驪姬懼,必援於秦。以吾存也〔七〕,且必告悔,是吾免也〔八〕。」乃遂之梁。居二年,驪姬使奄楚以環釋言。〔九〕四年,復為君〔一0〕。
3 虢公夢在廟〔一〕,有神人面白毛虎爪,執鉞立於西阿〔二〕,公懼而走。神曰:「無走!帝命曰:『使晉襲於爾門〔三〕。』」公拜稽首,覺,召史嚚占之〔四〕,對曰:「如君之言,則蓐收也,〔五〕天之刑神也〔六〕,天事官成〔七〕。」公使囚之,且使國人賀夢〔八〕。舟之僑告諸其族〔九〕曰:「眾謂虢亡不久,吾乃今知之〔一0〕。君不度而賀大國之襲,於己也何瘳〔一一〕?吾聞之曰:『大國道,小國襲焉曰服〔一二〕。小國傲,大國襲焉曰誅〔一三〕。』民疾君之侈也,是以遂於逆命〔一四〕。今嘉其夢侈必展〔一五〕,是天奪之鑒而益其疾也〔一六〕。民疾其態,天又誑之〔一七〕;大國來誅,出令而逆〔一八〕;宗國既卑,諸侯遠己〔一九〕。內外無親,其誰云救之〔二0〕?吾不忍俟也!」將行〔二一〕,以其族適晉。六年,虢乃亡〔二二〕。
4 伐虢之役,師出於虞〔一〕。宮之奇諫而不聽〔二〕,出,謂其子曰:「虞將亡矣!唯忠信者能留外寇而不害〔三〕。除闇以應外謂之忠〔四〕,定身以行事謂之信〔五〕。今君施其所惡於人,闇不除矣〔六〕;以賄滅親,身不定矣〔七〕。夫國非忠不立,非信不固。既不忠信,而留外寇,寇知其釁而歸圖焉〔八〕。已自拔其本矣,何以能久〔九〕?吾不去,懼及焉。」以其孥適西山〔一0〕,三月,虞乃亡〔一一〕。
5 獻公問於卜偃〔一〕曰:「攻虢何月也〔二〕?」對曰:「童謠有之〔三〕曰:『丙之晨,龍尾伏辰〔四〕,均服振振,取虢之旂〔五〕。鶉之賁賁,天策焞焞,火中成軍,虢公其奔〔六〕!』火中而旦,其九月十月之交乎〔七〕?」
6 葵丘之會,獻公將如會〔一〕,遇宰周公〔二〕,曰:「君可無會也。夫齊侯好示,務施與力而不務德〔三〕,故輕致諸侯而重遣之〔四〕,使至者勸而叛者慕。懷之以典言〔五〕,薄其要結而厚德之,以示之信〔六〕。三屬諸侯,存亡國三,以示之施〔七〕。是以北伐山戎,南伐楚,西為此會也。譬之如室,既鎮其甍矣,又何加焉〔八〕?吾聞之,惠難遍也,施難報也。不遍不報,卒於怨讎。夫齊侯將施惠如出責〔九〕,是之不果奉〔一0〕,而暇晉是皇〔一一〕,雖後之會,將在東矣〔一二〕。君無懼矣,其有勤也!」公乃還。〔一三〕
7 宰孔謂其御曰:「晉侯將死矣!景霍以為城〔一〕,而汾、河、涑、澮以為渠〔二〕,戎、狄之民實環之〔三〕。汪是土也〔四〕,苟違其違,誰能懼之〔五〕!今晉侯不量齊德之豐否〔六〕,不度諸侯之勢〔七〕,釋其閉修〔八〕,而輕於行道,失其心矣〔九〕。君子失心,鮮不夭昏〔一0〕。」是歲也,獻公卒。八年,為淮之會〔一一〕。桓公在殯,宋人伐之〔一二〕。
8 二十六年,獻公卒〔一〕。里克將殺奚齊,先告荀息曰:「三公子之徒將殺孺子,子將如何〔二〕?」荀息曰:「死吾君〔三〕而殺其孤,吾有死而已,吾蔑從之矣〔四〕!」里克曰:「子死,孺子立,不亦可乎?子死,孺子廢,焉用死?」荀息曰:「昔君問臣事君於我,我對以忠貞。君曰:『何謂也?』我對曰:『可以利公室,力有所能,無不為,忠也。葬死者,養生者,死人復生不悔〔五〕,生人不媿,貞也。』吾言既往矣〔六〕,豈能欲行吾言而又愛吾身乎?雖死,焉避之〔七〕?」
