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时英 - pierrot

作者: 穆时英14,086】字 目 录

面向着你,女神,女神,的女神啊,我来这百静中献呈我无端的泪点。

(录自梁译樊乐希仙辞句)

笼罩着薄雾的秋巷。

在那路灯的,润的,朦胧的光幕底下,迈着午夜那么沉静的步趾,悄悄地来了潘鹤龄先生,戴着深灰的毡帽,在肋下挟了本精装的阿佐林文粹,低低地吹着:

“traumer”——那紫的调子,疲倦和梦幻的调子。

陶醉在自己的口笛里边,半闭着浸透了黄昏的轻愁的眼珠子,潘鹤龄先生,拖着瘦长的影子,萧索地走着,望着街树上的死叶,一个梦游者似的。

从一些给葡萄藤遮蔽了的窗里,滤过了绛纱的窗帏,散落着一些零星的灯火。不知哪一间屋子里的钢琴上在流转着minuet in g;这中古味的舞曲的寂寥地掉到面上去的落花似的旋律着这凄清的小巷。

凄清的季节!

凄清的,凄清的小巷啊!

潘鹤龄先生站住了,望着巷尾一百二十号二楼的窗,在那里有他的琉璃子,发香里簪着辽远的愁思和辽远的恋情的琉璃子。和寂寥的琴声,一同地,他的心房的瓣一片片地掉下来,掉到地上,轻灵地。他觉得有一些寒冷,是的,一些寒冷和一些忧郁,牧歌那么冲淡的忧郁,而这些寒冷,这些忧郁是琉璃子的。

琉璃子有玄的大眼珠子,林擒的脸,林擒的嘴,和蔚蓝的心脏。她的眼是永远茫然地望着远方的,那有素朴的木屋,灿烂的樱花和温煦的阳光的远方的,那么朦胧地,朦胧到叫人流泪地,可是当她倚在他肩头的时候,便有了蔚蓝的,温存的眼珠子……

……温存的,蔚蓝的眼珠子,她的心脏的颜的眼珠子,在那日本风的纸灯笼旁边,那玲珑的松柏盆景旁边,那白木制的纸屏风旁边。

“要到明年樱花开遍了东京的时候才能回来啊!”

“请在襟上簪着一个异人的思恋吧!”

把领带上的那支缀着珠子的别针给了她,便默默地坐着。

——曲——

明天会有大淡的烟和太淡的酒,

和磨不损的坚固的时间,

而现在,她知道应该有怎样的忍耐,

托密已经醉了,而且疲倦得可怜。

——曲——

走的时候,看到她萧条的行装,叉把钱袋给了她,黯然地望着她的,林擒的脸。

把绢制的蝴蝶夫人放到他袋里:

“为她祝福吧!”那么叹息了一下抱住了他的脖子。

在她的上说着:“明年燕子筑巢的时候再不回来,我会到银座来做一个流者的,为了你;因为蝴蝶夫人似的哀怨着命运的不是你,倒是我啊!”

她的眼珠子里边有一些寒冷,是的,一些寒冷和一些忧郁,牧歌那么冲淡的忧郁——

“沙扬娜拉!”

而这些寒冷,这些忧郁也是潘鹤龄先生的……

是的,这些寒冷和这些忧郁正是潘鹤龄先生的。

“沙扬娜拉!”

(“琉璃子啊!”)

他叹息了一下,在自己脚下捡起了掉到地上的心房的瓣,把中古味的舞曲,minuet in g,扔在后边儿,往前面走去,悄悄地,就和他来的时候一样悄悄地,隐没到笼罩着薄雾的秋巷的那边。

街。

街有着无数都市的风魔的眼:舞场的情的眼,百货公司的饕餮的蝇眼,“啤酒园”的乐天的醉眼,美容室的欺诈的俗眼,旅邸的昵的荡眼,教堂的伪善的法眼,电影院的滑的三角眼,饭店的朦胧的睡眼……

桃的眼,湖的眼,青的眼,眼的光轮里边展开了都市的风土画:植立在暗角里的卖婬女,在街心用鼠眼注视着每一个着窄袍的青年的,慾错乱狂的,棕榈树似的印度巡槽,迟紧了嗓子模仿着少女的声音唱《十八摸》的,披散着一头白发的老丐;有着铜的肌肤的人力车夫;刺猬似的缩在街角等行人们嘴上的烟蒂儿,褴褛的烟鬼;猫头鹰似的站在店铺的橱窗前,歪戴着小帽的夜度兜销员,摆着史太林那么沉毅的脸,用希特勒演说时那么决死的神情向绅士们强求着的罗宋乞丐……

览赏着这幅秘藏的风土画的游人们便在嘴上,毫没来由地,嘻嘻地笑着。

嘻嘻地笑着,潘鹤龄先生在这街上出现了。

给这秘藏的风土画的无忧无虑的线调感染了似的,在这街上出现的潘鹤龄先生迈着轻快的大步,歪戴着毡帽,和所有的游人一样地,毫没理由地,嘻嘻地笑着。

明天会没有了琉璃子,没有了绢制的蝴蝶夫人似的琉璃子,没有了林擒的脸,林擒的嘴和蔚蓝的心脏。琉璃子啊!空去了琉璃子的房间里边,那日本风的纸灯笼,玲珑的松柏盆景,白木制的纸屏风,也会和我一样寂寞吧?可是街却是那么热闹啊。有着琉璃子,街有着无数都市的风魔的眼,展开着都市的风土画;没有了琉璃子,街也有着无数都市的风魔的眼,也展开着都市的风土画。琉璃子啊!没有辽远的愁思的日子,没有辽远的恋情的日子,没有琉璃子的日子是有的。

嘻嘻地笑着,他跨进了一家南风的饭店的门。餐桌上装饰着典雅的东方的胆瓶,瓶里装饰着十月的蔷薇,蔷薇的蕊里挥发着小夜曲的幽味。

(蔷薇的呢?琉璃子的呢?海上的秋风,海程的憔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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