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水。縣門外有洛陽令楊機清德碑〔一〕。
綏民里東崇義里，里內有京兆人杜子休宅。地形顯敞，門臨御道。時有隱士趙逸，云是晉武時人，晉朝舊事，多所記錄。正光初，來至京師，見子休宅，歎息曰：『此宅中朝時太康寺也。』時人未信，遂問寺之由緒。逸云：『龍驤將軍王濬〔二〕平吳之後，始立此寺。本有三層浮圖，用塼為之。』指子休園中曰：『此是故處。』子休掘而驗之，果得塼數十萬，兼有石銘云：『晉太康六年，歲次乙巳，九月甲戌朔，八日辛巳〔三〕，儀同三司襄陽侯王濬敬造。』時園中果菜豐蔚，林木扶疏，乃服逸言，號為聖人。子休遂捨宅為靈應寺，所得之塼，還為三層浮圖。好事者尋逐之，問：『晉朝京師，何如今日？』逸曰：『晉時民少於今日。王侯第宅與今日相似。』又云：『自永嘉以來，二百餘年，建國稱王者十有六君〔四〕，皆遊其都邑，其事。國滅之後，觀其史書，皆非實錄。莫不推過於人，引善自向。符（苻）生〔五〕雖好勇嗜酒，亦仁而不煞。觀其治典，未為凶暴，及詳其史，天下之惡皆歸焉。符（苻）堅〔六〕自是賢主，賊君取位，妄書生惡。凡諸史官，皆是類也。人皆貴遠賤近，以為信然。當今之人，亦生愚死智，惑已甚矣！』人問其故。逸曰：『生時中庸之人耳。及其死也，碑文墓志，莫不窮天地之大德，盡生民之能事，為君共堯舜連衡，為臣與伊皋等跡。牧民之官，浮虎慕其清塵〔七〕；執法之吏，埋輪謝其梗直〔八〕。所謂生為盜跖，死為夷齊，妄言傷正，華辭損實。』當時構文之士，慚逸此言。步兵校尉李澄問曰：『太尉府前塼浮圖，形製甚古，猶未崩毀，未知早晚造？』逸云：『晉義熙十二年，劉裕伐姚泓〔九〕；軍人所作。』汝南王〔一０〕聞而異之，拜為義父。因而問：『何所服餌，以致長年？』逸云：『吾不閑養生，自然長壽。郭璞〔一一〕嘗為吾筮云，壽年五百歲。今始餘半。』帝給步挽車一乘，遊於市里。所經之處，多記舊跡。三年以後遁去，莫知所在。
崇儀（義）里東有七里橋，以石為之，中朝杜預之荊州出頓之所也〔一二〕。七里橋東一里，郭門開三道，時人號為三門。離別者多云：『相送三門外。』京師士子，送去迎歸，常在此處。
莊嚴寺在東陽門外一里御道北，所謂東安里也。北為租場〔一〕。里內有駙馬都尉司馬恍、濟州刺史分宣、幽州刺史李真奴〔二〕、豫州刺史公孫驤〔三〕等四宅。
秦太上君寺，胡太后所立也〔一〕。在東陽門〔外〕二里御道北，所謂暉文里。里內有太保崔光〔二〕、太傅李延實〔三〕、冀州刺史李詔（韶）〔四〕、祕書監鄭道昭〔五〕等四宅。並豐堂崛起，高門洞開。趙逸云：『暉文里是晉馬道里。延實宅是蜀主劉禪宅。延實宅東有脩和宅，是吳王孫皓宅〔六〕。李韶宅是晉司空張華〔七〕宅。』
當時太后正號崇訓〔八〕，母〔儀〕天下，號父為秦太上公〔九〕，母為秦太上君。為母追福，因以名焉。
