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卓诗论 - 悲歌

作者: 曾卓9,742】字 目 录

地翻侧。

“好!”章明清急忙起身倒水。

“呵!……”病人沉重地喘息着,喝了一口水,刚咽下去,就吐了出来,夹着一口血。

“怎么啦?”章明清用喉音慌张地叫。

“不……不要……紧,”病人用手抓着胸部,断续地说,在最后一句上,又吐了一口血。血水泼散在地上,现深黑色。“不要吐呀,你自己制止一点呀!”章明清焦急地喊。“止不住呀!”

病人清楚地说。又吐了一口,接着倒回床上,用手上下地抚着胸部,“这回……好……好点了……”病人喘息着说。两条血痕沿着嘴角流下。

“呵,这回好点了,”丈夫下意识地重复着,低头看着地上的血。

窗外有风流动的声音。在风声的间歇中,病人的喘息显得更沉重。章明清听得见自己的心急速地跳动的声音。他突然站起来,向门口走去。

“明清!”妻子喘息着喊。

章明清回头说:“我就来!”他走向门外,在下房里摇醒了胡媽,立刻回到房内,仍旧坐到床边。

“不要紧……你别怕……明清,”病人被丈夫焦急悲哀的脸所惊吓,用急促的声音安慰丈夫。

“你休息,你好好休息,”章明清只是用嘴chún动着,不明白自己说什么。

门开,披着衣服的胡媽慌张地进来,碎步走到床前。“太太,太太,”她低声喊。章明清对她摇手。“太太……”胡媽喊,看到了病人嘴角的血痕,有了眼泪,慌张地走向屋角,拿了一条手巾来,为病人揩嘴。

病人闭上了眼,喘息渐低。“不要怕……明清……不要紧,明清。”她握住了为她揩嘴角的手,以为是丈夫的,眼泪往下滴。

“瑞秋!”丈夫轻声地喊。

“明清……”病人握紧捏着胡媽的手。“呵,怎么……风……”病人睁眼。胡媽收回手,去关上门。

“明清,……看着孩子……别让他们着凉……”病人喘息又加重,呼吸急迫,话没有说完就昏迷过去。

“不要紧,不要紧,”胡媽低声安慰主人,一面用手揩泪。

“白天也是这样……睡会就好……先生,你睡吧……唉,”她长长地叹气,喃喃地说:“我那个伢……”

章明清坐在床边,久久地凝视妻子苍白的脸,[ròu]体地感到痛苦,好久后,他站起来,放下帐幔。“完了,”他想,“死了,完了。”

他在藤椅上坐下。他麻木地看着胡媽,当胡媽向他说话时,他点头。

“明天必需进院……或者请医生来……要一笔钱,”他毫不动情地想:“天一亮,我就出去借。”

“胡媽,”他用枯燥的低声说:“你不要回房,就在这里睡一下,等会怕太太又要照料。”他说完,自己在藤椅上坐下,渐渐睡去,几次从恐怖的梦中惊醒。看看房内没有动静,就又睡去。五

什么地方的钟在寂静中清脆地响了五下。在钟声里,章明清醒了。他迅速地从藤椅上站了起来,轻步走到床边,看看病人。病人仍在昏迷中,发出不规则的沉重的喘息。章明清用手在病人额上试探,热度似乎更高。他回头,看见胡媽正靠在桌上熟睡。

章明清踮着脚向胡媽走去。虽然他是走得那么轻,病人也还是被惊醒了。

“明清,”病人睁开眼,用疲乏的声音喊。

章明清迟疑地站住。

“你醒了?”他退回去两步,问。

“你……做什么?”病人问,又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章明清在床边坐下。“啊,我想,我想出去一下,马上就回。”他迟疑地说。

“不……不要……离开我,明清。”

“是的,我不离开你,瑞秋。我……我是想到局里去请个假……你要什么不要?喝点水,好不好?”

