体的云雾。这倒也没关系,最终还有清洁工来擦。
这儿的学校是雇有相当人数的清洁工的。她们大部分是住在学校附近的家庭婦女,为了多挣点儿零钱,利用白天的时间(丈夫孩子正好不在家)到学校来做工。每天清早,她们8点左右到学校,把所有的教室,走廊,楼梯,厕所擦得锃亮能照见人,黑板更是黑得就象刚买来的一样。中午休息时间,她们又进行第二遍扫除。这回是一间一间地打扫教室和擦黑板。到了下午第一节课,那成了白板的黑板又变得崭新了。
老师们自己檫黑板,我怎么也看不惯。年轻些的老师还好说,轮到那些岁数大的老先生,走几步路还呼哧带喘呢,叫他擦那高两米半,宽十几米的大黑板不等于干重体力劳动吗!就象松冈老师那样的老先生擦黑板,动作是那么慢,那么重,一下,一下……每次看着他,我都必然会想起“黑帮”队里那些抡大锨,扛大筐,弯腰拔草的老头子们。我奇怪为什么满教室的小伢子们竟没有一个人动一动恻隐之心,他们的心难道都是石头长的吗?我很想帮老师们带劳。那有什么呢?不就是把字抹掉吗?但我却不好意思走上讲台。因为曾经发生过这么一件事。
那是刚进大学不久的一天。上午第一节课的老师讲完课急急忙忙地走了,没擦黑板。其实那黑板上只不过写了八九个字。在15分钟的课间休息时间,清洁工是不会来擦黑板的,非到中午午休。而第二节课的上课铃已经打响了,黑板上那几个字还原封不动地呆在那里。教室里坐着的人似乎没有一个认为那黑板上的字如此存在下去有什么不应该。可我却坐不住了。总不能叫下节课的老师一进门先为上节课的老师擦黑板吧!我站起来跳上讲台,拿板擦刷刷几下擦掉了那几个字。没想到,教室里顿时响起了口哨声,嘘声和稀稀落落的巴掌声。仿佛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仿佛我做了一件稀奇古怪的事。回到座位上,周围的人没有一个对我表示赞许,鼓励,却用一种大惑不解的目光看着我。我顿时感到一种极端孤立的难堪。
我想起在日本语学校念书时,老师也是下了课自己擦黑板。但因为学生中有不少人是从中国来的,我们都是抢上去帮着老师擦黑板,谁也没有因此而大惊小怪。尊敬老师,互相尽此义务,本来是很正常的事嘛。然而日本的大学却另是一番天地。我擦了几次黑板,挨了几次嘘。从此,便再也不愿当众目睽睽的目标了。但在心里却始终觉得对不住老师。
一次政治学下课后,同学们散光了,只有松冈老师在擦黑板。我跳上讲台对他说:
“老师,您休息,我来擦吧!”
“哦,不不不!”松冈老师连忙摆手:”谢谢你,还是我自己来。”
“为什么这里的学生不帮老师擦黑板呢?老师这么辛苦。”我不解地问。
“当然当然,是谁写的就该谁负责擦嘛!”听松冈老师那口气倒仿佛这本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我盼望着那能够自动调节升降,高低的电动黑板早日再进一步--能够自动消字,那样的话,松冈老师们就用不着回回为擦黑板而拼老命了。
在东洋大学上了两年学,渐渐地感到了同学之间的关系的淡薄。不知道这是否由于我是个异乡人的关系。但我想,如果一个日本青年或美国青年到中国的某所大学去上学,他一定会感到自己是处在一个温暖的大家庭吧。
而这里呢,最起码不存在所谓的“集体”观念(或许因为班级不太固定吧),若有,那顶多也只是各自所参加的课外活动小团体而已。“朋友”观念也相当淡,每个人交往的范围都很小,而且不太会象中国人那样一旦成为“哥们儿”就处处“两肋揷刀”。多数同学之间的关系就如同宇宙中的一颗颗行星,各沿各的轨道运行,谁跟谁也不沾边,不要说互相讨论什么,解决什么,彼此往往就连开口打招呼都没有。女生虽然比男生好一点,却也好不到哪里去。
由于语言上的障碍,学习上特别感到需要同学之间的帮助。但直接向别人开口又总感到不好意思。想着大概总会有人主动来关心我吧。结果发现,在这个地盘上,什么事情只要你不主动开口,那么你永远甭想会有人来主动理你(事实上就算你主动开了口,结果如何也说不一定)。正因为如此,已经跟我同专业同课堂地上了一年多课的同学中,至今与我未讲过一句话的人,占着百分之八十。这倒不是我一个人面临的现状,这里人人都是如此。
