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也频 - 船上

作者: 胡也频3,241】字 目 录

到帐房门口,那帐房先生还在低着头,数着洋钱票。

“船到底还开不开?”

“快,快”

“那不行……”

“退票就是的!”客人中却喊。

“快,”可是刚说出口,第二声就赶紧咽住了,帐房先生抬头看这许多人。

“什么?”他问。

“退船票!”这声音是复杂的。

“退船票?我们这船上没有这个规矩。”

“不开船,那不退船票不行!”

“退船票!”这声更汹涌了;因为那些打统仓票的所谓穷客,在平常是忍耐着茶房们和帐房先生的侮辱,这时却借着人众的气魄,便乘机发泄他们的含恨,于是自然的参加到这人堆里来了。

“船就要开的,退船票可不能。”

“不能不行!”

“不能退!”帐房先生也很坚决。

“不行!”

形势更紧张了,退船票的人愈聚愈多。

茶房们得了帐房先生的叫唤,便雄纠纠的想拖开众人,但在这一刻中,完全的成为一种暴动了。

“打!”两方面都用这口号。

本来这船上的声响是非常纷乱的,但是到这时,各种的动作都停止了,只听见喊打的声音,以及关连于肉搏的一些响动,和板凳,木杠,碗,这之类的飞腾。

集拢着要退船票的客人是很多的,大约总在五六十左右吧,但到……

[续船上上一小节]了打,其实只在茶房们动手时,便有大多半的人——这自然是所谓上中流社会的人,必须爱惜和珍重他们的身的缘故,所以在别人用起武来,自己就宁可示弱些,不当冲的悄悄地跑开了,这样的并且还可以旁观其余的人是如何的在那里挥拳,踢脚,及流血。因此,茶房们虽然只有十来个,却也很从容的对付那些不曾走或不及走的余剩者了。

然而到结果,因了打统仓票的那些穷客,大家为私仇或公愤,自愿的冲进战线去,茶房们便屈服了,血脸肿鼻的,有的鲜红的血在脸上手上上流着,垂头的跑开了。帐房先生也不知在什么时候,抱着洋钱票躲在底下,怯怯的,脸变了青白……。

因了客方面的胜利,最先喊打而又作观战的那些官仓和房仓的恍若绅士们,于是又有劲的大声叫:

“退船票!”

然而铁链子已沙沙哗哗的响着,锚起上了,船身就摆动起来,开驶了。

茶房们象被征服的,一个个无神丧气的,无力的散坐着,自语一般,说出掩羞的,凡是战败者都难免的那些不服气的话,但只是低声的,几乎低声到除了自己就没有人会听见。但他们,一眼瞧到红鼻子,蓝眼睛,脸上被过多的血所充满而象是长着斑点似的外人,大约是英格兰的土产吧,同几个山东的手阔步的进来,样儿就变了,精神而且勇敢,也象临死得救的一匹狼或狗,和垂头丧气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人,然而在这样快的一瞬间,能如此大变,真亏他!帐房先生也抖去他服上的灰尘,暗暗的欢慰着这个外人的来到。

这模样,这红鼻子先生,象那样傲慢的昂着头,眼中无人的向周围看望,是船主,大副,或大车之类吧;他尊严的开口了。

“闹什么?”用他本的言语,声音却是不耐烦的。

虽说这红鼻子先生的蓝眼睛并不曾望到任何人。但帐房先生却立正着,垂直手,卑恭得几乎要发颤,便用不准确的英语回答:

“客人要退船票。”身却不禁的畏缩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开船迟了时刻。”

“是谁这样的?”

“那些——”

帐房先生便用手指着官仓,房仓,和吊铺。然而这些客人,在发现外人进来的时候,也不知是什么心理,便各自关起门,住吊铺的也躺下去把棉被盖到脸,每个人也象要避免一种危险,或表示任何不好的事情都与己无干似的。

“还有——”帐房先生的手又指到那些打统仓票的所谓穷客。

这红鼻子先生把尊严而同时又是轻蔑的眼光向这些和那些毫不经意的看一下,随着又格外现出那英格兰土著特有的傲慢的神气。

“象一群猪,这蠢货!”对那些穷客发过这判断,红鼻子先生才开始微微的快乐的一笑。”

“不准退船票!”

他命令,于是走了;强壮的山东手又无声的跟在他后面。

帐房先生即得了保障,茶房们也得意的扬眉了。幸而搭客们却无条件的表示了退让,安安静静的各归各的位,纵不断的听见茶房们很难堪的冷语和嘲笑,有时竟至丑骂,也依样严守着纯粹的无抵抗主义了。

能够不发生第二次冲突,不消说,这是在茶房们所夸张的意料之中,同时又是使他们继续着夸张的许多资料。

到夜里,因了红鼻子先生的命令,统仓的大门——其实只有两方尺大的一块四四方方的铁板——给锁住了。那些所谓“象一群猪”的穷客,便实行象猪一般的露宿在船栏边;在那里,他们可以听见那官仓里面的客人从小小的圆窗中流出来的鼾声,或别的声响。

船在呼呼风声中,就肯定的向黑黯的渤海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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