病人抬头,吐了几个含糊的字音,又睡过去了。

章明清轻轻地站了起来,走向胡媽,摇醒了她,向她说,要她照顾病人和小孩,他自己要出去借点钱,因为无论是请医生或将病人送到医院,都需要很多的钱。

“那,我一个人怎么办呢?”胡媽惶惑地说。“我怕……那,你先生要快点转来呵,要是有点差错,我做不了主。”

章明清没有听完她的话,回头向床上看了一眼,就匆忙地跑出门了。

天还只有一点微亮。路灯的薄光在晨曦中显得更为暗淡。

长街空阔而冷清,沉睡着,在昨日的喧嚣和劳累中,还没有醒来。有几个小贩挑着货物走过。

章明清茫然地站在街口。当他在家里想着必需出来借钱的时候,他觉得最重要的是跑出门外,似乎只要跑了出来就一切都有办法。但是,当他此刻站在街上时,他不知应该到哪里去。他茫然地回顾,似乎是站在一个陌生的城市中。

“找谁去?找谁去?”他苦恼地想。这个城市里他只有少数几个熟识的友人,他们也都像他一样是穷苦的小公务员。“而且,天还没有亮,人们都还睡着……那我先回去。”他想,但站着没有动。事实上,他刚才匆忙地跑出来的另一个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原因,就是因为他怕呆在家里面对着患病的妻子。“她此刻怎样了?”在他的想象中,她的妻子又在吐着血。“我必需想办法。”他的想象使他的心战栗。他大步地前行。“去找谁?

去找谁?”他想,继续走着。

天色是渐渐地明亮了,一个没有阳光的隂天。天空中移动着厚重的乌云。乌云彼此追逐着,向西方流去。一个广场里播出了响亮的号声。大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了,大都是菜贩,勤快的主婦们,也有一些匆忙地要赶向车站或码头去的旅客……

章明清终于决定去找梁文华,他的一位同乡,一个商场间的经纪人,不大熟,但曾经借过钱给他,而且就住在近处。他找到了那寓所。大门还紧关着,他犹豫着,终于举手在门上轻轻地叩了两下,好像唯恐会被人听见似的。

没有回答。

他又叩,这次敲得重一点。好一会后,当他准备走开时,他听见了脚步走动的声音。

“谁呀!”一个朦胧的声音问。门打开后,一个还没有完全清醒的女仆以不满的眼光看着他。她说,主人还在睡觉,接着就要关上门。

“麻烦你请他起来,我有要紧的事。”章明清恳切地说。

他的严重的语气和焦急的态度使女仆有点动摇。她问了他的姓名后,就走进内室。

章明清坐在客堂里等着,想着如何开口。同时,在他的想象中又浮现了他的妻子吐血的影子。

十分钟后(在章明清的感觉是半小时),主人披着衣服出来,表露了不满的脸色,显然不高兴这么一大早就被人惊醒他的好梦。章明清向他说明了来意后,肥胖的主人用暗示说明章明清上次差他的钱还没有还清。而且,他说,他也是这么穷。

“能不能多少想点办法呢?梁先生,实在是……我的女人病得很重,今天非进医院不可,梁先生,你看……”章明清用焦急的哀求的语调说。

“当然,能帮忙小弟总当尽力,我们还是同乡,可是,唉!”

主人想叹气,却变成了一个呵欠。

“到了月底,我一定连前次的钱一道送到府上,”章明清说。

“那倒没有关系……”主人说。

章明清的心里是汹涌着悲愤和焦灼。他觉得,他多挨一分钟,他的妻子的危险就多加重一分。他真想将拳头摔到那个多肉的脸上去,但是,他还是说着哀恳的话。

最后,主人终于拿出了五万元,而且声明这是他手边仅有的现款了。章明清恭敬地接过了钱,告辞。当他一走出门外,他就为自己刚才的卑微的态度感到羞辱。

“怎么办!”我身边有九万,加五万,十四万,进医院够么?

不够,一定要三十万,或者五十万……怎么办,呵,怎么办……?!”他焦躁地想。最后,决定再向附近的一个友人处去跑一趟,借到了钱更好,借不到就回去。

他在喧闹的、拥挤的人群中穿行,但他没有感到他是走在闹市中间。细细的雨丝飘起来了,使他感到一点舒适的凉意。

“下雨了,”他说,不知为什么说。“下雨了,”他大步地走。

他走上一间楼房,那是一个机关的职员宿舍。他找到了他要找的那间房,敲门,没有应声,他推开了门,房内四张床都空着。”上班去了,”他绝望地说,预备走开,但没有走动。他软弱地靠在门边。现在,他才感到他是多么劳累。他似乎忘记了一切:他的病着的妻子和这个世界。他就要这么靠在门边,永远地。但他突然被什么刺痛了似地抖动了一下,挺直了身子,预备下楼去。但有一件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一口放在床头边的黑色精致的小皮箱。他走动了一步,那皮箱使他第二次回头。

