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卓诗论 - 悲歌

作者: 曾卓9,742】字 目 录

……啊,你先生莫见怪,我那个伢死了,他也就是害的跟太太一个样的病:痨病——是累伤了的,这个病调养得不好就要坏事……你看,太太那个脸色呵……今天白天又吐了一口……”老婦人长长地叹气,用焦灼的、哀伤的眼光望向大床。

“又吐了?”章明清关切地问。

“吐了呵!我那个伢也是……先生,该好好请个医生看看,不是我好多嘴。”老婦人说完了摇摇头。

“好,我知道了,你去吧。”章明清挥一挥手说,声音枯涩。

老婦人带着愁苦的面色,口里喃喃地说着什么,在门口,牵起了坐在门槛上的小白。

章明清重重地倒在椅背上,点燃一支烟。

他的心里是被一种什么沉重的东西紧紧地压着,一直向下沉去,沉去……自从妻子的病突然沉重后,他已负了一笔不小的债。而且,也是因为妻子的病倒,他们才请了一个女佣,这也是一个不轻的负担。今天白天,他写了一张借条,没有得到上司的批准,因为他本月份的薪津的借支已经超过了一半。现在,他的身边只剩有九万多块钱,要将家里的伙食维持到月底都非常困难。而他的妻子的医葯费还是一张空白。

“怎么办呢?生病是只有那些豪门贵族才有资格的!”

章明清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是痛苦而又焦躁。他的突然的动作惊吓了他的儿子。

“你在做什么?”章明清问,因为他看见小明迅速地在小字本下藏起了一张什么纸片。

“没有啥子。”小明说,惊慌地看着爸爸。

“我看,”章明清隂沉地说,走近桌边。

“爸爸,星期天……”小明突然尖声地说。

“你藏起来的是什么?我看”。章明清要拿开小字本,小明用一双小手按着。

“星期天我们要去旅行,江老师说的……”小明说。在爸爸的暴力下面,不得不松开了手。一个纸袋到了爸爸手上。

“……每人要出三千块钱。”小明继续说,注意着爸爸拿着纸袋的手,纸袋上面笨拙地画着一架飞机。

“叫你写字的,你画这些鬼东西干什么?”章明清愤怒的叫,一面翻转纸袋。“你看,这还是我的一封信。”

“每人要出三千!”小明叫,抵抗着〖JingDianBook.com〗爸爸的叫声。

“不去!没有钱。你爸爸没有发国难财,也没有发胜利财,更不会贪污!”章明清暴躁地说。一面看着信封,那是他的弟弟来的。弟弟是他仅有的親人,现在还在家乡。

“非去不可,江老师说的,不信你问吕庆强!”小明焦急地叫,完全忘了纸片的事。

床上的病人被惊动了。

“又是什事呵?”病人问。

“没有什么。弟弟的信什么时候到的?”章明清问。

“呵,我忘了告诉你,今天下午来的,他信上说了什么?”

“我还没有看”。接着他回头对儿子说:“老师说去,我说不去。你跟老师说,这个书我们读不起!”当他说着后一句的时候,他突然痛苦地想到,在他幼小时,他的父親,那个勤苦的、顽强的佃农,也向他常常说着同样的话。

章明清抬头,看到了灯光照着的儿子脸上失望和悲哀的表情。他的心中有着哀怜。

“多少钱?”沉默了一会后他问。

“三千。”儿子鼓着糊满了墨的嘴回答。

“拿去!”章明清掏出了钱,小明的面色迅速地变了,跳着过来接过了钱。

“好好学习去。”章明清说,为儿子脸上满溢着的笑容所感动。

“要得!”儿子大叫,跳回桌边,开始用心写字,脸上黑墨加多。三

章明清靠在椅上,又点燃了一支烟,注视着伏在桌上写字的孩子。他从酷肖他的儿子的面影中看见了他自己的暗淡的童年,记起了当他入学的第一天,他的母親,那善良朴实的农婦,向他说的一番话。“儿啊”,农婦一面替他穿着一套整齐一点的衣服,一面用破碎的、悲怆的调子说:“要好好读书,才对得起你的爹呀。读书不易啊。我们穷,儿,我们连饭都没得吃,送你上学……好好读书,替我们穷人争口气,儿,可怜你的爹呵,辛辛苦苦,一年忙到头……”农婦说,一面流着快乐的泪。

