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也频 - 爱的故事

作者: 胡也频4,194】字 目 录

哔叽在她手中,上面是放有那样不可给人看的粉红的信。

“请我,不请你?”她笑答,一面又装作无事般,慢慢地把黑哔叽折叠去。

“当然也有我。”在这话的声音里,显然是安心了。

“那末,你为什么不说请我们,单说请我?”

他不答,却笑了。这笑是掩饰他说话的疏忽。

“你还出去不?”她站起,要使他不疑心,就把哔叽放到柜去。

“两点钟还有一个会议,不去又不成功,真讨厌!”

“穿不穿这件?”她站在柜边,故意问。

“就穿身上这法兰绒好了。”他果然放心。

“现在已一点半钟吧。”

“对了。”他看一下表,就又照样的在镜前,前前后后的观察,并且解下领带来,另外打上一个高高硬硬的结,又用布擦亮皮鞋,

看他这种种的动作,郑夫人真有点愤恨,但因为已想好去对付那秘密的方法,便静静着,还觉得男子去会情人时的情形很是可笑。

他修饰完了,便走近来,又循例在她的额角上吻了一下,算是告别。

“和你的那个女人去吻!”她却想,“男子,原来是这样善伪的东西!本来勾搭了一个情人,喜欢她,却狐猩假意的又来和妻厮混,……去吧,快些去吧,别使那女人等得心烦了……

[续爱的故事上一小节]。……吻,得了,真没有想到这竟是掩饰坏事的一种工具!……”然而在脸上,她却满着笑容,并且用眼光去表示,要他早点回来,他含着笑,现出留恋不舍的意思便走了。

“我也学坏了”,她悄悄地说:“不过这不能我去负责!人,这东西,也许本来是好的,然而到结果总须变坏。要好,在人中,是不行的!到了坏,那就凡事都如意了!这就是人和人之间的惟一原则!”她独自在房子里,也像是发感慨。

不久,她料定她丈夫已走远了,便开始她应付那秘密的第一个步骤。

“这计划却也很妙的……”她心想。

于是她又把那粉红的信从黑哔叽上拿出来,也走了。

“北京饭店的图书部一定有卖这个……”

果然,粉红信封和蜜信纸,一个样的,给她买到了。回家后,她便细心静气的模仿那囗囗女人的笔迹。

第二个步骤接着开始了。她按一下电铃。

一个中年的老子就站到门边。

“陈,老爷说今天还有一封信,你收到没有像这样的?”她问,把粉红的信做样子。

“没有。”陈回答:“像这一封,还是昨天收到的,有信我全放在老爷的办公桌上。”在这两句的答话中,她已得到要领了,便说:“那没有事了,你去吧。”

一面她在忖度:“那女人要他星期六,现在约他星期五——就是今夜,说是星期六忽有别的事,不得身……”

“就是这样了。”她自语。就把蜜信纸平铺在桌上,照着模仿的笔迹,写一封给她丈夫今夜到来今雨轩来相会的假信,署名也用回回这符号。信写好,她就走到隔室去,放在她丈夫书案上,混杂在各寄来的未阅的文件中间。

事情全安排停当了,她闲着。

然而她忽然觉得心里面的情绪复杂起来,说不清是恨、是怒、是惊或是惆怅。她把眼看望天空,太阳正爬在树干上,云是清蓝的,这自然到黄昏时候还久,隔入夜的距离更远了。她又觉得焦灼,在这种纷乱苍茫的心境里,她颠颠倒倒的想着各种不相溶合的事,甚至于想到结婚之夜的欢乐,同时又想到发现那秘密的不幸……她从爱情想到虚伪,渐渐地感到人生的无味,美即是恶,幸福无非是苦恼,她伤心了。

她移步到边,躺下去,整个脸儿埋到鸭绒枕上面,嘤嘤的哭声就流荡出来。哭,这自然是伤她的心,但因此,那长久的时间便悄悄的奔逝去,这于她,却也免掉为期待夜来的烦恼和焦灼。当她的神经清白时,房子里面的电灯已亮了,并且在隔室,她还听见有她丈夫擦皮鞋的声音。她那种类乎酸的情味又波动了,报复和惩罚的意念也来刺激她,使她从颓丧中又兴奋起来。

她把鸭绒枕翻一个边,因为那上面有的泪痕,眼泪是显示她的破绽,她必须隐藏,不给她丈夫发见。

“这魔鬼一定看过那封信了……”她脸对隔室想。

于是,她就洗浴、扑粉、更……脸部及身上的妆饰全打扮得妥贴了,这才把香分外加多的身上喷。

她丈夫走进来;开口就叫:

“好香呀!”

