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尽矣。天佑虽怜之而无如何也。是年
秋,应省试,仍荐而不售。益郁郁不乐。腊月二十四日之夕,天佑因祀灶神,遂
具疏自道其平生虽无大阴德,然掩骼一事,当亦可挽回造化,何神听之不聪也,
辞色颇不平。越夕,梦至城隍庙中,神升座,呼天佑谓之曰:“汝读书人,岂不
知功名富贵迟速自有一定,何得自矜埋骨一事,妄凄神听。若再不悛,当褫汝矜
矣。冥中念汝究有善根,苟能行善不怠,何患不登科第耶?”天佑唯唯而觉。自
此不敢稍有怨尤,越三年,中乡榜一百余名。后宫中书舍人。
◎倪瞎子
扬州有倪瞎子者,孑然一身,寓旧城府城隍庙,每日为人起课,得数十文,
以此度日。每遇风雨无人来,则枵腹过夜。一日,有商家小伙发财,偶携妻妾入
庙烧香,舆从甚盛盛。睨见之,心动,窃于神前默祝曰:“彼为下贱而荣耀如此,
我本故家,乃饥寒如此,何天之无眼,神之不灵也。”是夕,忽梦城隍神拘审,
神曰:“尔何以告状,彼命应享福,尔命应受苦,俱有定数,敢怨天尤人乎?殊
属冒昧,著发仪征县,杖责二十。”倪一惊而醒。其明年冬,倪有妹嫁仪征,病
死。往送之,至三更时,忽腹痛不可忍,遂开门欲出恭。适遇巡夜官,问之不答,
遂褫其衣,责二十板。其甥闻而出辨,已杖毕矣。神之不可凄如是。
◎扬州赵女
扬州赵氏女,素以孝称,父患哮喘,女年甫十四,朝夕侍奉,衣不解带。因
是得寒疾,恒秘不令父母知。道光辛卯岁,年十八,病益笃。四月十一日,方午,
倚枕危坐,忽曰:“孰与我言汝尚在此者。”家人愕然询之,则已昏矣。喉间呼
吸作痰声,逾时而苏。自言前世由科甲为贵州某县令,邑有节妇宋王氏,里豪思
渔其色,啖令以金诬蔑之,节妇遂以身殉。谈次,女忽厉声曰:“来矣。”即瞑
目作愁苦状,醒而复述者数四。十三晚,女忽狂叫滕掷,壮妇数人不能制。是夜,
列炬如豆,女作呵殿声、呼痛声、乞怜声。少时,又作揶揄状、痛楚状,情景不
一。而于公庭决狱、胥役扰攘之事,无不逼肖。次晨,两颊赤肿,臀肉尽腐。女
昆季有不信因果者,诘以何再世而后报?曰:“先世根基甚厚,次得男身,今始
为女也。”家人为代乞节妇贷其命,当永奉香火。曰:“尔等亲见,自然代求,
历久保无废弛。予已历诉冥司,奉牒寻至此,今不能妆宥也。”言既,舌引如蛇,
家人力护,得无恙。自后斋醮,女悉知之,就床作顶礼状。既而曰:“此等大冤,
终难忏悔。俟六月四日人齐结案矣。”历五月,其父母仍以药食调治,遇珍贵物,
辄委于地,曰:“汝罪人,安得食此?”偶谈祸福事,皆验。并嘱其昆季曰:
“我今世本无恶,以前生一误历劫至此,惟兄等善事父母,勉为端人可也。”至
期,奄奄而殁。
◎武林胡女
武林胡氏女,名淑娟,为总宪文恪公曾孙女,叙庭观察女孙,循咳鹾尹之第
五女也,鹾尹任扬州之东台场。道光十二年,丁观察忧归,治丧忧劳成疾。女闻
父病剧,愿从母返里,未得请,遂密疏于城隍神,并城南观音楼,祈以身代。临
登舆,嘱家人曰:“我去后请从节省。”众莫解,但唯唯而已。旋归,入门,面
色如纸,直奔寝所。众谓中暑,进痧粒,女第仰视。须臾,血透重襟,揭衣视之,
胸际割然,而佩刀犹在手也。急敷疮药,僵卧四昼夜,忽苏泣曰:“父岂真无济