中有五層浮圖一所，修剎入雲，高門向街。佛事莊飾，等於永寧〔一０〕。誦室禪堂，周流重疊，花林芳草，遍滿階墀。常有大德名僧，講一切經。受業沙門，亦有千數。
太傅李延實者，莊帝舅也。永安年中，除青州刺史〔一一〕。臨去奉辭，帝謂實曰：『懷磚之俗，世號難治。舅宜好用心，副朝廷所委。』實答曰：『臣年迫桑榆〔一二〕，氣同朝露，人間稍遠，日近松邱〔一三〕，臣已久乞閒退。陛下渭陽〔一四〕興念，寵及老臣，使夜行罪人〔一五〕，裁錦萬里〔一六〕，敬奉明敕，不敢失墜。』時黃門侍郎楊寬在帝側，不曉懷磚之義，私問舍人溫子昇〔一七〕。〔子昇〕曰：『聞至尊兄彭城王〔一八〕作青州刺史，問其〔俗〕，賓客從至青州〔者〕云：「齊土之民，風俗淺薄，虛論高談，專在榮利。太守初欲入境，皆懷磚叩首以美其意。及其代下還家，以磚擊之。」言其向背速於反掌。是以京師謠語云：「獄中無繫囚，舍內無青州，假令家道惡，腹中不懷愁。」懷磚之義起在於此也。』
潁川荀濟〔一九〕，風流名士，高鑒妙識，獨出當世。清河崔叔仁〔二０〕稱齊士大夫。曰〔二一〕：『齊人外矯仁義，內懷鄙吝，輕同羽毛，利等錐刀〔二二〕。好馳虛譽，阿附成名。威勢所在，側肩競入，求其榮利，甜然濃於四方，慕勢最甚。』號齊士子為慕勢諸郎。臨淄官徒有在京邑，聞懷磚慕勢，咸共恥之。唯崔孝忠〔二三〕一人不以為意。問其故，孝忠曰：『營丘風俗，太公餘化〔二四〕；稷下儒林〔二五〕，禮義所出。今雖凌遲，足為天下模楷。荀濟人非許、郭〔二六〕，不識東家〔二七〕，雖復莠言自口〔二八〕，未宜榮辱也。』
正始寺，百官等所立也。正始中立，因以為名。在東陽門外御道西，所謂敬義里也。里內有典虞曹。簷宇精淨，美於叢（景）林。眾僧房前，高林對〈片庸〉（牖），青松綠檉，連枝交映。多有枳樹而不中食。有石碑一枚，背上有侍中崔光施錢四十萬〔一〕，陳留侯李崇〔二〕施錢二十萬，自餘百官各有差，少者不減五千已下，後人刊之。
敬義里南有昭德里。里內有尚書僕射游肇〔三〕、御史尉李彪〔四〕、〔七〕兵《部》尚書崔林（休）〔五〕、幽州刺史常景、司農張倫〔六〕等五宅。彪景出自儒生，居室儉素。惟倫最為豪侈，齋宇光麗，服翫精奇，車馬出入，逾於邦君。園林山池之美，諸王莫及。倫造景陽山〔七〕，有若自然。其中重巖複嶺，嶔崟相屬；深蹊洞壑，邐遞連接。高林巨樹，足使日月蔽虧；懸葛垂蘿，能令風煙出入。崎嶇石路，似壅而通；崢嶸澗道，盤紆復直。是以山情野興之士，遊以忘歸。天水人姜質〔八〕，志性疏誕，麻衣葛巾，有逸民之操，見偏愛之，如不能已，遂造亭山賦行傳於世。其辭曰：『今偏重者愛昔先民之重由樸由純。然則純樸之體，與造化而〔梁〕津《勉》。濠上之客〔九〕，□柱下之吏〔一０〕，臥（悟）無為以明心，託自然以圖志，輒以山水為富，不以章甫〔一一〕為貴。任性浮沈，若淡兮無味。今司農張氏，實鍾其人。巨量接於物表，夭矯洞達其真。青松未勝其潔，白玉不比其珍。心托空而拪（栖）有，情入古以如新。既不專流蕩，又不偏華上，卜居動靜之間，不以山水為忘。