“那里面,一定装着钱,是钱!”他想。他四处张望了一下,走进了屋内去,抓住了皮箱。当他的手触到皮箱的同时,有一种什么声音在对他呼叫:“你这是做什么呀?你这是做什么呀?”他战栗,聆听。“这是钱,钱,……”他回答:“我需要钱!”他提起了皮箱。“这是犯罪!”那个奇异的声音说。“我没有罪,我是为了救一个人,有罪的不是我呀!(妻子的苍白的脸浮显在他面前)我要钱!”他心里说。他提着皮箱,没有想到应该赶快走开。

他呆呆地站住,与那个神奇的声音对答。

一个蓬着头,穿着背心短褲的青年走了进来,奇怪地看了章明清一眼,向自己的床边走去。接着,他看见了章明清手里提着的皮箱。“啊!”他突然醒悟、跳起来了,一面惊人地大声喊:“捉贼,捉——贼呀!”他向门外跑去。

章明清站在那里没有动,以困惑的眼光看着那个跑向门外的青年。他不知道这个青年为什么喊。“他喊什么?”当他发出这个问题的同时,他清醒了。一种冰凉从他身上流过。他战栗,摇晃了一下,在床边坐下了,但没有放开手里的皮箱。

“快来呵!”那个青年回头看了一下,又大声地喊,那喊声里充满了快乐。“捉——贼啊!”他喊。

楼梯上有了急促的纷杂的脚步声和兴奋的人声。接着,几个工人和两个小孩拥进屋内来了,跟在那个青年后面。

“你们看,你们看,”那个穿背心的青年指着章明清:“就是这个人,偷东西!我去大便……幸好回得早,不然就……我进来的时候,他刚要走……你们看,皮箱!”青年兴奋地说。当他说到最后一句时,跑过去给了章明清一个清脆的耳光。“他媽的!”

章明清的脸上有着悲惨的微笑。在那个青年大声嚷着的时候,他一句也没有听见。他在心里平静地说:“我偷东西,一个贼,是的,我,章明清,一个贼!”他心里说。觉得脸上受到了一击,他的眼前亮起了一片火花,接着又消失。这没有妨碍他继续思想。“抓我去吧,坐监,或者枪毙!用你们的法律!”

那个青年向他说了一句什么话,他没有听清,微笑地望着那个青年。

“问你,媽的,装什么佯?你是哪里来的?”那个青年又问。

“我姓章,我叫章明清,××局的职员,××师范学校的毕业生。”他平静地说。他故意真实地说出一切。他觉得他是在嘲笑着自己,嘲笑这个社会和人生,他心里有着迷糊的快乐“我姓章……”他说,“我是来找王先生的,……”

人们诧异地望着这个奇怪的贼,这个贼,是他们所不能理解的。彼此争论着,最后一致认为他是有意地装傻。但他们仍有一点怀疑,所以没有像对付别的小偷一样地毒打他。他们决定将他送到警察局里去。

“我是贼,一个懦弱的知识分子,我……”章明清的心里反复地重复着这几句话,被拉着下楼。人们拥着他走到了街上,那个首先发现他的青年从他手里夺过了皮箱。更多的人围过来有兴趣地看着这个贼。

章明清环顾四周,当他的眼睛接触到那些陌生的面孔的一刹间,他心里支持他的那种奇怪的热情突然崩溃了。他明了他此刻的处境,并且想起了在家里的期待着他的病危的妻子。

他低下了头,眼泪濕润了他的脸。他的心被大的羞愧和痛苦撕裂着。有两个小女孩走在他身边,仰着头,用惊奇的眼光看着他。其中一个女孩回答另一个女孩的问题,拍着手说“一个贼,一个贼!”这情景深刻地印在章明清的心里,成为他一生中最痛苦,最不能磨灭的记忆。

“让我先回去,请让我先回去一趟,”章明清突然站住,以嘶竭的声音狂叫“我妻子病重,真的,我的妻子病得要死……

我的妻子等我借钱进医院,先生们!先生们!”他叫,环顾四周,“让我先回去,再去坐牢、杀头都可以……先生们,先生们……”六

就在章明清疯狂地大叫和哀告的同时,他的家里爆发了一阵悲怆的哭声:老婦人的和两个孩子的。孩子哭,是因为母親床前的血,因为母親惨厉的呼声和呼声静止后的苍白得可怕的脸。老婦人哭,是因为她忠诚、善良,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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