耶?昨有白衣人以杨枝洒余胸,曰:“从尔请,尔母已三日抵杭,得见尔父,命
在不可强也。”次夕,梦父衣冠来,曰:“尔母及兄弟各无恙,尔且安焉。”女
牵衣哭失声,曰:“父真无济矣。”越六日,凶耗至,而女疮自合。初,女许字
于钱塘名诸生朱鼎华为室,朱母闻而哀之,乞完娶。女曰:“吾不能如兄弟奉汤
药视含敛,独三年之丧不能居耶?”越半载,姑病剧,女始从母命归朱。衣不解
带,到股投剂,病卒不起。夫妇异室,服阕乃成礼焉。逾年,生女一。壬寅岁,
朱生游邗上,遭英夷乱,不得归。传言扬城已陷,女不能自安,遂得疾。临危,
执婢子手曰:“教尔平日读《列女传》及《孝经》诸书,吾有替人矣。”垂玉箸
尺余而瞑。
◎虎口巧报
荆溪有二人,髫年相善,壮而一贫一富。贫者仅解书数,而其妻美艳,富者
乃设谋,谓有富家需管理钱谷人,可往投之。贫者感谢,富者具舟并载其妻同行。
将抵山,谓贫者曰:“留汝妻守舟,吾与汝可先往询之。”贫者首肯,遂偕上山。
富者宛转引入溪林极僻处,暗出腰钺砍之,佯哭下山,谓其妻曰:“汝夫死于虎
矣。”妇大哭,富者曰:“试同往觅之。”偕妇上山,又宛转至溪林极僻处,拥
抱求淫。妇正惶哭,闻忽有虎从丛薄中出,衔富者去。妇惊走,遥望山后一人哭
来,骇以为鬼,至则其夫抱腰而来。虽负重伤,尚不至死也。乃相持大哭,各道
其故,转悲为喜矣。
◎大娘娘
钱梅溪曰:余侄媳杨氏,于归后生一子一女,忽发狂,登墙上屋如履平地。
一夕,作吴兴口音云:“大娘娘,我寻汝三十年,乃在此地耶?”婢妪骇之,因
问尊神从何处来,有冤孽否?答曰:“我本某家妾,主人死时我方怀孕,而大娘
娘必欲以内侄为后,及分娩,是男也,大娘佯喜不意。于三朝洗浴时,竟将绣针
插入小儿脐中,即啼哭死。我因儿死,亦自经。方知其故,已告之城隍神,不日
来捉汝矣。”言讫,乃大笑。不数日,而杨氏之狂益甚,伏地呼号,若被刑者然,
未几遂死。余家尊长云:“如此案情,亟应早与了结,乃迟至三十余年,可见冥
司公事亦废弛也。”余曰:“案虽迟久而不至漏网,鬼神之公道自胜人间。
◎戒赌气
少年性情浮动,赌力赌食,稍不自慎,往往自戕其身,不可不戒也。尝闻吴
门有糖团一物,糖和糯米,衣以芝麻,以油炸之,但滞膈腻脾,不能多食。有某
甲,体极壮实,自诩善食糖团。某乙见其气盛言大,因激之曰:“汝能啖至百团,
当于虎邱备灯船相邀。”某甲诺之。任意大嚼,食过五十余团,毫无难色,旁观
者或为诧异,或为担忧。某甲意气自雄,及食至八十余团,已觉勉强,渐有不能
下咽之势。某甲因必欲践言,竟将百团食尽。当时止觉胸腹膨胀,通身为之不适,
继则愈胀愈大,坚如木石而苦不胜言矣。同人见症危,亟召其家人至彼。时有名
医薛一瓢者,字雪白,与叶天土齐名(叶以天分胜,而薛以学力胜。薛之厅事署
扫叶堂,叶之厅事署扫雪堂,二人两不相下,而实莫能轩轾之),因共扶掖至薛
处,告以颠末。薛胗视逾时,曰:“是不可治也,六脉均伏腹中,凝结已如铜墙
铁壁。攻之不力则不效,攻之太猛正气必立脱而亡。即速回家,料理后事可耳。”
众谓束手待毙,盍姑再求之叶天土。薛曰:“吾所不治之症,叶亦不能治也,但
姑往叩之。”众复扶至叶处,叶言悉如薛,亦辞以不治。众答然,即退将出门。