二十多年过去了,虽然那时候章明清是那样的无知,但这一段话却被深深地记住了,常常鸣响在他耳边,明晰而親切。在他小学刚刚毕业的那一年,他的父親,在一次军阀的混战中倒下。第二年,母親在愁苦中死去。章明清就带着少年对人世仇恨的心,开始了漂流。他的一个四岁的弟弟寄养在舅父家里。

他自己,开初在一家店铺当学徒,因为一件什么事,反抗了老板,被辞退了。后来由于一位教书的親戚的帮助,在半工半读的情形下,从师范学校毕业。他的少年时的朦胧的仇恨,在书本中得到了滋养,他是更清楚的认清了这个社会和时代。抗战初期时,他在一个小学教书,参与并领导了当地的救亡运动。

这是他一生中最灿烂、最美丽的时候。武汉失守后,一股大的暗流掩盖了民族的光华。他因而看到了同伴们的血。他不得不带着沉痛、受伤的心,离开了当地。过去的热情在各种磨折下渐渐消失了光华,他和一个同乡的女子结了婚,做了一个小公务员,走一步,看一步,不再仰头展望前面……

在他对儿子注视中,他回顾了逝去的年华,心中充满悲凉和苦涩。他用力地扔掉了烟蒂。他抬头,看见了挂着白帐子的大床。

“那里躺着我的妻子,她单纯,善良。病了,我没有钱。谁叫她不嫁一个有钱的丈夫?我只能望着她死。我们命定了做牛做马,受穷。”他想。“着急、着急有什么用?天上不会掉下金子。别人发财,升官,享福,我们做牛马。活一天,流一天汗。生活,生活,过一天算一天!没有理想,没有欢乐。”他站了起来,来回走动。“过一天算一天:我们就是这样堕落的……我们就是这样堕落的!”他突然大声地说出了他思想。儿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我们懦弱、卑鄙、无能,”他继续着他的思路:“我现在算什么?一个安份守己的小公务员,一个没有用的丈夫,一个糊涂的爸爸,一个……一个奴才。”他挥舞着手臂,留意到了捏在手里还没有看的信。

他焦躁地撕开信封,在信上,那个在抗战的烈火中锻炼出来的年轻人,用粗劣的字迹和单纯的语句,告知了动蕩的、被毁灭了而又获得新生的家乡的情况。最后,他写:“我活得好,哥哥不要挂念。……望你努力。”

章明清冷笑:“望我努力。你的哥哥这一生是完了。”接着,他想,是不是就回家乡去呢?不过,妻子的病……他长叹了一声。

院内,突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尖锐的哭声,夹着玻璃的碎裂声和男子的咒骂声。

小明立刻丢下了笔,要向门外跑,但在父親的喝叱下站住了。

胡媽抱着小白走了进来。

“怎么回事?”章明清问。

“先生,又在打架。”胡媽说。

“又是李家?”

“那还不是。那个男人啊,真是!丢了事,天天喝酒,越没有钱越喝酒。喝醉了就打老婆。天下少见!”胡媽边说边鄙夷地摇头。

章明清走向门口,冷淡地望望院内看热闹的人群,和那个站在家门前跳脚咒骂着的醉汉。

“生活,生活!”他沉重地低语。突然,他回过身来,激动地问:“小明,你长大了做什么?”

“做飞机师!”小明清朗地回答。

“你呢,小白?”

“我……我也做飞机师。”小白说,从胡媽的怀中挣扎着向下跳。

“好!”章明清吐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飞,飞吧!”

院内,吵闹声更高。章明清愤怒地关上了门。

在门外的喧闹中,小明张开双手,旋转着身子,唱了起来:

飞呀,飞呀,飞得高,飞得低

小白也模仿着哥哥,旋转着身子,随着哥哥唱:

飞到天边外

飞到白云里四

院落里的喧嚣已经沉落下去了。屋里,孩子们都睡去。章明清因为心情的烦乱,还不想休息,坐在桌前,为弟弟写着回信。他写:“嫂嫂的身体一直就单薄,这些年的穷困和辛苦的生活更严重地折磨了她的健康。一年多前,她就有着肺病的征兆,因为经济据拮,我没有让她好好调治。在一个月前,她的病情转重,开初是发热,热度并不太高,却一直不退去。她自己以为没有关系,还是操劳着。但在第十天上当她洗着衣服的时候,吐了两口血,终于不能不躺倒了。去照了一次x光,报告和医生的诊断一样:右肺上端有小[dòng],隔膜上牵,左肺则没有异状。医生的嘱咐是必需易地疗养,最好能去山上或海边,注意营养,多多休息。但是我们连衣食都顾不周全,这些条件哪能做到?嫂嫂是一个单纯良善的人,我不能为她安排一个较好的生活,现在又只能眼望着她受苦,眼望着死正向她迫近……”