里克告丕鄭曰:「三公子之徒將殺孺子,子將何如?」丕鄭曰:「荀息謂何〔一〕?」對曰:「荀息曰『死之。』」丕鄭曰:「子勉之。夫二國士之所圖,無不遂也〔二〕。我為子行之〔三〕。子帥七輿大夫以待我〔四〕。我使狄以動之,援秦以搖之〔五〕。立其薄者可以得重賂〔六〕,厚者可使無入〔七〕。國,誰之國也〔八〕!」里克曰:「不可。克聞之,夫義者,利之足也〔九〕;貪者,怨之本也〔一0〕。廢義則利不立〔一一〕,厚貪則怨生。夫孺子豈獲罪於民?將以驪姬之惑蠱君而誣國人〔一二〕,讒群公子而奪之利,使君迷亂,信而亡之〔一三〕,殺無罪以為諸侯笑〔一四〕,使百姓莫不有藏惡於其心中〔一五〕,恐其如壅大川,潰而不可救禦也〔一六〕。是故將殺奚齊而立公子之在外者,以定民弭憂,於諸侯且為援〔一七〕,庶幾曰諸侯義而撫之,百姓欣而奉之,國可以固〔一八〕。今殺君而賴其富〔一九〕,貪且反義。貪則民怨,反義則富不為賴〔二0〕。賴富而民怨,亂國而身殆,懼為諸侯載〔二一〕,不可常也。」丕鄭許諾。於是殺奚齊、卓子及驪姬,而請君于秦。
既殺奚齊,荀息將死之。人曰:「不如立其弟而輔之。」荀息立卓子。里克又殺卓子,荀息死之。君子曰:「不食其言矣〔一〕。」
既殺奚齊、卓子,里克及丕鄭使屠岸夷〔一〕告公子重耳於狄,曰:「國亂民擾,得國在亂,治民在擾〔二〕,子盍入乎?吾請為子鉥〔三〕。」重耳告舅犯曰:「里克欲納我。」舅犯曰:「不可。夫堅樹在始〔四〕,始不固本,終必槁落。夫長國者,唯知哀樂喜怒之節,是以導民〔五〕。不哀喪而求國,難;因亂以入,殆。以喪得國,則必樂喪〔六〕,樂喪必哀生。因亂以入,則必喜亂,喜亂必怠德〔七〕。是哀樂喜怒之節易也〔八〕,何以導民?民不我導,誰長?〔九〕」重耳曰:「非喪誰代?非亂誰納我?」舅犯曰:「偃也聞之〔一0〕,喪亂有小大。大喪大亂之剡也,不可犯也〔一一〕。父母死為大喪,讒在兄弟為大亂。今適當之,是故難。」公子重耳出見使者,曰:「子惠顧亡人重耳,父生不得供備洒掃之臣〔一二〕,死又不敢蒞喪以重其罪,且辱大夫,敢辭〔一三〕。夫固國者,在親眾而善鄰〔一四〕,在因民而順之〔一五〕。苟眾所利,鄰國所立,大夫其從之。重耳不敢違。」
呂甥及郤稱亦使蒲城午〔一〕告公子夷吾于梁,曰:「子厚賂秦人以求入,吾主子〔二〕。」夷吾告冀芮曰:「呂甥欲納我〔三〕。」冀芮曰:「子勉之。國亂民擾,大夫無常,不可失也〔四〕。非亂何入?非危何安〔五〕?幸苟君之子,唯其索之也〔六〕。方亂以擾,孰適禦我?大夫無常,苟眾所置,孰能勿從?子盍盡國以賂外內,無愛虛以求入〔七〕,既入而後圖聚〔八〕。」公子夷吾出見使者,再拜稽首許諾。