庭起半丘半壑，聽以目達心想。進不入聲榮，退不為隱放。爾乃決石通泉，拔嶺巖前。斜與危雲等曲，危與曲棟相連。下天津之高霧，納滄海之遠煙。纖列之狀一如（如一）古，崩剝之勢似千年。若乃絕嶺懸坡，蹭蹬蹉跎。〔泉〕水紓（紆）徐如浪峭，山□〔石〕高下復危多。五尋百拔，十步千過，則知巫山〔一二〕弗及，□□〔未審〕蓬萊〔一三〕如何。其中煙花露草，或傾或倒。霜幹風枝，半聳半垂。玉葉金莖，散滿階墀。燃目之綺，裂鼻之馨，既共陽春等茂，復與白雪齊清。或言神明之骨，陰陽之精，天地未覺生此，異人焉識其中（名）。羽徒紛泊，色雜蒼黃。綠頭紫頰，好翠連芳。白{霝鳥}（鶴）〔一四〕生於異縣，丹足出自他鄉。皆遠來以臻此，藉水木以翱翔。不憶春於沙漠，遂忘秋於高陽。非斯人之感至，伺候鳥之迷方。豈下俗之所務，入神怪之異□〔趣〕。能造者其必詩，敢往者無不賦。或就饒風之地，或入多雲之處。氣嶺與梅岑，隨春之所悟。遠為神僊所賞，近為朝士所知。求解脫於服佩，預參次於山垂。子英遊魚於玉質〔一五〕，王喬繫鵠於松枝〔一六〕。方丈〔一七〕不足以妙詠歌此處態多奇。嗣宗〔一八〕聞之動魄，叔夜〔一九〕聽此驚魂。恨不能鑽地一出，醉此山門。別有王孫公子，遜遁容儀；思山念水，命駕相隨。逢岑愛曲，值石陵欹。□〔庭〕為仁智之田，故能種此石山。森羅兮草木，長育兮風煙。孤松既能卻老，半石亦可留年。若不坐臥兮於其側，春夏兮其遊陟。白骨兮徒自朽，方寸心兮何所憶？』
平等寺，廣平武穆王懷〔一〕捨宅所立也。在青陽門外二里御道北，所謂孝敬里也。堂宇宏美，林木蕭森，平臺複道，獨顯當世。
寺門外金像一軀，高二丈八尺，相好端嚴，常有神驗。國之吉凶，先炳祥異〔二〕。孝昌三年十二月中，此像面有悲容，兩目垂淚，遍體皆濕，時人號曰佛汗。京師士女空市里往而觀之。有比丘以淨綿拭其淚，須臾之間，綿濕都盡，更換以它綿，俄然復濕，如此三日乃止。明年四月，爾朱榮入洛陽，誅戮百官〔三〕，死亡塗地。永安二年三月，此像復汗，士庶復往觀之。五月，北海王入洛，莊帝北巡。七月，北海大敗，所將江、淮子弟五千盡被俘虜，無一得還〔四〕。永安三年七月，此像悲泣如初。每經神驗，朝夕（野）惶懼，禁人不聽觀之。至十二月，爾朱兆入洛陽擒莊帝，崩於晉陽〔五〕。在京宮殿空虛，百日無主。唯尚書令司州牧樂平王爾朱世隆鎮京師，商旅四通，盜賊不作〔六〕。建明二年，長廣王〔七〕從晉陽赴京師，至郭外。世隆以長廣本枝疏遠〔八〕，政行無聞。逼禪與廣陵王恭〔九〕。〔恭〕是莊帝從父兄也。正光中，為黃門侍郎，見元叉秉權，政歸近習，遂佯啞不語，不預世事〔一０〕。永安中，遁於上洛山中，州刺史泉企執而送之。莊帝疑恭姦詐，夜遣人盜掠衣物，復拔刀劍欲煞之，恭張口以手指舌，竟乃不言。莊帝信其真患，放令歸第〔一一〕。恭常住龍華寺〔一二〕，至時世隆等廢長廣而立焉〔一三〕。禪文曰：『皇帝咨廣陵王恭。自我皇魏之有天下也，累聖開輔，重基衍業；奄有萬邦，光宅四海。