叶复招之曰:“汝曾叩之薛某否?”众将薛言备述之,叶曰:“吾固曰不可治也,
然则尚欲何往乎?”众曰:“薛言不治,君言亦如是,是真不治矣。送其家待死
而已。”叶沉思良久,曰:“死马当活马医,可乎?”众许之。叶遂进内煎药,
不移时出一碗,白如米泔而黏,曰:“先服此,当有继进之药。”服毕,逾时又
出一巨碗,则色甚黑而浓厚,叶令尽服之。少顷,腹微动,旋大解,继以泻,愈
泻而腹愈松,比泻止,腹软,惟觉人疲,余无所苦矣。盖某甲之症,惟有攻之一
法,但急攻则人不克当,缓攻则人不及待。薛与叶皆知之,叶惟欲与薛争名,必
待薛辞以不治之后始敢放手治之。治之效则名愈归己,治之不效亦可告无罪于人。
叶固因医致富者,其白色药,则以真参四两煎成,防其骤脱。其黑色药,则用斤
许硝黄等味浓煎以成,冲墙倒壁之功。噫!亦神矣。向使薛辞以不治而不再叩叶,
则其人死;叩叶而叶不问及薛,则其人亦死。不治之症叶竟肯治之,但一时乏四
两真参,药必无效,则其人仍死。噫!亦险矣。然则人何苦轻与人赌食而不惜自
戕其身哉?又闻服盐卤者,令人肠断而死,但饮猪油即解。吾乡有一人知此诀,
尝与人赌服盐卤,因而取胜者多矣。一日,其人晨出门,嘱妻煎猪油以待,盖又
将与人赌食盐卤也。傍晚,其人忽归,急索猪油,则其妻适将猪脂煎成,方出镬
也,难以入口。大呼腹痛,狂跳不止,逾刻而死。是与前之赌糖团均可为炯戒者
也。
◎马禹平
马禹平,浙东贾人也,挟赀周行苏、扬、汉口、佛山间。数年间,虽无所亏
折而所得亦无几。见同邑张贾生意日盛,踵门请曰:“贱意欲与君合本共作,以
学江湖经济,何如?”张曰:“吾雅不惯与人合作,难如尊命。”马曰:“吾欲
借邻壁之光以照陋室,合作不可,附骥而行若何?”张许之,遂约日同诣佛山,
因物少出色,价亦过昂,张曰:“卷装空回则损往来行费,惟有洋锡一顶,途中
不怕风雨,且可稍沾蝇头之利以抵川资。”于是各置洋锡千五百块,买舟分装,
开则同开,泊则同泊。谁知过十八滩,马舟击破,藉张之舟人力拯其命,抢获行
装,而洋锡已尽沉于水矣。张曰:“他物失水,多半无成,锡无碍也。请人没水
捞之即得矣,吾候子同行焉。”马曰:“吾此惊不小,得失已尽付之于命。子为
我耽延,心实不安,且未知何日可以蒇事,请先行。”遂自登岸,赁地鸠工,编
蓬结厂而固请张行。张不得已,扬帆去,马与滩上人约曰:“能取滩底锡一条者,
酬金五钱。”众皆跃水沉取而献,三日,所沉之锡已如其数,而滩上人犹纷纷入
水捞取,马仍纳之。十日乃尽。检其数,多逾四倍。装运至江南售之,盈资五六
万。先是,张早归里,告之马家,举室惊惶。越日,马亦欣然抵家,细陈苦中之
甘,令勿声闻于外。遂诣张告慰。自后马无往不利,富竟十倍于张。盖十年前有
巨商过十八滩,击破巨舟,客及舟人无一生者。所沉洋锡不少,乡人不知。值马
亦破舟,故尽捞尽献耳。夫马遭沉舟之劫,心已灰矣,孰知劫之来,即运之至?
孰使之沉新锡于旧锡之上,且不沉张舟而独沉马舟?可知富贵利达之事,有数存
焉。彼痴心妄想者,亦可憬然有悟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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