呂甥出告大夫曰:「君死自立則不敢〔一〕,久則恐諸侯之謀,徑召君於外也〔二〕,則民各有心,恐厚亂〔三〕,盍請君于秦乎?〔四〕」大夫許諾。乃使梁由靡告于秦穆公〔五〕曰:「天降禍于晉國,讒言繁興,延及寡君之紹續昆裔〔六〕,隱悼播越,託在草莽,未有所依〔七〕。又重之以寡君之不祿,喪亂並臻〔八〕。以君之靈,鬼神降衷〔九〕,罪人克伏其辜〔一0〕,群臣莫敢寧處,將待君命〔一一〕。君若惠顧社稷,不忘先君之好,辱收其逋遷裔冑而建立之〔一二〕,以主其祭祀,且鎮撫其國家及其民人,雖四鄰諸侯之聞之也,其誰不儆懼於君之威,而欣喜於君之德?終君之重愛,受君之重貺,而群臣受其大德〔一三〕,晉國其誰非君之群隸臣也〔一四〕?」
秦穆公許諾。反使者〔一〕,乃召大夫子明及公孫枝〔二〕,曰:「夫晉國之亂,吾誰使先〔三〕,若夫二公子而立之〔四〕?以為朝夕之急〔五〕。」大夫子明曰:「君使縶也〔六〕。縶敏且知禮,敬以知微。敏能竄謀〔七〕,知禮可使;敬不墜命〔八〕,微知可否〔九〕。君其使之。」
乃使公子縶弔公子重耳于狄,曰:「寡君使縶弔公子之憂,又重之以喪〔一〕。寡人聞之,得國常於喪,失國常於喪〔二〕。時不可失,喪不可久,公子其圖之!」重耳告舅犯。舅犯曰:「不可。亡人無親,信仁以為親〔三〕,是故置之者不殆〔四〕。父死在堂而求利,人孰仁我〔五〕?人實有之,我以徼倖,人孰信我〔六〕?不仁不信,將何以長利?」公子重耳出見使者〔七〕,曰:「君惠弔亡臣,又重有命〔八〕。重耳身亡,父死不得與於哭泣之位,又何敢有他志以辱君義〔九〕?」再拜不稽首,起而哭〔一0〕,退而不私〔一一〕。
公子縶退,弔公子夷吾于梁,如弔公子重耳之命。夷吾告冀芮曰:「秦人勤我矣〔一〕!」冀芮曰:「公子勉之。亡人無狷潔,狷潔不行〔二〕。重賂配德〔三〕,公子盡之,無愛財!人實有之,我以徼倖,不亦可乎?」公子夷吾出見使者,再拜稽首,起而不哭,退而私於公子縶曰:「中大夫里克與我矣,吾命之以汾陽之田百萬〔四〕。丕鄭與我矣,吾命之以負蔡之田七十萬〔五〕。君苟輔我,蔑天命矣〔六〕!亡人苟入掃宗廟,定社稷,亡人何國之與有〔七〕?君實有郡縣〔八〕,且入河外列城五〔九〕。豈謂君無有,亦為君之東游津梁之上,無有難急也〔一0〕。亡人之所懷挾纓纕,以望君之塵垢者〔一一〕。黃金四十鎰,白玉之珩六雙〔一二〕,不敢當公子,請納之左右〔一三〕。」
公子縶反,致命穆公。穆公曰:「吾與公子重耳,重耳仁。再拜不稽首,不沒為後也〔一〕。起而哭,愛其父也。退而不私,不沒於利也〔二〕。」公子縶曰:「君之言過矣。君若求置晉君而載之〔三〕,置仁不亦可乎?君若求置晉君以成名於天下〔四〕,則不如置不仁以猾其中〔五〕,且可以進退〔六〕。臣聞之曰:『仁有置,武有置。仁置德,武置服〔七〕。』」是故先置公子夷吾,寔為惠公。
9 穆公問冀芮曰:「公子誰恃於晉?」對曰:「臣聞之,亡人無黨,有黨必有讎〔一〕。夷吾之少也,不好弄戲,不過所復〔二〕,怒不及色〔三〕,及其長也弗改。故出亡無怨於國,而眾安之。不然,夷吾不佞,其誰能恃乎〔四〕?」君子曰:「善以微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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