写到这里,章明清为了平静一下自己的激动,放下了笔。

他回头向床上看了一眼,点燃了一支烟,站起来,走向窗口。一股微微的凉气流进来。天空深黑,城市失去了明亮和喧哗,现在是站在深邃的寂静、暗黑和凄凉的微光中。在这样的夜间,醒着的人们,不能不沉默而严肃地思索着什么。章明清久久地站在窗前,他回想了婚后的生活,目前的处境。他不知道眼前的生活将引他走向怎样荒凉的,骇人的旷野。“如果妻子真的死去了呢?”他想。他赶紧摇头,要摆脱这个可怕的预想。但他不能摆脱。他似乎看见自己站在一个黑色的棺材前面,孩子们在嚎哭……“啊!”他喘息。折转身来,在屋里大步地徘徊。后来,他又突然在桌上坐下,继续写信:

“将来的一切情形,我不敢想象。我坦率承认,我是懦弱的。我只能听从命运的摆布,走向灭亡。我憎恶这个世界,憎恶我自己。我知道,人们将有一个美好的将来,但那只是你的,和我的孩子们的……

写到这里,他听见他的妻子叫他。“明清,你怎么还不睡?”

病人醒来,问。“我就睡”。章明清走向床边,说:“你要什么不要?”“不,不要,”病人摇头。“你在床边坐一下吧,明清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我梦见……”

“你不要胡想吧,”章明清因妻子的话而战栗了一下,因为他记起了自己刚才的可怕的预想。他打断了她的话。“你好好睡。”他说。

“我梦见我回到了家乡,我看到了我小时候常在那下面玩的那棵大树……”病人微笑着用梦似的声音说,接着呛咳。

“喂,那棵大树……”章明清重复着,一面用手在妻子的头上试探,那火似的灼热使他的心上流过一股寒凉。他迅速地收回了手。

“明清,你说,要是时局太平……我们能回乡去,……多好啊,”病人断续地说。“啊,怎样好像……有风?”病人问,咳嗽。

抬头看见了没有关上的窗,用手指了指,章明清赶忙过去关上了。

“明清,你去看看,”章明清关窗的时候,病人说:“小明小白的被窝盖好了没有?别让他们着凉。”

章明清走到靠右的小床边。两个小孩子熟睡着,有着轻微、均匀的呼吸。章明清凝视了一下两张可爱的小脸,吐出幸福的叹息,为他们整理了一下被。

“盖好了吧?”病人关切地问。

“盖好了。”章明清走回大床边说。

“明清!”病人用颤抖的轻声喊,握住章明清的手。

“什么?”

“明清,有时候,我想……我要是死了……呵,孩子们可怎么办呢?”病人说着侧过脸去,为了遮饰自己的泪。

“不,不许你这么说,瑞秋,”章明清说,浑身战栗,“不会的,你别这么胡思乱想。”他的声音颤抖。

“我……拖累了你,……明清。”病人握紧了丈夫的手。“真的,我……拖累了你!”病人说,更厉害地呛咳着。

“瑞秋,你怎么这样说,是……”章明清焦急地说;因为妻子的眼光而吞下了下面的话,那是:“是我对不住你呀”。

俩人都沉默了。房间里有着空虚的、凄凉的静寂。有风从屋顶上吹过。

“最近……我真是想家啊!”好久后,病人悠悠地说,梦似的眼光凝望帐顶。“我们离开家有九……呵,有整整十年了,”

她说,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弟弟的信上怎么说?”她突然记起来了,问。

“说家乡的情形很好。”

“还在打仗吗?”

“家乡附近没有,一百多里外在打。”

“打仗,打仗情形怎么会好呵……”病人有点喘息。“呵,明清,你睡……睡去吧,……明天,你还要办公,……不早了,我不跟你谈了,……”病人的喘息加重,声音也有一点异样。

“怎么,你又难过了吗?”章明清紧张地问。

“还,还好,……你先……给我……一杯水,嘴里有点……”病人用手按住胸前,痛苦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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