为了解决学习上的困难,我只好向周围同学开口了。“劳驾,能把你的笔记本借我抄抄吗?”“劳驾,能叫我看看你在课本上作的注释吗?”要是在中国,向同学提出这点小要求,我会十分坦然。本来嘛,学习上难道不该互相帮助吗?可在这里向别人开这种口,我却感到困难,就好象是在低头弯腰地乞求别人施舍。因为对方的面孔所给我的回答,常常并不比那婉言的拒绝更温暖:
“对不起,我的笔记不全,你问问别人吧。”
“上课的时候我睡觉来着,什么也没记。”
“哎呀不行乱七八糟的,等我整理完了再说吧。”
你推过来我推过去。倒不是没有热心些的同学,但毕竟还是太少了。这样碰了多少次钉子之后,我索性长出了志气来。不借拉倒,还省得我弯腰陪笑了呢。咱们自力更生!硬着头皮听,硬着头皮记,懂多少算多少,记下来多少是多少。彻底抛开了求人的思想,反到什么都想开了。什么高分,低分,及格,不及格,管它呢!我又不是为这些才上大学的。
渐渐地,在这两万人的大学校里,我也被逼出了自己独立的轨道。你们不向我伸手,我也不向你们低头。自己前进,即使是爬,我也要自己前进!
每个学年,当所有同学都紧张地忙于选择科目并苦于不知选哪些课合适的时候,校园里便会出现一份名为《校园小路》的学生杂志。
“甭发愁!”翻开第一页,跃入眼帘的便是几行黑黑的大字:“我们这本杂志对于那些真正想获得学问的人,或只想顺利轻松地得到学分的人,以及至今还不知该怎么办的人,都将提供最有效的帮助!”
什么帮助呢,向你介绍相当一部分任课老师的教课情况。课讲得好不好啦,对学生要求严不严啦,内容有意思没意思啦,等等。它的介绍方法,除了用文字说明以外,还设计出一些具有代表性的图象符号,印在每个老师的名字下面,叫你一目了然。
比方说:印一个短铅笔头的图象,这就意味着这位先生教课十分认真,你能学到东西;印上一个圆圆的笑脸,就意味着这个老师的课讲得生动,有趣,富于幽默感;如果印的是一个正冒着烟的香烟头,就表明他的课上起来很轻松,毫不紧张费力;反之,如果印的是一个重重的惊叹号,那就告诉你,这个老师的课难,吃力,学分也不好取得。还有爆炸形的图象,象征这门课极难理解,甚至可能越听越糊涂;还有闪闪发光的a字,它象征着这门课谁都会轻而易举地得到a(即80分以上),如此等等。在每位老师的名字下有只印一个图象符号的,也有连着印上三四的。瞧,这个老师的名字下面有三个符号:一个铅笔头,一个笑脸,一个伸出去的食指(表示有威信);而那个老师的名字底下却是这样两个符号:一个重惊叹号,一个大爆炸形……瞧着怪有意思的。再看那些具体的文字说明,更逗。诸如:
“这个老师讲课极没意思。在黑板上写字又小得谁也看不见。为人十分隂险,专在你没来上课的那天进行考勤……希望他最好别来当教授。”
“他的课内容极充实,你会越听越觉得有意思。甚至常常会激动得浑身起雞皮疙瘩。这位老师给人的感觉是一条热血好汉。凡是想学习文学的人,一定要争取听他的课!”
“这个老师讲课深入浅出,生动活泼,但要取得学分不容易。”
“这个老师虽然教的是‘艺术’这门课,可他本人对艺术是否真的感兴趣,实在值得怀疑……”
“他从不考勤,只要求学生交书面论文,但写得没有水平不行。如果你确实对这门课有兴趣,你便会觉得他的课有意思。老师为人很热情。只是常爱在课堂上讲出‘我们有必要向共产党员学习’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来。”
“他的课超难。你想听懂他究竟在讲些什么,干脆就是不可能的。”
“这个老师讲课象在说单口相声,常常来些莫名其妙的言行把学生们搞得丈二和尚模不着头脑。而要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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