故道溢百王，德漸無外。而孝明晏駕，人神□〔乏〕王（主）〔一四〕。故柱國大將軍、大丞相、太原王榮地實封陝〔一五〕，任惟外相，乃心王室，大懼崩淪，故推立長樂王子攸〔一六〕以續絕業。庶九鼎之命日隆，七百之祚惟永〔一七〕。然群飛未寧〔一八〕，橫流且及〔一九〕，皆狼顧鴟張，岳立基趾。丞相一麾，大定海內。而子攸不顧宗社，讎忌勳德，招聚輕俠，左右壬人〔二０〕。遂虐甚剖心〔二一〕，痛齊鉗齒〔二二〕，豈直金板告怨〔二三〕大鳥感德〔二四〕而已！於是天下之望，俄然已移。竊以宸極不可以曠，神器豈容無主，故權從眾議，暫馭兆民。今六軍南邁，已次河浦，瞻望帝京，赧然興愧。自惟薄寡，本枝疏遠，豈宜仰異天情，俯乖民望。惟王德表生民〔二五〕，聲高萬古。往以運屬殷憂，時〔遭〕多□難，卷懷積載，括囊有年〔二六〕。今天眷明德，民懷奧主〔二七〕，曆數允集〔二八〕，歌訟同臻〔二九〕。乃徐發樞機〔三０〕，副茲竚屬，便敬奉璽綬，歸於別邸。王其寅踐成業，允執其中，雖休勿休，日慎一日，敬之哉！』恭讓曰：『天命至重，曆數匪輕，自非德協三才〔三一〕，功濟四海，無以入選帝圖，允當師錫〔三二〕。臣既寡昧，識無光遠，景命雖降，不敢仰承。乞收成旨，以允愚衷。』又曰：『王既德膺圖籙〔三三〕，僉屬攸歸；便可允執其中，入光大麓〔三四〕。不勞揮遜〔三五〕，致爽人神。』凡恭讓者二（三），於是即皇帝位，改號曰普泰。黃門侍郎邢子才〔三六〕為赦文，敘述莊帝枉煞太原王之狀。廣陵王曰：『永安〔三七〕手翦強臣，非為失德。直以天未厭亂，逢成濟〔三八〕之禍。』謂左右『將詔來，朕自作之。』直言〔三九〕：『門下〔四０〕，朕以寡德，運屬樂推，思與億兆，同茲大慶。肆眚之科〔四一〕，一依恒式。』廣陵杜口八載，至是始言，海內庶士，咸稱聖君。於是封長廣為東海王，世隆加儀同三司尚書令樂平王餘官如故；贈太原王相國晉王，加九錫〔四二〕，立廟於芒嶺首陽上。舊有周公廟，世隆欲以太原王功比周公，故立此廟。廟成，為火所災。有一柱焚之不盡，後三日，雷雨，震電霹靂，擊為數叚（段）。柱下石及廟瓦皆碎於山下。復命百官議太原王配饗。司直〔四三〕劉季明議云：『不合。』世隆問其故。季明曰：『若配世宗〔四四〕，於宣武無功；若配孝明，親害其母〔四五〕；若配莊帝，為臣不終，為莊帝所戮。以此論之，無所配也。』世隆怒曰：『卿亦合死。』季明曰：『下官既為議臣，依禮而言。不合聖心，俘翦惟命。』議者咸歎季明不避強禦，莫不歎伏焉〔四六〕。世隆既有忿言，季明終得無患。初，世隆北叛，莊帝遣安東將軍史仵龍、平北將軍楊文義，各領兵三千守太行領，侍中源子恭鎮河內。及爾朱兆馬首南向，仵龍、文義等率眾先降〔四七〕。子恭見仵龍、文義等降，亦望風潰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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