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也频 - 酒癫

作者: 胡也频4,437】字 目 录

了。

伯伯却依样是固执着,用强暴的音声去表示他独断的权力。

“除了跪,别的话全不要讲,纵讲来,那也只增加你的过错!”

听他说,伯母就特别用力的瞪他,这似乎是在想:“又是这一套!说你不喝酒偏要喝!喝醉了,癫起来,象个鬼魔,凶狠残暴,作种种不是人干的事!说什么跪,这真是酒癫癫掉了心,无人道的,你酒癫了!”然而这些话,她又忍耐着,原因是恐怕倘若说出来,那酒癫子,是不为驯服的,结果只把这个家庭的纷乱更扩大起来,大家更痛苦。因此,为全家的安宁,她把眼泪噙着,默默地走到堂屋左侧,在一个小房子般的祖宗神龛前,跪下了。

“伸开!腰间直着!……还有那颈项!”伯伯一声声的叫。

她一切都照办了。

“治有律,治家有法……”象诵经般,伯伯摆着头,喃喃地的自语。

这时,除了伯母在跪,我们小孩子呆呆站在门边,在桌旁,还有姨太,清嫂,淑姊,和淑姊夫,他们这几个人都骇的呆了,毫无声响的端坐着,彼此用愁苦的眼光去传递,似要从其中得到解救,和计议一种身的方法,但始终每个人都守着沉寂,谁也不敢先动步,或是做出什么身的样子。

照我们澧县的礼节,凡是长辈做了什么过错,那都是小一辈的人去承受,抵挡,或求宽免,……

[续酒癫上一小节]那末对于这个伯母的跪,照常例,毫无疑义的,自姨太以及我们小孩子,无论如何是不应安然在旁观。然而在这时,在这种异常的状况底下,却不同了,我们都知道眼前所做的事,也终于不敢去做。倘是不,在这个酒癫子没有命令或允许之前,要自由,那是不行的,万一姑且尝试的自由去行动一下,给他瞧见,那就等于一种祸事了。大家都明白这缘故。

这屋里,于是除却酒癫子在喃喃,便是一片无限大的严肃和静寂。

在大家如同木偶的静默里面,跪在祖宗神龛前的伯母忽然开口了。

“够了吧!”她的声音带点哭样。

“什么,这样快,那不行的!”

“我实在受不起了!”

“那不行的!”

没有法,伯母只得继续的再跪下去。

看情形,太不象样子,淑姊就冒险的向伯伯求宽免。其实,她也知道,在这个酒癫子正发着酒癫的时候,要和平,一切只有服从,只有象棉絮一般柔软,让他变态的意志去畅所慾为,去支配;如不然,那就更糟了;因为在这时,关于解释和求恳的语言,只是他的仇敌,必定的,会把他的酒癫弄得更凶,更暴,更炎炽了。所以,象大家所忧虑的,当伯伯听见了淑姊替伯母求宽免的言词,就大叫:

“你们是一伙,都该打死的!”

可怕的眼光钉着我们,他又宣示那种不容人抵抗,躲避,或求赦的命令了。

“都给我跪下!”

这真是一种极酷刻的苦刑!跪,这行为,在敬神,祭祖,和拜寿的时候,已经是充满着很可笑的奴隶的意味,倘若其动机,是由于严威的命令去促成,这简直是一种异常可耻的侮辱!幸而好,在那时,我的年纪尚小,不很明了跪的意义,所以为避免更可怕的压迫,但也多半是胆怯的缘故,便不自主的把小弯下了。于是我们几个小孩子就肩挨肩,有的脸对脸的跪在房门边。

伯伯从太师椅上站起,把银铸的小酒壶打到桌下,桃源石的小酒杯也从手中掷出,摔成粉碎;这自然是另一种示威,显示给还不曾跪下的姨太,清嫂,淑姊,和淑姊夫。

听到酒杯破碎的响声,我不禁地心儿一跳,诧异的,因为在平常,看伯伯瘦弱的带着病态的样子,却没有料到他竟有这种大的力量,会把坚实的酒杯子摔得这样粉碎,又这样响。

清嫂于是跪下了,从我们这面看去,她只剩一个脸儿露在桌边上。淑姊也照样。姨太呢,她看着伯伯,好象要凭那原有的温爱,去求得对于这苦刑的宽宥,但伯伯拒绝她了,也许还没有懂到她这层深含的意思。

“跪下!”也是很凶暴的声音。

因为淑姊夫非常为难的在踌躇,伯伯那可怕的眼光就转向到他。

“你,单是你,不听我的话吗?”

“当然听。”

“自古云,女婿即半子,知道么?”

“知道,”淑姊夫尽含笑。

“那末,我说跪,你为何还站着?”

