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她并不曾听见我所说的。她又继续她的感慨:
“真的,天下的男人(把女人也在内),可没有第二个人比你父还会傻的。傻得真岂有此理——
(她特别望了我一眼)
“你以为我冤枉他么?冤枉,一点也不。他实在比天下人都傻。我从没有听说过有人会象他那样的荒唐!你想想,孩子,你爸爸做的是什么事情。
“说来年代可久了。那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你还没有出世呢——我嫁给你父还不到两年。这两年以前的生活却也过得去。这两年以后么,见鬼啦,我永远恨这个傻子,荒唐到出奇的人。我到现在还没有寻死,也就是要恨他才活着的。
“这一年是一个荒年。真荒得厉害。差不多三个月不下一滴雨。把龙神游街了五次,并且把天后娘娘也请出官来了,然而全白费。那里见一滴雨?田干了,池子干了,河干了,鱼虾也干了。什么都变了模样!树叶是黄的,菜叶是黄的,秧苗也是黄的,石板发烧,木头快要发火了,牲畜拖着头病倒了,人也要热的发狂了。那情景,真是,好象什么都要暴动的样子:天也要暴动,地也要暴动……到都是蝗虫。
“直到现在,我还是害怕太阳比害怕死还害怕,说到那一年的旱荒,没有一个人有……
[续父亲和他的故事上一小节]胆子再去回想一趟。(她咽了一下口)你——有福气的孩子,没有遇上那种荒年,真是比什么人都有福气的。
“你父干的荒唐事就在那时候。这个大傻子,我真不愿讲起他,讲起他来我的心就会不平,我永远不讲他才好。
(母不自禁的却又讲下去:)
“你父除了一个菜园,一个小柴山,是还有三担田的。因为自己有田,所以对于那样的旱天,便格外焦心了。他天天跑到田里去看:那才出地三寸多长的秧慢慢的软了,瘪了,黄了,干了,秋收绝望了。这是何等重大的事情啊,一个秋收的绝望!其实还不止没有谷子收,连菜也没有,果木更不用说了——每一个枝上都生虫了。
“你父整天的叹气:完了,什么都完了!
“不消说,他也和别人一样,明知是秧干了,菜黄了,一切都死了,纵然下起雨来也没有救了,然而还是希望着下雨的。你父希望下雨的心比谁都强。他竟至于发誓说:只要下雨的,把他的寿数减去十年,他也愿意的。
“他的荒唐事就在这希望中发生了。这真是千古没有的荒唐事!你想想看是一种什么事呀?
“你父正在菜园里,一株一株的拔去那干死的油菜,那个——我这一辈子不会忘记他——那个曾当过刽子手的王大保,他走来了,你父便照例向他打招呼。两个人便开始谈话了。
“他先说,‘唉!今年天真干得可以!’
“‘可不是?’你父回答,‘什么都死了。’
“‘天灾啊!’
“‘谁说不是呢?我们这一县从今年起可就穷到底了。’
“‘有田的人也没有米吃……’
“‘没有田的人更要饿死了。’
“‘你总可以过得去吧。去年你的田收成很好呀。’
“‘吃两年无论如何是不够的。说不定这田明年也下不得种:太干了,下种也不会出苗的。’
“‘干得奇怪!大约一百年所没有的。’
“‘再不下雨,人也要干死了。’
“‘恐怕这个月里面不会下吧。’
“‘不。我想不出三天一定会下的。’
“‘怎么见得呢?’
“‘我说不出理由。横直在三天之内一定会下的。’
“‘我不信。’
“‘一定会的。’
“‘你看这天气,三天之内能下雨么?’
“‘准能够。’
“‘我说,一定不会下的。’
“‘一定会——’
“‘三天之内能下雨,那才是怪事呢——’
“‘怎么,你不喜欢下雨么?’
“‘为什么说我不喜欢?’
“‘你自己没有田——’
“‘你简直侮辱人……’
“‘要是不,为什么你硬说要不会下雨呢?’
“‘看天气是不会下的。’
“‘一定会——’
“‘打个睹!’
“‘好的,你说打什么?’
“‘把我的人打进去都行。’
“哪末,你说——’
“‘我有四担田——就是你知道的,我就把这四担田和你打赌。’
“‘那我只有三担田。’
“‘添上你的那个柴山好了。’
“‘好的’
“‘说赌就是真赌。’
“‘不要脸的人才会反悔。’
“其实你父并不想赢人家的田。他只是相信他自己所觉得的,三天之内的下雨。
“谁知三天过去了,满天空还是火热的,不但不下雨,连一块象要下雨的云都没有。这三天的最后一天,你父真颓丧得象个什么,不吃饭,也不到田里去,只在房里独自地烦恼,愤怒得几乎要发疯了。
“于是第四天一清早,那个王大保就来了,他开头说:“打赌的事情你大约已经忘记了!’
“‘谁忘记呢!’你父的生是不肯受一点儿委曲的。
“‘那末这三天中你看见过下雨么?’
“你父不作声。
“他又说:‘那个赌算是真赌还是假赌?’
“你父望着他。
“‘不要脸的人才会反悔——这是你自己说的话呀。’王大保冷冷的笑。
“‘我反悔过没有?’你父动气了。
“‘不反悔那就得实行我们的打赌。’
“‘大丈夫一言既出——破产算个什么呢。’你父便去拿田契。
“唉!(母特别感慨了)这是什么事情啊。我的天!为了讲笑话一样的打赌,就真的把仅有的三担田输给别人么?没有人干过的事!那时候我和你父争执了半天,我死命不让他把田契拿去,可是他终于把我推倒,一伸就跑开了。
“我是一个女人,女人能够做什么事呢?我只有哭了。眼泪好几天没有干。可是流泪又有什么用呢?
“你父——这个荒唐鬼——大大方方的就把一个小柴山和三担田给人家去了。自己祖业已成为别人的财产了。什么事只有男子才干得出来的。我有什么能力?一个女人,女人固然是男子所喜欢的,但是女人要男子不做他任意的事情可不行。我哭,哭也没有用;我恨,恨死他,还不是空的。
“啊,我记起了,我和你父还打了一场架呢。
“他说:‘与其让别人说我放赖,说我是一个打不起赌的怯汉,与其受这种羞辱,我宁肯做叫化子或是饿死的!’
“然而结果呢?把柴山给人家了,把田也给人家了,还不是什么人都说你父的坏话?这个傻子……”
母把话停住,我看见她的眼泪慢慢的流出来。
“要不是,”她又说,“我们也不会这样苦呀。”声音是呜咽了。
我害怕母的哭,便悄悄的跑下楼去。
这一天的下午我看见到父,我便问:
“爸爸,你从前曾和一个刽子手打赌,是不是?”
父吃了一惊。
“听谁说的?”他的脸忽然郁了。
“人家都说你不好,所以我问母,母告诉我的。”
父的眉头紧蹙起来,闭起眼睛,显得万分难过的样子。
“对了,爸爸曾有过这么一回事。”他轻轻的拍一下我的肩旁说,“这都是爸爸的错,害得你母吃苦,害得你到现在还替人家看牛……”
父想哭似的默着走去了。
从这时起我便觉得我父是一个非凡的人物。而这故事便是证明他非凡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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