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啊!风景慢慢儿地糊涂了起来,胡髭缠到一块儿,象从给雨沾了的玻璃里望出去似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空闲君!”那只大手伸了过来。
“老×!我惭愧!”便抓紧了那只手。
空虚的!空虚的!世界小了下来。往哪儿去呢?哪儿去呢?世界小得容不下身了。只有一朵友谊的火在前面!×师长是在瞧着他。
又到北四川路来了。心跳着。司令部门口的哨兵见了他便眨着恶意的眼,也不敬礼。草地上一大队的兵士芷在那儿休息着,却不见一个他的部下。全死了吗?枪架在草地上。他憎恶这些辉煌的制服,发亮的枪。一个迎接的人也没有啊。谁都象在瞧着他似的,都象在说:
“呔!还有脸回来!”
他往楼上跑。碰到的人都冷冷地向他招呼:
“回来了吗?”
可是他看得出他们的脸,他们整个儿的身子,他们的举动,全是:
“呔!也有脸回来!”
天皇赐的勋章给摘下来了,欢迎吗?群众把花抛在他身上吗?播音吗?日活映画会社请他做主角吗?哄!一下都完了。这儿没有同情,没有友谊,没爱,有的只是冷笑。
推开门进去,白川见了他便:
“你回来了吗?”
许多从前的同伴也在那儿,他向他们问好,他们却走了开去。桌子,椅子,桌上的笔,纸,空气,每一个原子都在冷笑。
“我们以为你死了!”
“我受了重伤。”
“所以就让支那人捉了去,住了一个月吗?”
“可是……”
“可是武士道的精神你也知道的,为什么你被俘获时不自杀?”
“可是……”
“可是帝军人的气节应该尊重的。下星期有船,你到东京跟军部讲去吧。”
“可是……”
“可是,空闲君,你辛苦了,去歇着吧。”
瞧瞧别人,全摆着一副“瞧我干吗”的脸,抽着烟,冷笑着,在屋子里踱着,只得走了出去。
走到自家儿的屋子里。屋子是太高了,太大了,太大了!渴望着生胡髭的脸,那么的友情啊,我不能辜负他的。我要告诉白川,告诉他们,这战争是不对的。我可以死。可以坐押,我是对的。他们可以把我押回去,可是回到里,我便要对大伙儿说,说那许多战死的年轻人,说那残酷的命令,说那没意义的武士道……可是我真的能活着回里去吗?也许军部里会把我枪毙的。是的,一定要把我枪毙的。我还只二十八岁呢!我有力气,我有强壮的身子,我还可以上前线去的!去打吗?辜负了×师长咧。活着也许还有机会报答他呢?给军部枪毙了白死的。再去请求白川一次吧。
又站到写字桌前面了。
“什么事?”
“请你别送我回去吧!”
“为什么?”
“送回去是坐牢,枪毙哪!”
“你也知道的吗?”
“可是……”
“可是什么?”
“我还有个年轻的妻和六岁的孩子呢!”
“她们早就知道你是很勇敢的在庙行战死了。”
“可是……”眼泪象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猛的往下淌。
“不要脸的!”
大声儿的喊了起来:“可是我有个年轻的妻六岁的孩子哪!我只二十八岁,我还年轻,我有强壮的好身子,我有力气,我还可以上前线去,我还可以打的!”两个卫兵抓住了他的胳膊。他静了一回儿,便骂了起来:“你!狗子,你这畜生!你知道我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的丈夫吗?你知道我是一个六岁的孩子的父吗?”挣扎着,可是未了还是给拉了出去。“我怎么可以回到东京去呢?我不愿意回去啊!不愿意回去啊!”掩着脸孩子似的哭了起来。
到都是:
……
[续空闲少佐上一小节]“懦夫啊!”那么的冷笑声。
房里的墙壁也那么笑着,那么笑着,什么都那么笑着。放在上的武装带象在那儿说道:
“懦夫也配带军刀吗?”
我真的是懦夫吗?谁曾象我那么地苦战过两天呢?骂我懦夫!你们才是畜生呢!这许多人许多年轻人,是你们杀死的!我憎恶你们!憎恶你们!我憎恶战争!我犯了什么罪?要把我押回去?要把我枪毙?
可是却非常胆怯,怕人家说他懦夫,这是侮辱。每个人都象恶意地望着他,他不愿意让他们那么地望着。饭也叫勤务兵搬进来吃了,话也不敢说。咳嗽了一下,别人便会注意到他似的。
成天地躲在房里,不敢动,不敢走路,象有谁在隔壁听着似的。门外一有脚声,便屏着气听,望着门,是到这屋子里来的吧?×师长?黎姑娘?不会来的啊!一段高兴全没了,就害怕着。别是白川吧?别是来抓我去枪毙的宪兵吧,人糊涂了起来。门象慢慢儿地开了。——可是脚步声,就在门外走了过去,门并没开。叹息了一下,倒在上。
希望有谁来谈谈,却鬼也没一个。闷坐了两天,差不多疯了。窗外是三月,和快活的人们。到外面逛逛去吧,真受不了。挂上武装带,开了门,冲着他的全象是冷笑的脸,又跑回去。踱了半天,猛的冲了出去,脸望着地,不敢抬起脑袋来,象偷了东西,深怕别人瞧见似的。
“站住。”谁在他后边儿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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