“好香?总不及那女人香吧!”她想,却不说出,只像平日的调皮,斜过脸,含媚的说:

“你喜欢么?”

“当然。”

“当然喜欢还是当然不喜欢?”

“当然喜欢。”

“呸!”她撅嘴。

“你要到那里去?”

“你不是说黎子和请我们看电影么?”

“我恐怕不能去,因为晚上七点钟还有一个会议。”

她知道她丈夫已经中计了,却故意这样说:

“一天到晚尽开会,有什么事议不完?”

“可不是——”声音却含点局促。

“那末,我一个人去好了,我还要看看他的新夫人。”

“吃过饭也不迟。”

“刚睡起;我吃不下东西。”说着,她就提起皮夹子,动身了。

“早点回来呀……”这声音只在她的身后。

其实她撒谎。出了大门,她就雇车到中央公园去,在路上,各种的情绪又来扰乱她,但她任制住,她不愿这种种的感想集拢来,败坏她原有的计划;因此,她就极力想着这事情的滑稽,完全像可笑的戏剧,并且眼前就要开幕了。以及细想那胜利后的快活。进了公园,到来今雨轩,她坐在茶几边,看那稀星闪烁的夜。因没有风,树荫全静穆着,也像是朵朵乌云。蝉儿不断的彼此喧叫。游人,零零落落的,在电光下,隐隐约约地来往。……关于这一切,在她眼中,却是毫无意识的各种流动;因为她只盼望她丈夫来到,开演她所要开演的那幕戏剧。

在等待中,有时她想到,像她这样一个人静静地待在公园里的茶几边,纵不说别人,连自己也仿佛是当真像等待着情人的样子了,便不禁觉得可笑。

人总不来,她有点疑惑了。

但不久,那熟识的一个削长的影子,便在红红绿绿的走廊边,给她瞧见了。

“这一定是他,这魔鬼真来了!”她又恨又喜。

她丈夫慢慢地走近来……在那一瞬间,两个人的眼光就遇合了。

她丈夫的脸变了。

“会议完了么?”她问,语意是含着讥刺。

他不答,只用惊疑的眼光看她。

“你不是说要会议去,怎么又到这里来呢?”

“你怎么也不去看电影?”他也问。

“我么?”她完全讥笑了,“我是在这里等一个情人,他在七点钟来和我相会……”

他完全明白了,呆呆的望她发怔。

“你不信我会有外遇吧?”她讥笑得更凶了:

她丈夫坐下来,挨近她,低声诚恳的向她认罪、陪礼,最后他又忏悔。

然而她不理,只静默地低着头,有时冷冷的答一句:“我不配……”

“得啦!”他小心小气的说,“不要再讥刺我了!我知道,像这种事,是该死的,不过我现在忏悔了,你饶恕我,好么?”随后他又说出许多甜蜜话。

她虽说愤恨他,然而究竟是爱他的,经过他那样的悔过、温存、蜜语,以及现出种种使人可怜的情状,心肠终于软下来了。

“你要知道,我们结婚还不到两年……”

“知道知道!”

“其实”,她叹一口气。“男子是永远不会了解女人的,因此你也不知道我这样的苦心……”

“我全知道……”

她用眼角瞟他,表示不信。

他却笑出声来,手暗暗地在她上揉一把。

“可爱的!”他低声说。

“我不需要这种名词!”其实,在她心中,原有的愤恨和报复的意念早消灭了,所蓄满的却是这戏剧演后的温柔和安慰。

风波算是平静了。

最后他建议说:“我们俩现在看电影去吧!”

她答应了。于是两个人携手挨肩的走出去。

在电影院里,在黑暗中,她想起自己所演的那幕戏剧,又心酸了。他知道,便极力说慰语,并且用袖口悄悄地在密密杂杂的观众中间替她擦去眼泪……

电影演完了,她丈夫便抱着她腰间,在人群中走出去。于是旁边有一个中年的妇人向一个胡子先生说:

“你瞧,这一对才相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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