“我在想选一个地方。”

“岂有此理……”

伯伯忽然闭起眼睛,沉思着,象有远虑的样子。因此,淑姊夫得了空闲,他默默地看望到在跪的众人,大家全现着愁苦。

“不要你跪,”伯伯张开眼,怒视着淑姊夫。“给我滚开吧!”象这话,满着恶意的,发自酒癫子口中,真是一种意外的侥悻,也等于仅有的一个奇迹。但淑姊夫却分外踌躇起来了,这自然是因为眼看着许多人都在跪,都在酒癫子的权威底下受苦刑,而自己却单独的逍遥于祸外,照人情,是有点不好意思吧。可是,酒癫子在癫时所说的话,如同圣旨,不容人违悖的,他虽慾留恋这禁地,也只得走开了。他脚步迟延地走到房门边,便低声向我们说:

“不要怕,酒癫待一忽就会好的。”

对于淑姊夫,象这样的与众特异,单是我,就够生了许多羡慕。我静心的期待着和他同等的待遇,所谓“滚”,然而这奇迹已不可再见了,只听伯伯在咕噜中,忽又粗声的叫:

“这样子跪不行!这样子跪不行!”

各人的眼光就怯怯的望到他脸上。

“你(对伯母)这样跪不错!”他用手横来横去的指挥。“你(对姨太)这样跪不对!因为你是小婆子,外来人,应该朝着大门外,跪在天井里。去,跪去!……你两人(对清嫂和淑姊)随跪去,向祖宗,记着,向祖宗!”这样逐一支配,到最后,自然是轮到我们了。

“你这伙狗崽!”他开口先骂,“跪在门边干什么?起去,随着淑姊跪去,向祖宗,记着,向祖宗!”

在凶暴声中,毫无抵抗的,大家都照办了。伯母在前头,脸朝祖宗,顺辈风,最末的,是蓉弟跪在我脚后。其间,姨太分外的现出难堪,这不消说是单单给她特种的羞辱,把她孤怜怜的;一个人对着大门外跪到天井里。然而她也得和众人一样的在忍耐。

伯伯的眼睛向我们逡巡之后,似觉得一切都妥贴如意了吧,他就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自言自语的,也象诵经般,开始叙述他在考举人时候,在科场里,被同族的一个堂兄因嫉妒而谋害,使人暗暗地把巴豆放到食物里,以致才入第二场就肚痛,疴稀,终因此落第了。他并且说要是不那末,到现在,纵不说就怎样显贵,但象四五品官,如知府之类,总该跑不掉的。其次,他感慨到许多同窗,同寅,以及学友,有的已经做到三品京官了,至于外放,如道台等等,那可真多……

“野村尽成荫,巍松独枯萎!”在自语中,他常常无限伤感的又吟上这两句。

他重复的述说那功名失意的事。我们这一般人就默默地尽跪着。到后来,那大颗大颗的汗珠,纵在深秋,是穿着夹时候,也不住的从我的额上流下,并且全身起了*挛,尤其是脚儿麻木了,膝髁骨发酸,使得心儿焦躁。

我大但地爬了起来。这本想悄悄地躲避开,但不幸,给伯伯一眼就瞧见了。

“干什么?”声音还是很凶的。

“疴尿。”我撒谎。

“不准!”

“那——会疴满裤子的。”

他望我。

“滚出去!”这声音虽是更可怕,但是滚,却也够我的欢喜了。

我就慢慢地溜开。到门外,转入清嫂房中,便用手摩挲着儿,一面从窗子间,隐隐地看见大家还在跪,伯伯还在自语。

鉴哥也忽然爬起来,学我撒谎,但是失败了,伯伯又使他跪了。

呵,这样生动但又无声如木的人模型,跪着的,或说是极滑稽又极不合理的哑剧,就一直延长到伯伯的自语声音含糊了,在暴虐之后的疲倦中,眼朦胧的,无力地伏到桌上打起鼾时候。这一般人,才得了自然的饶赦,各自极困难的爬起来,用力摩挲着自己的,脚,以及腰间。但大家的脸,还是在愁苦,懊恼和愤恨。

在这时,这个酒癫子,睡着的,大家又知道,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了:醉时是专制的暴君;眼前是恢复了原状,是负有全家生活责任的很可怜的家长,并且还是这样年老和瘦弱的。大家便又想到他平日的慈爱。

伯母就把毛毡子盖到伯伯身上,同着清嫂几个人,小心的慢慢地把他扶到房里去。于是,大家又相聚着,但每人的眼光却不敢和别的交触,怕其中有什么不好的显示,象梦一般的,默默无语,随时响了低低无力的叹息。

这屋子里就变为又空漠又静寂,是和严肃时同样可怕的。

伯伯的睡,到灯光亮了,还没醒。

第二天,一清早起来,我正要上学去的时候,伯伯却咳嗽着走来,满脸含笑,他确然又非常的慈爱了。

相见时,他虽还含笑,但我已经很容易的看出他心中的不安,属于惭愧的。他把一百钱给我,另一百钱给蓉弟。

“这给你,”他说,“是过午用的,随你喜欢吃饺儿面,或是吃绿豆糕。”声音是极其诚恳。

这钱,得来是意外的,却只限于伯伯发酒癫之后,在我也可说是那种跪的报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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